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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三十八章   宪兵押 ...

  •   宪兵押着维尔纳走进审讯室时,我还垂着头,在林德伯格的殴打下,喃喃着“天佑英格兰”。
      我的睫毛被血与水糊住,看不清我爱人的容貌和目光,只能模糊地看见他身上尚且称得上整齐的国防军制服,辨认出胸口那枚折射着审讯室冷白色灯光的铁十字勋章的轮廓。他的步履沉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但他还在努力保持理智,没有试图靠近我——尽管我知道他此时无比想这么做;他停在门口,我听见靴跟相碰的声音和衣料的摩擦声,然后那个身影就木雕泥塑般,一动不动了。
      “冯·比尔肯贝格上尉,请坐吧。”
      林德伯格甩甩手,施施然回到主审官的位置上。
      “在这个审讯室内,只有审讯官和犯人才被允许坐下,林德伯格少校。”维尔纳漠然地回答,“而我不属于任何一方。”
      林德伯格满不在意地笑了笑。“是不是犯人,现在已经不是您能决定的了,上尉。您在别的房间坐了一夜,现在想换一个姿势作为休息,也情有可原。”他接过宪兵递过去的文件,一边翻看,一边看似漫不经心地问,“根据您昨晚的陈述——您对柯克兰女士的反德言论和抵抗行为一无所知,是或者不是?”
      “是。”
      “您是否知晓救护站为我军机密建筑?”
      “否。我隶属于国防军步兵系统,兼任军医系统监察官,并无渠道了解情报及通讯系统的机密信息。”
      “坐在您面前的这位柯克兰女士,”林德伯格的声音在弥漫着血和酒精味的空气中回荡着,“一位拥有英国国籍的女性外科医生,您多次提供担保,并为之争取‘战时必需’头衔的反德分子——你们的供述完全一致,均表示你对柯克兰女士的行为和立场毫不知情。而在成千上万的审讯案例中,这样的审讯结果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事实。第二种,是串供。”
      在听到“串供”时,我的心狠狠一颤。
      而汉森再一次揪住我的头发,将我垂下的脖子强行掰直。我终于看清了维尔纳的脸。那张我熟悉的,钟爱的容颜,此时只能以“面无人色”来形容——他本来整齐的金发此时凌乱地翘着,脸色呈现出一种濒死者才有的晦暗,嘴唇干裂且苍白,灰蓝色的眼睛在与我对视时毫无光线,只有深浓的麻木,绝望和痛楚。
      我垂下眼。
      眼睛是骗不了人的。
      我不想让林德伯格从我的目光里找到能杀死我爱人的刀子。
      林德伯格继续以一副优雅柔和的语气说道:
      “那些自以为完美无缺的串供带来的愚蠢的后果,无论是您还是我,在波兰,法国和德国都见过太多次,尤其在那些自私自利,忘恩负义的犹太猪猡之间——这太低级了,想必不用我多说,上尉。我真正想和您聊的是第一种。如果事实确实如您和柯克兰女士所表述——您自1941年10月1日与柯克兰女士共同生活至今。您为她写下一份又一份以政治纯洁性和军官荣誉抵押的书面担保,为她擅离职守进入随时可能发生二次险情的废墟,在她被捕时不惜为她去贿赂和请求医委会成员,在昨夜整整一夜的问话中对于她的行为保持沉默……我们暂且对克劳斯·乌尔曼上校亲自认定结果的爆炸案不予置评,您被拒绝过数次却还在坚持提交的延期驻防申请,我们也可以视为您对占领区医疗事业的热爱……我谨代表SD询问您,是否因为伟大的爱情蒙蔽了您的双眼,导致您对她在听什么,看什么,做什么——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否。”维尔纳果断地回答。
      “那么问题就更简单了,上尉。一个敌对分子,和您——一名经过专业训练,在波兰奋勇杀敌的军官,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三个月,而您对她的敌人身份毫无察觉。无论对于前线,还是后方,这都是绝对不允许被发生的事情。我该说是您严重渎职,还是您的救命恩人太过训练有素?”
      林德伯格懒洋洋地合上手中的卷宗,站起来,随手拿起了一边脏兮兮的钳子,走到我面前把玩着,金属和皮手套摩擦出“哒哒”的声音。他不时歪着头打量我的脸。钳子上散发着的不知道是金属味,还是旧血的腥臭味。
      “前者——毫无疑问,您和您的情妇将被一起处死,由于造成了非常恶劣的损失和影响,这件事将被上报柏林,通报在全国的广播里。您的家族会因您的叛国行为,遭受整个德国的强烈谴责。后者——对于里希特菲尔德军校,您所在的第83师,乃至于德意志国防军的荣誉而言,都是极大的耻辱,一个输给英国女人的军官,没有在系统内存活的价值……只不过不会被说成‘叛国罪’那么肮脏,处决您的也是巴黎,而不是夏洛滕堡。”
      我一边听,一边思绪急转。无论是我牙关紧咬的“天佑英格兰”,还是维尔纳的“毫不知情”,或许还可以保护我的同伴们,但都已经再也不能保护维尔纳。如果我编造任何故事,哪怕只是交出一个死去的名字,都会被他们用于向维尔纳,乃至于我熟悉的人进行再次交叉审讯,而这个人很有可能是亨利,凯瑟琳,乃至于阿尔芒娜,菲利普……我无法与生理性的疲惫与松懈抗衡,且事发匆忙,我连选择当场死去的选项都不存在——任何细节上的漏洞和不一致,都有可能导致我的同伴,以及维尔纳为我陪葬。
      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林德伯格微笑着看了一眼维尔纳——下一秒,那把钳子就被猛地捅进了我的口腔里,像是长了眼睛,格外精准地夹紧了我的一颗后槽牙。
      我强忍着恶心感,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发出的任何声音都可能让维尔纳崩溃。我甚至睁着眼睛——我瞥见维尔纳绷紧的身形,心如擂鼓。
      撑住。撑住。我的维尔纳。
      我身后的汉森再次用力拽住我的头发,逼我仰起头和维尔纳对视。我看见维尔纳血色尽失的脸的同时,我的那颗后槽牙被拔了出来。
      鲜血汹涌而出,灌满了我的口腔。
      我努力地控制着自己不要皱眉,一口口把鲜血吞咽下去。血不受控制地溢出唇角,我看见维尔纳眼中剧烈的痛楚——一闪而过。他的牙齿在因愤怒和无力而打颤,唇角的弧度却努力想维持漠然,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是我从未见过的扭曲。我用力让眼皮下垂,眼珠转向看不到维尔纳的方向。他们越看不清我们的表情,就对我们越有利。
      林德伯格转过身,把我鲜血淋漓的牙齿放在维尔纳颤抖的手里。他脸上仍挂着得意洋洋的笑容,似乎对他的拔牙技术非常满意。
      “看到了吗?上尉,您的‘毫不知情’已经不能再给您心爱的女人任何庇护。我们不会让具有审讯价值的英国特工去死,但如果您再继续庇护她,我们就会当着您的面,将柯克兰女士的牙齿一颗一颗地拔掉,镶嵌在您的勋章里;挖出她美丽的绿眼睛,一颗丢进您的咖啡杯里,另一颗——做成项链,像那些法国战俘遗孀一样,戴在脖子上,陪您一起上军事法庭,至于她——会生不如死,不见天日地被送到雷恩,送到柏林,送给那些恶趣味的人们玩耍……怎么样?罗密欧。”
      维尔纳站立不稳,踉跄了几步,他身后的宪兵轻蔑地看他一眼,不情不愿地扶住他。而他紧紧闭上眼,握紧了那颗牙齿,转过头去,不再看我。
      “同样的,柯克兰女士。看,你的‘天佑英格兰’已经在毁掉你的爱人了。既然你什么都不肯交代,所以内部泄密的人——我们只能认定是他。我再对你说一次,只要你愿意交代一个名字,交代你身后的联络渠道……你亲爱的上尉就可以无罪。而你,作为帝国急需的医学和情报人才,我们可以既往不咎,送你去柏林最好的医学院深造。对于有价值的人而言,很多事情不需要真相……”
      “林德伯格少校。”
      维尔纳突然打断了他。
      声音很轻,压抑着痛苦的抽噎。
      我猛地抬头,看向维尔纳。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皮手套发出的嘎吱声和绷紧的身体,宣告着他此刻强忍着的歇斯底里。我的心猛然被恐慌攫住,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他无论做什么我都不能阻止他,我只能仿佛一只被钉死翅膀的鸟儿,用力在疼痛的束缚中挣扎。
      “您如果再对柯克兰女士继续审讯下去,您将永远无法获取真相,和她背后的情报网。我愿为我说出的这句话,以及接下来所有的供述负政治责任。但在这之前,请您身后的这位上尉,放开柯克兰女士的头发。”
      林德伯格饶有兴趣地看着维尔纳,偏了偏头。汉森果然放开了我的头发,而格斯纳为维尔纳搬来了椅子。
      维尔纳在我的盯视中,慢慢地坐下。他双手放在膝盖上,以变调嘶哑的声音说:
      “我承认我作为一名国防军军官,有不可推卸的失察之责,林德伯格少校。我对艾瑟尔·柯克兰女士长期怀有违反国家忠诚,道德与义务的私人情感,与她发生多次□□关系,并因耽溺于我与她的奸情而损害了帝国的利益。”
      “您承认渎职?”
      “我自愿承认渎职,少校。”
      “继续。”
      “如您所说,您不会让具有审讯价值的英国特工去死——但我作为柯克兰女士的长期同居者和性伴侣,足够了解她身体的每一处细微反应。”
      林德伯格在听到“性伴侣”时,发出了一声鄙视的笑声。
      维尔纳继续说道,“比如——我深知柯克兰女士对疼痛非常敏感。但在您踢打她,和拔除她牙齿的过程中,她竟然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即使她被铁链绑着,至少也该做出躲避的动作。但她——都没有。”
      “作为一名医术高超的神经外科医生,她平常说话非常具有逻辑性和条理性,无论是与我争吵,还是与我谈情说爱。这一点从她提交的医疗报告,以及对她一直以来的各项审查,包括她上次因卡尔·赖尼克事件被捕后的自我辩护——汉森上尉和格斯纳下士均担任过她的审讯官,均见识过她应对审讯的杰出能力。但自从我今天在审讯室见到她起,她只会重复一句‘天佑英格兰’,且目光呆滞,面部肌肉扭曲,直到现在——她对于我说出的任何话语皆没有回应。我合理怀疑她的身体机能,乃至于神经系统已经出现了问题,在这种情况下,我不认为您能获取任何有效的证词。”
      “还有一件只有我知道的事情……”
      说到这里,维尔纳停了一下,以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说,“柯克兰女士于一个月前失去了我和她的第一个孩子。在那之后,她时常会在深夜失去理智,歇斯底里地哭喊,即使是在我的怀中,或者我们□□的时候……用神经外科的术语——大概是谵妄症。在她发起高热时,尤其明显和强烈,每次她发病时,我都要安抚她,照顾她……即使她白天时看起来非常正常。我注意到她有遭受水刑的痕迹,”说到这里时,维尔纳看向我,目光中再次出现了光亮,“……少校,您具有丰富的审讯经验,应该知道,水刑极易引发肺炎,而肺炎会引起传染性高热,到那时……您将无法引出她身后的英国间谍网络。”
      “柯克兰女士曾经竭尽所能,不惜以自己的薪水救治一名与我军军人相恋的圣马洛女教师,我记得她的名字是维拉·洛朗。当时我被爱情,以及柯克兰女士所谓的人道主义精神迷惑……忽略了这条异常线索。我想,这位洛朗小姐,应该就是她联络英国的上线。但关于乔治·费斯,我确实不知情。”
      我震惊而木然地望着维尔纳,耳边一阵尖锐的蜂鸣。
      都是假的,这些话都是假的!我与他相识的这些日子以来,从未有过发热,谵妄和哭喊……他说的那些关于我身体的反应,还有死去的维拉,都是盖世太保难辨真假的,且惟有从他口中说出来……有那么一会儿,我只能看得见维尔纳的嘴唇在上下开合。我似乎看到死亡的外壳从我身上踉跄着剥落下来,扑到他面前,再蚂蟥般密密麻麻地裹在他身上。他这样并不会改变我的结局,充其量会暂缓我死亡的脚步……
      你到底要做什么,我的维尔纳?
      我在心里胡乱地祈求着,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维尔纳……求你……
      或许这一切都是我的幻觉吧?我醒来以后,或许还在家中,在他的怀里,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清晨被他吻醒,厨房中还有他前夜为我煮的苹果水……
      林德伯格回到审讯桌旁,再次翻开了卷宗。
      “那您昨夜为什么坚决否认与她的关系?”
      “因为我是第三帝国的军人,不想在纸面上和一个敌国女人扯上关系,更何况我的父亲马克西米利安·冯·比尔肯贝格,也是一名为德意志英勇作战,抗击英军,歼敌无数的老兵。这也是我一直隐瞒恋情的原因。”维尔纳望着我,眼中却泛起了我熟悉的柔情,“但无论如何,柯克兰女士曾经是我孩子的母亲。我没有说谎,我确实对她的反德行为和思想并不知情,尤其在她怀孕之后……身为父亲的喜悦蒙蔽了我的思考和眼睛。我生命垂危时,她也像一个真正的妻子那样照顾我。即使她思维混乱,身体机能受损,也在依靠本能坚决维护我,作为女人的她对我的爱情,让作为男人的我感动不已。所以,我不再否认我们的情人关系。”
      林德伯格没再说话,也没有再下令对我用刑。他看起来似乎在认真的思考着什么。审讯室里一时间只剩下格斯纳和汉森记录对话时,打字机切切察察的声音。
      一声一声,化作无形的海浪。
      将我暂时从暗无天日的海沟中托起的同时,也将维尔纳拖进冰冷刺骨的深渊。维尔纳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我看到他的手还紧紧地握着——他的掌心里,是我的那颗牙。
      终于,林德伯格将那几张纸递给维尔纳。
      “您知道您刚才所供述的一切会带来什么后果吗,冯·比尔肯贝格上尉?”
      “我知道。但我真心悔过,并希望我知道的这些信息,能为帝国和元首弥补损失。希特勒万岁。”
      说完这句话,维尔纳微微一笑,在那几张纸上,一页页地签上了他自己的名字。
      在签完最后一页时,他低声说了一句:
      “抱歉,艾瑟尔。”
      我早已泪眼婆娑。但因为残余的水痕还在我脸上蜿蜒,且我满脸都是血,没有人看到我的眼泪。
      但我知道,他看得到。
      于是,我望着那双我钟爱的蓝眼睛,再次说出了那句我重复了一晚上的废话和真心话:
      “天佑……英格兰。”
      上帝保佑……维尔纳。

      拜维尔纳的谎言所赐,我被抬去了军医处。监狱的医生对我身上和口腔里的伤口进行了简单处理后,我被抬回了我自己的牢房。在这个过程中,我一直在根据维尔纳给我的提示,重复着那句“天佑英格兰”。
      这一次的牢房要比上一次的条件差很多,且没有窗户。跟我一起被扔进来的,还有一个硬邦邦的长条面包,和一个散发着骚臭味和血腥味的铁桶。床上没有床垫,只有几块木板,且上面的铁钉已经被取走。床脚摆着一个装满水的搪瓷水壶。
      一切归于相对于审讯室内,温柔的静寂。
      我拿着那条面包,缩在角落里,耳朵贴在牢门上。从隔壁传来窃窃私语声,我听不懂,应该是意第绪语或者波兰语。监狱的守卫在外面不时巡逻,皮靴和钥匙的撞击声钻进耳朵,偶尔听见一两声“圣诞快乐”,和对圣马洛坏天气的抱怨。
      “下了好大的雪。”有人这么说,“车子直打滑。”
      “是的。路很难走,连马都在喷白气。早上修道院的珂赛特嬷嬷在送红酒来的路上摔伤了,换了另一个满脸雀斑的法国妞。我问她名字的时候,她脾气还挺大……”
      “所以她告诉你名字了吗?”
      “当然没有。算了,避孕套要省着用。橡胶都被优先供应东边……”
      看守们聊着天走远。我想菲利普他们应该已经知道了消息。他们能做到藏起来,不被人发现……事实上,盖世太保将我带上车的时候,这个消息应该就已经传出去了——这大概也是一个碎嘴的邻居能发挥的最大作用。他们提到了亨利和凯瑟琳;凯瑟琳本就与我没有关联,至于亨利……但没有我之后,他们只会更需要亨利。有可能亨利也会被他们调查,但他们绝不会蠢到在美国人加入战争之后,逮捕圣马洛唯一一个能做开颅手术的医生。
      我不知道维尔纳在承认了军纪丑闻后会遭遇什么——是否会像林德伯格说的那样,会被送去巴黎处决;我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这种情况下他还能做什么——但我现在只能根据他给我的路线,继续向前走。
      深夜。
      高热。
      谵妄。
      传染。
      牙槽的伤口……
      我将面包掰开,刻意用被拔的一侧咬碎它,让食物残渣留在牙槽内。然后,将手伸进脏兮兮的铁桶抹过一通,再将手按在再一次开始流血的伤口上,反复几次后,又将搪瓷水壶里的水倒进铁桶内。
      做完这一切后,我缓缓闭上眼,缩回角落里。
      等待。
      我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在牙槽开始出现肿胀感时,我第二次咬碎了面包。
      然后,是浑身发冷和战栗。
      越来越冷。
      热度终于开始爬上我的额头。
      渐渐地,我看见了巴黎郊外被炸毁的工厂,空袭后满地的尸体和残肢,从轮船上被推下去的法国难民,玛黑区那个腐烂的犹太老妇人……尸体上欢庆跳舞的老鼠群……照片上冒着浓烟的烟囱,维斯瓦河上如血的夕阳,熊熊燃烧的火焰……战俘营里,苏联人堆积成山的尸体,德国人战壕足病的病例照片……主宫医院里破碎的头颅,白花花的脑组织,凯瑟琳与我共享口红和饼干,亨利带给我的薰衣草花和用生理盐水瓶装着的牛奶;那个法国老父亲酸奶般浓稠的脑脊液,抱着父亲尸身哭泣的女儿……
      “爸爸,再为我削一次苹果好吗?”
      “通敌妓女!”
      那块颜色如同调色盘上,多挤出一颗颜料的破碎的窗户……
      “Fucking hell Hitler!”
      原来你叫乔治·费斯。
      “天佑国王!伦敦见!我们伦敦见!”
      挥舞的手臂,光荣回英的旗帜。
      火车汽笛的鸣响声……
      监狱夜间换岗的铃声将我从巴黎拉回了圣马洛。我强撑着爬到床边,强忍着恶心,将那浸泡了一下午的脏水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并用坚硬的面包用力戳刺自己的喉咙。果不其然,没多久我就开始大口呕吐,连带着口腔和喉咙里的鲜血,还有浅红色的胆汁,胃里面包的残渣……
      牢房的门好像被打开了。我听见看守们惊惶的脚步声。我开始听不懂德语了,尤其是那些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德语……一段时间之后,又变成了法语。似乎有一个我非常熟悉的,苍老的声音在说“肺炎”,“脑膜炎”,“传染”一类的词汇……可是他们怎么会知道脑膜炎?我想,大概是施密特医生来了。我记得他的名字似乎叫沃尔夫。但施密特医生看起来也才四十几岁……是希波克拉底从书里走出来对我说话了吗?
      德国人拿来了来苏水,在我的牢房里四处喷洒。来苏水的味道再次刺激了我的鼻腔,我又一次当着他们的面大口呕吐起来,从床上摔下去,掉在地上的一滩污物里,我觉得我自己变成了亨利医生的记录本。维尔纳受伤那天,不慎被我丢在地上的,那个可怜的本子……
      没有人敢碰我。
      门被砰地一声关上。
      我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
      高热让我头晕目眩。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昏迷。恍惚间,我看见好像有谁打开了门,不顾地上的秽物,跪倒在我面前,将我抱进怀中。耳边又响起那些我听不懂的话,那个抱着我的人声音在颤抖,他好像在哭,又好像在哀求着什么。
      他的怀抱,好紧,也好温暖……
      维尔纳……是你吗?
      可是……
      我被那个人按在怀中,剥夺了所有视觉。过了一会儿,又仿佛置身于海浪之上,晃晃悠悠的,身体似乎不再属于自己,只有一处温热紧紧地敷在我的脸颊上。耳边除了凌乱的靴子声,还逐渐传来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响声……大概是走廊尽头的士兵们在饮酒作乐吧,我想。毕竟圣诞节还没有结束。庆祝永远不会因为战争而停止……死亡也不会因为爱情而结束。
      有广播在用德语读着圣诞贺词,听起来像是戈培尔——某个士兵笑得太响,还有带着脏话和黄腔的喧闹声隐隐传来。听到听觉神经都要腐烂的《Horst Wessel Lied》的旋律,混着士兵们的欢唱声和醉酒的咿呀声,掌声,跺脚声,飘散在监狱内污浊潮冷的空气中,像蟑螂和虱子不停歇地爬进我耳朵里,又逐渐远去。
      我的维尔纳……
      我多么想相信,是你来了……
      我好想你……好想你……
      你要我做的,我做到了……
      可是,你在哪里呢?
      一阵寒风如同沙漠中的甘泉,淋在我滚烫的脸上。随后,风声和金属的吱呀声音扎进耳朵。我终于能够短暂地睁开眼睛,只看见了冷白色的探照灯——灯火管制下唯一被允许在夜间出现的光亮;不多时,又是一片漆黑。
      有人在用湿手帕为我擦拭滚烫的脸颊。水珠砸在我脸上,一颗又一颗。
      “艾瑟尔,别睡,别睡……”
      “维尔纳……是你吗……”
      “是他。艾瑟尔,我的女儿,他就在你身边,握着你的手,坚持住……”
      “亨利……父亲,对不起……我……”
      我的父亲。久未通信,也杳无音信的我的父亲……他还活着吗?身体是否安好?他是否还在剑桥,在我们那座长满绣球花,玫瑰和风信子,附近有片白桦林和芦苇塘的旧庄园里,面无表情,阴沉沉地看书?但每值假日返家,我推开他书房的门时,他都会对我说一句“欢迎回来,艾瑟尔。我希望你没有带很多书回来——而你在假期从不看书,它们只会弄乱你的卧室。”他看起来不情不愿。但我知道他是欢喜的。
      如果他知道我成了一个德国上尉的情人,一个为自由法国而死的抵抗者……如果他知道,女儿的人生结局是这样的,会笑吗?还是会哭?还是冷静地合上书,像母亲离世那天那样,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天亮?
      我会在天堂的门口见到母亲吗?——我当然不配进入天堂。我记不起她的声音了。我也想起了马修——那个我未曾真正拥有过的未婚夫。他在海上漂泊的时候,我在巴黎,在圣马洛,为德国伤员止血,为抵抗组织打掩护。
      一个迟来的认知终于在我心口炸开。
      原来我走了这么远。我走出了大不列颠,走到了海峡对岸的法兰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战争,走进德占区,被一个德国人占领了整颗心。
      可我不后悔。
      维尔纳。
      “维尔纳……维尔纳……”
      我在昏沉中呢喃出声。
      我的手立刻被攥紧。吻如细雨,不断地落在我的脸颊上,还有眼睛和唇瓣。我可能真的要死了吧,我想……不然为什么我会在寒冷的冬天,感觉到温热的雨滴呢?而且,维尔纳也绝不可能出现在我的牢房里……现在的他,应该已经以渎职罪的名义被他们严密看管起来,他又怎么可能会出现在我身边?这大概就是我的病人们,濒死时幸福的幻觉吧?
      高烧粘住了我的眼皮,我根本睁不开眼睛。只能用尽力气,回握住那只手。几乎是同时,我在脑海中看见了我心爱男人的眼睛。
      “是你吗?维尔纳……”
      “是我。我来了,艾瑟尔。别怕,你就在我怀里……我会一直抱着你。我们这就去医院。听话,不要睡。”
      “我在做梦,对不对,维尔纳?盖世太保,监狱,你的供词……这都是梦……我们还在家里。我想喝红茶,苹果水……我想吃烤栗子……”
      “对,都是梦,宝贝。我们在家里。”
      “我最喜欢吃你做的饭……你做什么我都喜欢……”
      “我知道。我也是。”
      “你在偷偷准备婚礼,是不是?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是。亲爱的,你是全欧洲最美的新娘。”
      “你和他们不一样……他是个天使……是我的天使……他救了很多人……求你们,相信我……”
      “我爱你。”
      “我们会一起去托斯卡纳……你不会去东线,对不对?”
      “对。我不走。别怕,宝贝。”一个吻轻轻地落在我唇上,“我们会一起活到战争结束。”
      “可你还没向我求婚……你欺负我,维尔纳,我最讨厌哭……你又害我哭……”
      “是。我讨厌。我总是把你吓哭。……对不起。对不起……艾瑟尔……上帝,我的艾瑟尔……”
      “你怎么哭了?维尔纳……”
      “对不起……艾瑟尔……对不起……”
      我的口唇被打开,随即一阵尖锐的疼痛在牙床周边蔓延。而随着这道钻心的疼痛,维尔纳的身形终于开始在我的脑海中分解——先是边缘变得透明,接着是躯干,最后只剩下一缕黑。
      残影般的黑。
      而我仿佛被黑暗深深包裹起来,再沉入冰冷的深海中;我什么都听不见了。而那只握着我的手,从我指尖如同自病人口鼻中被抽出的胃管那般,柔软而坚决地离去了——离去的,还有维尔纳留在我身上最后的一点温度。如果那不是幻觉的话。
      我们的家关灯了。
      一切都陷入了黑暗与静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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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01.26,卷一卷二卷三全部推倒重来,补了很多细节,重写了剧情,如果有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目前正常更新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