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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后来,乃至 ...
后来,乃至于几十年后——我有时会想,那两句顺序颠倒的咏叹调或许是惠特曼笔下“像空气,不可捉摸却能呼吸到”的预言和暗示,也可能是种警示:无法控制的感情,对神灵的亵渎,对祖国的背叛,一起走向熊熊烈火。但我当时只觉得他是个善用玩笑化解窘迫的普通贵族,带着社交季的绅士们或真或假,但确实令人愉悦的体贴。比如,他在第二个晚上没有再喋喋不休,也识趣地没有再对我的职业大肆夸奖,而且默默帮我把玻璃上的指印擦干净了。
“德国人有没有让您把早餐端到床边,柯克兰医生?或者让您陪他玩纸牌游戏。”第三天的白天,我在病区内查房时,护士艾琳·格莱蒂微笑着与我聊天,“今天我出门的时候,看见我的女邻居在洗他们的制服,边洗边哭。真是让人难过……”
“太不幸了。”我回答,“我的房客还没有让我做任何事情。事实上,我认为他或许有些害怕我,可能因为我忘记了收起摆在琴架上的画。”
“画上是什么?”
“颅骨和脑组织。他每天都锁门,可能担心我会趁着他睡觉时偷偷给他开颅,把他的脑脊液换成英国的红茶……格莱蒂小姐,请看住贝尔纳先生的手。我要给他做腰椎穿刺,他总是乱拔胃管。”
护士们笑了起来。这些人里,也不乏家中被迫住着德国人的,甚至有从主卧搬到院子里的柴火房的——当苦难成为不痛不痒的调侃,往往意味着它已经成为不足为奇的普遍现象。比起来,我确实足够幸运。至少我目前还算是“房主”,回到我自己的家也并不需要沿海禁区的laissez-passer。
早上出门前,维尔纳告诉我,他今晚要去军港迎接新来的上校,晚间有应酬,会很晚回来。“可能会喝些酒。”他的话语间难掩愉悦,“我酒量不佳,但我会忍住不喝醉,不会让您为难,柯克兰小姐。”
我当时正在厨房洗碗,头也没抬,只默默关上水龙头,慢慢地擦拭着碗碟。
“祝您拥有愉快的一天。”
他顿了下鞋跟,礼貌地向我告别。他关上门之后,我才又一次拧开水龙头,继续手上的活计。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被水珠折射出妍丽的光,又从瓷面上迅速滑进深不见底的下水管。
他信守承诺;傍晚我回来时,他确实不在家。熟悉而快活的独处时光短暂地回归到房子里。我拉上窗帘后,在木地板上轻盈地转起圈来。自从七月末德国人将沿海地区划为禁区后,在“海盗之城”看海都成了奢侈;日落前一小时,所有渔船必须回到距离海岸三英里内且保持静止,就连走出圣皮埃尔门都有可能像可怜的古皮尔先生一样,被哨兵射杀*,更别提这里本来最为特色的一项活动——城墙漫步了。因此当地人的娱乐生活,除了偶尔的亲属聚会(且必须掩人耳目,不然可能会被认为是非法聚集),就是在家中自娱自乐。转了几圈后,我又关上灯,打开家门,怀着久违的轻松心情在院子里吹风。
我家大门对面,恰好有个年轻的国防军上尉在逗树上的流浪猫,嘴里发出幼稚可笑,带着舌音的咪咪声。他似乎因为那只猫不肯从树上跳下来而颇为苦恼。听见我出门的声音,他扭头问我,是否有可以喂给猫的食物。我愣了一下,隔着一条路,摇头回答,“没有。”
上尉看起来有些失望。小猫得意洋洋地对着上尉叫。
“医生小姐,它好像不喜欢我。”德国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或许……您可以试试?我非常喜欢猫,想抱抱它……”
“您认识我?”我有些诧异地问。
“认识。冯·比尔肯贝格上尉提过您的名字,他说您是一位非常让人尊敬的房东。”
“现在他才是主人。您没有去参与今天迎接上校的聚会吗?”
“那位上校是他的好友。”陌生的军官说。
我走了过去,还没站定,小猫顿时从树上跳进我怀里。军官发出一声惊喜的“mein Gott”,但是小家伙只肯把屁股对着他。我试着将小猫交给他,但是它在接触到军官大衣的时候,立刻委屈地喵喵叫起来,迫不及待地跳回我怀中。
德国人耸了耸肩。
“好吧,它确实不喜欢我。”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伸过手,抚摸我怀中的猫咪。有几个戴着绉纱软帽的法国夫人走过,经过我身边时,低声说了句,“喔,是那个给孩子们免费治病的英国法奸。”然后骄傲地瞥了我一眼,扬长而去。她们身上那些陈旧而昂贵的布料,昭示着她们来自于镇上那些有头有脸的家族;也是这样的身份让她们敢于这般“口无遮拦”地对待我。
我早已经习惯这样的评价,因此在片刻的心脏微沉之后,我只是不动声色地摸着小猫的背脊。反而是我身边的陌生军官尴尬地对我说,“请别在意。冯·比尔肯贝格上尉如果在场,一定会开口为您说句公道话。他在指挥部的食堂用餐时,就是这么做的……他说您举止得体,品德高尚,富有教养,绝非她们口中那样的人。”
“是吗。他还说了什么?”
“他是个理想主义者。他说,在战争时期,能从事热爱的事业是种幸运,任何文化都不应因此被诟病。大概是这个意思,我记不太清了。”军官回答。
一句和柔情毫无关联的实话;但我心里却有种古怪,荒诞,又复杂的奇怪感觉。小猫跳出我的怀抱,一溜烟地跑走。军官望着它,失落地叹了口气,向我敬礼后,转身离去。我本来轻松的心情也随着他们一起,消散在沉沉的黑夜里。
我回到卧室里,在梳妆台前茫然地坐了一小会儿,又将玛德琳姨母的旧照片从暗格里拿了出来。背景是圣马洛的金雀花广场,姨母赤着脚,穿着她最喜欢的那条亮片短裙,黑发披散在肩,笑容灿烂地跳舞。照片的背后写着一段英文:“1933年6月30日,夏日里最后一朵玫瑰。致20世纪最伟大的舞蹈家,我的妻子,玛德琳·马丁女士。”落款是“M.”。
“能从事自己热爱的事业是种幸运。”我喃喃出声,又遗憾地想,“任何文化都不该因为战争被诟病……他确实很理想主义。战争时期,谁还愿意把人当作完整的人来看待呢……”
我今晚没有关掉楼下的灯,也没有熄灭壁炉,只是一个人空荡荡地懒着。维尔纳回来的时候,我正歪在床上,百无聊赖地哼着《The Last Rose Of Summer》的调子。他果然喝了酒——我听见他略有些不稳的脚步声;但我故意没下楼。我想听听他一个人的时候,在楼下会做什么,或者说,他今天会弹什么曲子。他一定不会放过那架被他当成宝贝的旧钢琴。
听,他果然掀起琴盖啦!
踏板在嘎吱作响……
他在演奏德彪西的《Clair de Lune》。一首法国人写给夜晚的情诗,而今却由一个德国军官在异乡演奏。每一个空灵的音符,都化作月光,沉静地在夜色中流淌,为这本该被紧张与阴郁笼罩的房子平白笼上一层柔软而无形的纱,肌肤也似乎被那柔纱缓缓抚过。
不多时,曲终。
他又在楼下坐了一小会儿,才将琴盖合上。盥洗室的水声。刻意放轻的军靴声。房门被推开。门闩卡进木槽时,铁皮片的微响。他锁门了,屋内却隐约传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几分钟后,我才推开卧室的门,轻手轻脚地往楼下走。室内有一点轻微的白兰地气息。但今晚,我在玄关的小圆桌上发现了一张字条。
「柯克兰小姐:
多谢您留下灯光与壁炉。
这首《Clair de Lune》,聊作谢礼,希望您能喜欢。明天早晨指挥部有临时任务,我会很早出门。提前祝您早安,也祝您今夜好梦相伴。
——W.」
我将纸条轻轻放回原地,转身进了盥洗室。再次与镜中的自己相对时,我脑海中回转的旋律,却已经从那首爱尔兰民谣,悄然变为了德彪西。
次日我轮休,未去医院,算好时间,方才出门领些面包和皂粉。食物严重短缺,面包房排队至少要一个半小时。这也意味着,我至少要听一个半小时的八卦和烹饪心得。
配给制初引入占领区时,经常看到有装作孕妇的主妇们冲到队伍前端,为了先后顺序打架更是家常便饭。时间久了,人们都不约而同地形成一种默契,在排了几个小时仍只能提着空篮子离去的时候摇头叹气,而不是用辱骂和指甲向同胞宣泄不满。街角卖板栗的摊贩在宪兵“光顾”之后,连忙开始收拾摊位。别提人了,这年头,连圣马洛的鸽子都得学会审时度势,才能不被做成烤乳鸽。
快走到配给商店所在的圣文森特街时,我却听见前方一阵嘈杂,一种不属于日常生活,又被迫成为日常的喧哗:砸门,枪支上膛声,狗吠,以及训牲口一样怒吼着的德语。仓皇的脚步声,伴着无力的叹息和门板开合的吱呀声,却又让空气成为临终者病床前所独有的,喧嚣的死寂。宪兵们不耐烦地架起铁丝网,驱赶靠近路口的人群,也包括我。
“Weg da!Kontrolle!”宪兵粗鲁地嚷着。
我叹了口气,和围观的法国人一起,在铁丝网后面望着一片混乱的街道。人们被驱赶出自己的屋宅,在初秋的海风里瑟瑟发抖,有些还穿着睡衣和拖鞋。宪兵们把守着大敞四开的房门,等待下一步指令。有一家的玻璃门被枪托不慎打碎,满台阶的碎片和金属狗牌一起划破空气,刺得人眼睛发花。
我们都知道那不是真的例行检查——否则他们会客气很多,至少在占领区维持着文明的表象,而不是如同对待华沙的街道和巴黎的难民那般野蛮。我隐约听见有人说:“听说是私藏了禁书……用红蜡笔画着洛林十字的那一种。”周边的人则指了指宪兵,做了个用拉链封住嘴巴的鬼脸,示意他噤声。
“也说不定是偷听BBC呢。”我身后一个年轻人凑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臂,“对吧,柯克兰医生?小国的朋友,丘吉尔!”
“行了,小伙子,少说两句吧。”一个老妇人说,“还嫌被抓走的男人不够多?不知道这次又有多少人要被送去大贝岛,雷恩,还有昂热……”
我不忍心再看,准备绕行离开。却在走出一段距离后,远远地听到了一声:
“柯克兰家的上尉!”
我心头一动,连忙转身往回跑,挤进人群的另外一侧,直到站在最前方。维尔纳正从道路的另一端快步走来,停在队首一位拿着记录本和文件袋的中尉面前,二人相互敬礼。他站得笔直,手背在身后,一副军官们发号施令的官僚姿态;然后,他指了指那扇破碎的门,面露不虞,而中尉则迅速低下头,看起来似乎在听训。
我远远地望着维尔纳开合的嘴唇。他在昨夜的纸条上提过一句模糊的“临时任务”,应该就是指这件事了。
“祝您早安,也祝您好梦相伴。”
果真是“Modern War Times”……漂亮的苹果,生虫的内芯。夜里弹德彪西,清晨执行命令……
中尉猛然抬起头。他们交谈了好一会儿——其实表情看起来更像争论,而且声音也越来越大,但被掩盖在女人和孩子悲切的哭泣里。男人们有的垂头丧气,有的握紧拳头。老人们则颤巍巍地画着十字。几只鸽子飞过来,咕咕地叫了几声,又似乎意识到来错了地方,匆匆扑腾着飞走。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他们的交谈结束了。我看到那位中尉将记录本递给维尔纳。维尔纳接过去,在上面飞快地写着什么,然后将它交还给中尉,微微一挥手。
“本次搜查暂缓执行!接临时通知,仓库紧急警戒!命令确认!”
中尉喊道,并与维尔纳互相敬礼。然后,宪兵们哗啦啦地收起枪支,搬开路障和铁丝网,列队离开街道。
噤若寒蝉的居民们连忙躲回屋中。有个孩子躲在门后,悄悄看着维尔纳,又很快被大人拽回了家里。看热闹的人们也在顷刻间,交谈着闲话,鸟兽般散去,只剩下还站在原地的我。方才说话的老妇人拉了拉我的衣袖,示意我快些离开,见我没反应,又拄着拐杖慢慢走远了。
一时间,街上只剩下我与维尔纳,还有混乱中被遗落的一只拖鞋,和台阶上闪着光的碎玻璃。
维尔纳没有立刻走。他一改方才盛气凌人的姿态,有些疲惫地低着头,本来笔直的肩背也弯了下去,像一棵被挤压得打弯变形的白桦。
半晌,他从口袋里抽出一个金属烟盒,点起一根烟,闷闷地抽着。
我在片刻的吃惊后镇定下来。这时,维尔纳抬起头,恰好与我对视;他愣了一下,笨拙地对我点点头,神情依然沉静,整个人看起来像某种沐光的界碑——我不由得呼吸一滞,不自觉地握紧面包篮。
他拿着烟的手骤然做了一个丢弃的动作;但他没有扔掉还在燃烧的烟头,看了一眼墙壁,又看看自己的皮手套,最后拿出那个烟盒,略有些局促地将香烟在烟盒上按灭了。然后他迈开步子,似乎想走过来。
我却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即使他确实是那棵白桦树:植根在命令与灾厄之间的罅隙里,以自身让那道罅隙成为距离的界碑——但,如果不是他们,这一切本就不会发生;他的军衔和命令,也不会有任何用武之地。从罪恶中走来且微弱挣扎的善意,就像坟墓上盛放的雏菊花,灿烂,悲悯,也由死亡和尸骸滋养,一如昨天晚上,那些看见我与德国军官交谈的妇人们对我的评价——“喔,是那个给孩子们免费治病的英国法奸。”
言犹在耳。我明明非常清楚这件事。可回到家后,我却不知道着了什么魔,一直在反复思考这场并不算多么震撼人心的清晨偶遇。维尔纳望着我那片刻笨拙又沉静的目光,和他这几天长篇大论的独白,总仿佛一层会说话的朦胧蓝雾,萦绕在安静的房间里,又吵得我头晕脑胀。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午后,我的月事突然造访,于是我把这一切都归结为黄体素的周期性波动,匆忙整理完家中后,不管不顾地倒头昏睡。
在睡梦中,我又一次来到了那片白桦林,只是这一次白桦林的尽头不再是芦苇塘,而是空荡荡的圣文森特街,和巴黎火车站喧闹的站台。它们交错着出现。维尔纳手中的香烟,我手中前往加来的火车票,它们和小报角落的讣告混合在一起……“巴黎美国医院神经外科医生蒂埃里·德·马特尔,因无法接受德军进入巴黎,于1940年6月14日在韦伯街18号的公寓中结束生命……”
醒来的时候,我大口喘着气。临睡前我没有拉窗帘,但屋内已经一片漆黑。乱跳的心脏让我觉得分外难受——直到我瞥见门缝里隐约透出来的光线。
德国人……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居然没听见……不管了,我现在很饿。我不想因为他的存在让自己饿肚子。
楼下非常安静。
我穿好衣服,蓬乱着头发下楼。
维尔纳坐在客厅的餐桌旁,还在读着那本《九三年》。他斜对面的位置摆着一人份的晚餐:夹着两片火腿的黑面包,饼干,还有一小杯裹着白毛巾,放在铝制杯子里的洋甘菊茶。
我不由得愣住了。但在看见我时,维尔纳却仿佛看见了什么期待已久的人,眼睛一亮,略有些急促地站起身。军靴不慎踢到桌子,响声闷重,我不由得皱了皱眉。他的脸迅速红起来,略有些局促地对我点头致意。
“晚上好,柯克兰小姐……抱歉,失礼了。今天……今天下午我回到您的宅邸时,您还在休息。我想,您醒来时或许需要用餐。所以,虽然未经您允许,我还是进入了您的厨房,但我没有使用您的任何配给,仅使用了您的餐具。由于担心烧水的声音会影响您休息,我用两颗苹果向邻居太太换取了这杯热水。”他说,“我知道红茶可能更合您的口味,但我不好打开您的柜子。一份……回礼,希望您能喜欢。”
面对他突然的“热情”,我有些诧异,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沉默地打量着他。他看起来有未尽之言,目光隐隐带着些期待。但很快,又像被乌云遮蔽的星星,迅速消弭了。他最后也只是欲言又止,讪讪地坐回去,拿起书,脸色又一次恢复沉静。
我却敏锐地察觉到:他似乎有些失落。
那一瞬间,我其实联想到了前日那位陌生上尉的话,“他说,您绝非她们口中那样的人……”,不由得心有戚戚焉。我想,他是在期待我记住今天清晨的事。就像我:无论再怎么习惯冷言冷语,我多多少少还是会希望历史能记住我的救护行为,而不是只看我手下救活了多少德国鬼子。这很功利,对吧——但我也只是想想。再淡泊名利的人也会下意识地做不损害名声的事,会为每个月惨淡的账单发愁。
我年轻的孩子们,别忘了,虽然他的行为让人感动,但这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我是一名被他占领房子的英国法奸。所以让我们姑且忽略我对他由于感同身受而生的松动吧,只看待行为本身。对于他的行为,我不觉得他做的是错的,我也不否认它的作用和意义。我更多的感觉,只是一种麻木的悲凉。大概和我亲手把红十字会的旗帜覆盖在运输军用物资的车辆上时,是一种感觉——我是在贯彻保护与中立的宗旨,还是披着和平与公正的外表协助战争?
所以我并没有出口安慰维尔纳。但出于对他行为的“不否认”,我还是坐在了他为我准备好的位置上。几乎是同时,维尔纳也抬起头,满眼惊喜地看着我。他张了张嘴,又立刻敛了目光,重新回到雨果笔下的世界里。
洋甘菊茶尚有余温;我与维尔纳并未交谈。只有我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炉火偶尔的劈啪声和书页翻动的声音,替我们无声地交互着。那种又喧嚣又静默的奇怪热流又一次在我身体里翻涌起来,而我甚至不知道它到底该如何命名。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打乱,却并不显得紊乱,反而搅动着,生动着。
直到我把用过的杯盘端进厨房的时候,腹部传来的刺痛才让我微微皱起眉,也将那迷茫而无名的念头赶走了。冰凉的水,稀缺的皂粉,经期的疼痛和主人自如的懒惰,共同携手战胜了本就无人在意的体面——这是战争时期;于是我将用过的餐具漫不经心地丢进洗碗池,径自上楼离开。上楼的时候,我还在想:这样应该更让他觉得我是个邋遢,懒惰的女人了吧——不然他怎么连句晚安都不曾再对我说呢!
次日清晨,我又在餐桌上看到了一张新的纸条,摆在我昨天坐的位置上。而他的位置上摆着那本他看过的《九三年》——好像在提醒着我什么。
「柯克兰小姐:
昨日读书时思索至朗特纳克的经历,我走了神,未曾与您道晚安,失礼了。
我尊重您的沉默。
但我依然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分享更多。
您昨夜脸色有些苍白,望您注意休息。昨日用过的餐具已经清洗好。
愿您今日平安。
——W.」
朗特纳克。又是纵火者,又是杀人者的朗特纳克;救了三个孩子的生命,又亲手把那三个摇篮推进大火里的朗特纳克。用善良的闪电击倒身为袖手旁观者的郭文的朗特纳克。最大的善,就是没有恶到极致的朗特纳克。
不知为何,看着他的字条时,我忽然觉得自己成了袖手旁观的郭文;从而有些心烦意乱。尽管家中无人,我还是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魔鬼盯着那样,在桌边站了半晌,椅子拉开又推回几次,直到秋日独有的明澈光线在我的脸上和发梢上跳跃——方才在他昨晚坐的位置旁坐下,摸上那本《九三年》,将它翻开。
本来只是随意打开,却正好翻到《克莱摩尔号军舰》,我想,大概是上帝也在意有所指地讽刺我们这类人什么。
“它有商船那种笨重而且和平的外貌,可是外貌是不能相信的。它的建造有双重用意:狡猾和坚强;在可能的时候就欺骗,在必要的时候就战斗。”*
我抚摸着他读过的书页,将这几行字轻轻念出声。这时,窗外传来风吹树叶的轻微声响,似乎在回应我的诵读。我抬眼望着那些透亮的叶子,看它们在布列塔尼澄蓝如海的天空中,纤薄小船般摇摇晃晃,再被秋风揪下枝干。它多么像战争开始之前,那些未曾被扭曲,本该在欧洲大陆的任何一个国家熠熠生辉的人生轨迹!——于是,我心里那些本就混合着杂质的柔情,就这么轻易地被叶子摇碎,取而代之以学生时代特有的愤懑激情;朗特纳克与流浪猫都死去了,只剩下头顶纳粹斜十字,老鹰和橡树叶,身披杏仁灰绿色制服的德意志国防军。
无论维尔纳如何礼貌,克制,如何充满善意,他都是法兰西这片火场里的纵火者之一,而纵火者,从没有资格在火场里呼吸——我的心脏,也不该因为维尔纳而燃起火苗。但作为他为我执言的谢礼(虽然他并不知道),我还是撕下了一张空白处方笺,回应了他的留言:
「一个轰炸了教堂的士兵,走在废墟里
他捧起尚未破损的圣母像,
向她祷告,欢喜而虔诚
可他触碰她的瞬间
她已身染灰烬与鲜血」
然后我将字条和处方笺一起折好,夹在了方才我读的那一页,并正好让它们压在那几行字上。走出门的时候,我想,或许他再也不会回应我了吧!——或许……又或许。谁知道呢?没有时间去期待什么了,也不该再去期待什么。现在,我必须赶快去主宫医院,去到那些会让我被评价为叛徒和天使的病人身边……
那天晚上,我从医院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宵禁。客厅里空无一人,没有开灯,只有燃烧的壁炉,以温暖与光亮,无声地等着我回来;玄关处摆着一盏老旧油灯,刻着姨夫的姓氏“Martin”,灯体被擦得干干净净,但因为玻璃罩上满是划痕,光线如同缓慢在水中扩散的维生素B2,莫名显得郁郁寡欢。如果不是这些东西,我会以为家中无人——家中久违的安静。德国人在楼上待着,一点声响都不曾发出,不知道自己猫在卧室里做什么。
我在壁炉前休息了一会儿,又起身去厨房,本是准备给自己找点东西吃,但在打开厨房的底柜时,我听见了维尔纳下楼的脚步声,连忙站起来,装作去拿红茶罐。
维尔纳停在了厨房门口,手放在厨房的门板上,垂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穿着便装,一件灰色的针织外套,白衬衫,红棕色背心,一条棕色斜纹布西裤,以及一双棕色的旧皮鞋,在昏暗的暖光中显得格外沉静温和,像奥斯汀的小说里常写的老派绅士们,与那个把军装穿得像宣传画的上尉判若两人。
他和昨天在街上的姿态一般,深深地低着头。
而后,轻声说了句:
“Ich verstehe.”
自从维尔纳占领这间房子,他还是第一次对我说德语。说完,他就步履沉重地回到客厅,坐在壁炉前发呆,一言不发。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时针走动时轻微的切察声。
我满腹不解,手在红茶罐上尴尬地停了一会儿,才悻悻地转过身。却在偶然瞥见已经空无一物的餐桌时,骤然反应过来。
他竟然在回答我的那首讽刺诗。是“Answer”,而不是“Explain”。没有道歉。大概是他也知道那毫无用处,破碎的玻璃门和街道上的拖鞋,已经无声拒绝那些虚空的字眼。
我惊讶于他的不辩解,也庆幸于此。前者在脑海中短暂地闪烁一下,便被一种单调而熟悉的苦涩取代。但当我再次看着他的背影时,又猛然意识到一个令人沮丧的事实:法国人会庆幸虚惊一场,会偷偷把禁书藏起来,德国人会指责军官临时变卦,办事不力。只有那些不谙世事的孩子,和我这个路过的异乡人,为他弯下去的背脊驻足——法国的孩子们会甜甜地叫我“爱喝红茶的天使”,他也曾在指挥部的食堂里,为我说出一句“任何文化都不该因为战争被诟病。”
可我却写下了那样的句子。出于某种早已如影随形的阴霾,将我内心那一处沉重的空缺,建构在另一个灵魂的伤口之上。一时间,我竟觉得我被拖回了第三天的夜里:只不过这一次,穿长裙戴软帽的人是我,而沉默的人变成了他。而他怀里没有温暖的小猫,只有一个冰凉的金属烟盒,还被他亲手变成了烟灰缸。
我忽然觉得自己格外卑劣。我想点一支烟,即使我根本不会抽烟。如果我会抽烟,我至少可以和他借个火。
深深地叹一口气后,我伸手去拿红茶罐。
在我正准备将第二匙红茶放进茶壶里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我下意识地以为是病人家属来求医,连忙放下茶具,走出厨房。维尔纳也站起来,停在客厅门口,手指习惯性地搭在腰部右侧配枪的位置——即使那里现在只有一条空荡荡的皮带。
“柯克兰医生家。请问是哪位?”
“护士,玛丽·杜瓦尔……艾瑟尔,我有急事找你!我弟弟……我弟弟出事了!求求你打开门,我想不到别人能帮忙,亨利医生还在雷恩……”
她提到了亨利医生。所以听到这里时,我下意识地以为是她的弟弟突发脑部疾病,需要紧急救援。加之她又是确实每天打交道的同事,于是我不疑有他,连忙打开门。
玛丽·杜瓦尔是主宫医院临时聘用的护士,主要负责伤员的身体护理。她是今年九月刚从迪纳尔流亡过来的难民,和在圣马洛打渔的弟弟相依为命。她自称二十七岁;但如果乍看外表,可能会有人以为她已经人到中年——身材瘦小而干瘪,枯黄稀疏的长发,单薄佝偻的后背,粗糙的双手和眼角的细纹,都在无声地控诉着这个时代强加给她的苦难——尤其在她利落地给德国人翻身拍背,擦拭污秽的时候,更没人会忍心打听她的过去了。
“艾瑟尔,”她抽泣着说,“我弟弟被德国人抓走了,关在大贝岛上的监狱……德国人说他是抵抗军。”
抵抗军——一个不能被德国人听见的词汇,尤其在巴贝斯车站事件之后。我心头一紧,不自觉地回过头,视线和屋内的维尔纳相交。但让我惊讶的是,他脸上并无什么多余表情,反而在与我对视后,微微点了点头,做出了一个“请”的礼貌手势。
然后,他转过身,稳步走上楼梯。
油灯和壁炉的光从他的身上离开。可我望着他逐渐隐入昏暗的身影时,心头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一暖。
楼上响起关门声后,我立刻虚掩上门,把玛丽带到后院。
“你不该这样莽撞,杜瓦尔小姐。所有人都知道,我家里来了德国人。而且还是个军官。”
“对,对……我很抱歉,艾瑟尔,我实在是太着急了。我刚来没多久,什么人都不认识,有人建议我来找你。虽然你家现在有德国人,但你家的德国人对你不错……”
我连忙捂住玛丽的嘴。
我的邻居加布里埃尔太太可是个长舌妇——这些话如果被她听去,我在圣马洛本就毁誉参半的生涯就真的要声名狼藉了。
“我和上尉先生没有任何交情。”我说,“发生了什么,杜瓦尔小姐?”
“我弟弟今天下午出门捡柴火,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法国警察告诉我,他被指控散播了抵抗军的传单和手稿,当场人赃俱获。可是我弟弟没上过几天学,艾瑟尔,这绝无可能……德国人晚上还来了我的家里,但他们什么都没搜出来。我们家没有打字机,也没有印刷品。”
“是宪兵抓走的,还是盖世太保?”
“宪兵和法国警察。上帝保佑,他目前只是被关起来了。警察把他的牢房号告诉了我。”
“不幸中的万幸。他们为什么会指控他?”
“我不知道……我能想到唯一的可能,是他不小心接下了不该接下的东西。”她颤抖着说,破败的披肩被寒风吹起来时,显得格外凄凉,“他还那么年轻,他是无辜的,艾瑟尔。他是男人,不是女人,我不想他被枪毙,求求你……”
我看着她,思忖片刻。
“今天有些晚了,杜瓦尔小姐。您也听见了,他已经回了房间。抵抗军的事情太敏感,我胆子再大,也不能去贸然敲他的门,但我再见到他时,会尝试和他打听风声。白天我也会试着帮您向宪兵们打听消息。对了,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让·皮埃尔。谢谢你,艾瑟尔。谢谢……”
玛丽眼睛里涌出亮亮的泪花,伸手抱住我。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快些回去吧。拿好夜间通行证。”
“通行证?”她愣了一下,如梦初醒般,“哦,哦……我忘记带了。我是一路避开宪兵过来的。谢谢你,愿上帝保佑你,艾瑟尔。”
她说完,不待我回答就转过身去,快步走出我的院子。
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我并未怀疑太多。我确实曾不止一次帮助抵抗组织,法共,或者只是丈夫被无故带走的主妇——向医院里的德军士兵套话。我本就对法兰西心存愧疚,对于这样的请求,我通常不会拒绝,前提是不会把我自己的命赔进去。
良久,我仰起头,长出一口气。
却在不意间,与上尉的目光再次相撞——只不过,他在楼上,我在楼下。他依然身着便装,双手背在身后,嘴角噙着一抹礼貌却略显疏离的笑意。
我直直地看着他。他与我坦然相望半晌,冲我微微点头,随即拉上了窗帘。
*出自Gilles Foucqueron《Saint-Malo occupée, Saint-Malo libérée》
*出自《九三年》郑永慧译本
一点作者对于细节的画外音:
英国皇家化学协会在《How to make a Perfect Cup of Tea》中的原话就是“Place one rounded teaspoon of tea per cup into the pot.”一匙一杯,所以Ethel为什么要加第二匙……咳咳。
Sorry,作者越修越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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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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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溉营养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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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01.26,卷一卷二卷三全部推倒重来,补了很多细节,重写了剧情,如果有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目前正常更新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