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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六章   战争里 ...

  •   战争里,唯一一件一成不变的事是节日。无论是法国人还是德国人,都已经开始为即将到来的圣诞节做准备了。节日总是会引发共同快乐——至少它能暂时让人们脸上的笑容失去政治含义。圣马洛的红十字会为法国战俘准备了一些圣诞包裹,里面是贺卡,罐头,水果蛋糕,游戏和装饰品。德国人用卡车将它们运进了劳工营和战俘营,一起运进去的还有几棵小型的圣诞树。
      街道上装饰着一排排印着斜十字的小吊旗。法国人在金雀花广场附近摆起了“圣诞特许”的热红酒小摊,会高价卖给在广场上忙碌的德军士兵,但对法国居民是正常价格。广场的拱门上,巨大的橡树花环中央环绕着纳粹符号,一棵装饰着鲜花和缎带的圣诞树立在广场上最显眼的地方。德国士兵们还在用槲寄生和接骨木装饰它。几个年轻姑娘在帮忙绑缎带,编冬青花环。她们有时会偷偷地看他们,他们则会对她们献上飞吻。
      “请问,我可以在上面绑一个蝴蝶结吗?”
      有个穿着小皮袄的法国小女孩跑过来,仰着头对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士兵说。士兵摸摸她的头,笑着问她,“当然可以,小公主,你想绑到哪里?”
      “我想绑到您头顶那颗蓝色的星星旁边。”小女孩指着士兵的头盔说。士兵笑了笑,把小女孩抱起来,举过头顶,让她绑上蝴蝶结——这时小女孩的妈妈跑了过来,忙不迭地叫着女孩的名字,向士兵道歉。
      “您的女儿非常可爱,女士。”士兵把小女孩放在地上,交给她的妈妈,又不无遗憾地笑笑,“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度过快乐的圣诞节了。”说完,他摘下圣诞树上的另一颗蓝色星星,放到小女孩手里。“祝你长大后变成真正的公主,亲爱的。”
      “哦,不!这怎么好意思呢!”小女孩的妈妈红着脸推拒。士兵耸耸肩,向她敬了一个军礼,“不会有人发现的。提前祝您圣诞快乐,女士。明天是平安夜,我们会在金雀花广场摆上一圈的糖果和点心,欢迎您带着女儿来共度佳节。”
      “今年还会有篝火晚会吗?”站在一边帮忙打理圣诞树的另一个年轻姑娘问道。“上一年的圣诞节非常热闹。我记得你们在这里演奏贝多芬的快乐颂。整个圣马洛都弥漫着红酒和香槟的香味……而且,我和我的朋友们在院子里跳舞到半夜,也没有警察来逮捕我们。”
      “听起来您很喜欢和我们一起过节。”
      “我确实喜欢你们的焰火。”姑娘说,“我一直在看它们。咻,啪。”她比了个散开的姿势,“那是圣马洛难得有光亮的夜晚!”
      “英国人也要过圣诞节嘛。”
      另一个德国士兵爽朗地笑起来,从圣诞树上摘下一个小花环,牵起姑娘的手,套在了她的手指上。姑娘的脸通红通红的,但没有立刻抽回手。远处的一辆军车上,有几个德国士兵正在打闹,将圣诞老人的头套和胡子扣在自己的同伴身上,看起来就像圣诞老人穿着步兵制服,头大身子小,非常滑稽。
      “年轻人们只记得这些……海岸,城墙,金雀花广场,还有圣托马斯公园,德国人每到过节就把它们闹得一片狼藉。地砖都被染色了,砖缝里有碎瓷片……他们把男人们都抓走的时候还笑得出来吗?”
      热红酒摊位的老板没好气地嘟哝着。这时,正好队伍排到了我。
      “50法郎。”老板看了我一眼,眼中带上了鄙夷。
      我递给老板10张5法郎的纸币,付钱道谢后,拿着热红酒转身离开。那些纸币上都写着“戴高乐万岁”和“自由法国万岁”的字样。
      离开时我听见士兵沮丧地说:
      “今年不会了。圣诞节后,我们或许就要离开圣马洛啦,亲爱的……广播会告诉你们,我们要去哪里。”
      我在心里默默地回答了一句:
      勒阿弗尔。
      维尔纳亲口告诉我不会去苏联,这让我心情舒畅,也因此在23日的轮休日,去配给商店例行公事地排队之后,我难得有心情在圣马洛的街道上闲逛散心。自从成为德国人的恋人之后,我鲜少如此自洽;我将黑色长发盘起,用围巾和帽子将脸挡得严严实实——看起来简直像个修女嬷嬷——一边找机会将传单投进路边的自行车里和居民家的院子里,一边想着,或许今年我有机会吃到肚子里塞着葡萄干的火鸡。如果有的话,我会让维尔纳切上一部分,送给亨利医生;还有我们的教女,索朗日·珀蒂。她现在已经一个多月大了,我可以去摊位上买一些针织的小鸟或者小兔子送给她。婴儿用品不是现在的我可以购买的东西,如果传出我怀孕的消息(我现在当然没有,我们一直在避孕,尤其在我隐性流产之后),只会让一切变得更糟。
      但是,勒阿弗尔……
      或许,等到我们到了那个地方,我可以考虑践行维尔纳的提议。
      一个孩子。
      那里没有人认识我们,我们可以说我们是在战前认识并订婚的。战争中有太多太多难辨真假的事……或者,瑞士。如果能去瑞士,在战争时期,将是对我们而言最好不过的选择。
      我问起延驻申请的事时,维尔纳说已经交了上去,“圣诞节后就会寄到雷恩的冯·祖洛中将手中。我同时也在打听瑞士那边的事情……”他说,“无论审批通不通过,我们都会先去瑞士举办婚礼,艾瑟尔。也有可能……你需要先留在那里。”
      “我也可以先陪你去勒阿弗尔。”我说。
      “我知道。”维尔纳从扶手椅上站起来,吻一下我的额头,快步走到钢琴边,“我知道你很想知道消息,但现在我们只能等待。暂时先别想这些,亲爱的,我现在手痒得很,特别想弹钢琴。你有没有想听的曲子?”
      “《Casta Diva》。”
      我看着维尔纳的侧脸,微微一笑。壁炉跳动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闭着眼,嘴角含笑地演奏,那些宁静温馨的光点在他睫毛上徘徊。梦幻的咏叹调自他指尖流淌而出的时候,我也如坠梦中,怡然自得。在水波般轻柔的乐曲中,我闭上眼,仿佛看见报纸上的黑白照片有了色彩——阿尔卑斯山顶的雪在春日的阳光下发光,山脚下低矮的小木屋前,开满了薰衣草和玫瑰……在淡蓝色的炊烟与云雀的歌唱声里,维尔纳在院子里种下两棵白桦树。而我隆起着腹部,坐在花园的正中央,为我们即将出生的孩子缝制襁褓。
      我们会笼罩在幸福中。
      人在快乐到极点的时候,总会乐极生悲,得意忘形,极度的愉悦之后,随之而来的都是漫长的空虚——而现在的我已经感觉不到这一切。我甚至短暂地忘记了自己抵抗者与叛国者并重的身份,忘记自己的双手有多么肮脏,只顾着为即将成为心爱之人的妻子而沾沾自喜。
      尽管,我只是道德上的妻子。
      尽管,他并没有让我准备婚纱。
      我带着送给索朗日的礼物回到了家。我没有去菲利普那里拿送给维尔纳的衬衫——一旦被维尔纳发现,惊喜就没有了。我希望把惊喜留在圣诞节的早晨。
      但我进屋没多久,家门就被敲响了。
      是阿尔芒娜。
      她围着一条起球的红围巾,看起来却心神不宁,灰珍珠般的眸子失魂落魄的,明明是冬天,前额金褐色的卷发却已经被汗水打湿。见状。我连忙把阿尔芒娜让进屋,带着她在沙发上坐下。
      “出什么事了,阿尔芒娜?”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艾瑟尔。你还记得那名特工吗?停战日那天,牺牲的SOE特工。”
      我感觉头嗡的一声。“记得。”我说,“是你为他收敛了遗体。”
      我话音刚落,阿尔芒娜的脸色立刻变得惨白。
      “问题就在这里。”阿尔芒娜说,“上次的反英演说被打断后,德国人决定充分利用上个月RAF空袭过后的废墟,在圣诞节当天为那几个死去的士兵举办隆重的纪念仪式。由于吃了上一次爆炸案的亏,这一次,他们对废墟周边的位置进行了严格排查,并且提前把守起来……”
      “他的遗体被发现了?”
      “是的。我知道我做错了,艾瑟尔……我把他埋在那周边的小树林里。我没想到德国人连那附近都……”她握着我的手指冰凉,满眼都是惊惶不安,一边说一边发着抖,“伊萨克和菲利普再三警告我,不许去收尸……因为没人会在意成为断臂残肢的遗体。”
      “那他既然已经面目全非,你又是怎么发现他的?”我问。
      “他身上穿着白大褂。我是凭借白色的衣服残片,听诊器,还有他手上的一枚戒指认出他的。”阿尔芒娜回答,“其实我也只是把他的尸体残块埋了起来。我以为不会有人发现他,所以……”
      我紧盯着她。
      “我把他和他妻女的合照放进了掩埋地。那张合照后有他的签名。是英文。”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阿尔芒娜紧紧地闭上眼睛,泪流满面地哽咽着说:
      “他死得太惨了,艾瑟尔。我真的只是……可我刚才想去给他的墓上放冬青花环时,却发现那里站着党卫军士兵,士兵和警察们在废墟上翻找……他们一定发现他了,艾瑟尔,怎么办?一旦德国人发现和我们有关……上次那么大的动静,一定会有很多人质被杀的!”
      阿尔芒娜是对的。但是事已至此,事情已经超出我们能控制的范围,恐慌没有任何用处。
      “先别慌。首先,如果真的被发现是英国人,维尔纳会想方设法让我知道,阿尔芒娜。他绝不会安安稳稳地坐在指挥部里,至少他会派副官过来。而如果连他都被影响,我更不可能在外面买红酒,发传单。”我指了指桌子上的空杯子,握紧她的手,试着安抚她,“其次,根据巴黎的几起事件可以总结出一条规律:对于法国人而言,只要不是公开刺杀的行为,通常不会报复性处决人质……毕竟政客们也需要抓手,舆论有些时候并不是毫无作用的东西。如你所说,既然他已经面目全非了,又是那样惨死……即使有照片,又能说明什么呢?”
      我的最后一句话毫无力度。字迹能说明太多事情了,更何况在这种高度敏感的时候。
      同时,一种更加浓郁的恐慌在我心头升起。
      那天,最后一个被挖出来的人……
      是我。
      一个英国人。
      而维尔纳是专程赶来救我的人……他为了救我擅离职守脱队……“这件事被定性为内部泄密”……
      内部泄密……
      我忍不住捂住胸口,觉得胃部拧成一团,浓郁的恶心感翻涌而上。本想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杯水,站起身时,我却脚下一软,跪在家里的地面上。
      “艾瑟尔!”
      阿尔芒娜连忙扶住我,让我依靠着她的肩膀。
      “你怎么了?你病了吗?”
      “没事,阿尔芒娜。没事。”我木木地说,“……那个特工,他叫什么名字?”
      “乔治。乔治·费斯。”
      “是真的名字吗?”
      “应该是的。我记得照片后面是这样写的。他的妻子叫……好像叫瑞贝卡。女儿我记不清了。”
      “Well.All right...”
      我抵着她的肩膀,努力地调整着呼吸,以让自己镇定下来。我知道,或许我该把这件事告诉维尔纳,和他一起商量对策。趁着盖世太保还没有把我们抓走……不,或许事情还没有那么糟糕。没有任何挖出碎尸块的风声,而且这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即使他们挖出尸块,尸块也早已腐烂变形;而且他们也不一定会往间谍案的方向去想,也可能是外交事件,杀人案件……另一个证据,就是我刚才在外面闲逛,甚至还在人流最密集的金雀花广场待了许久,也没有任何人跟踪我。
      保密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让当事人知情。
      如果我再次被捕,这次的事情将无可转圜,维尔纳一定会被牵连。如果他知道事情的真相,很可能会当场替我扛下来,或者陪我一起死。如果他不知道,而审讯官在审讯过程中发现他确实不知情——但无论如何,德国人不会轻易让一个上尉军官为一个英国女人陪葬,除非他确实做出了损害德国利益的事——而不知情就谈不上包庇。
      德国人对待自己的军官,还是讲道理的。
      “今天来,还有其他事吗,阿尔芒娜?”
      我定了定神,从她肩膀上抬起头。
      “没有。”阿尔芒娜抱着我说,“我太害怕了。对不起,艾瑟尔。我不知道我还能和谁商量,但我想,我必须告诉你。你也是英国人……而且,我记得那次的空袭,你也是在场的医生之一。我担心会对你有不好的影响,所以第一时间赶来找你……”
      阿尔芒娜后面说了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但直到送她离开家中,我都没有告诉她——就算对我有影响,我也已经没办法离开圣马洛。或许我能和维尔纳一起逃走。可我深知,那对于维尔纳而言,将意味着什么。
      潜逃将让无罪成为彻底的有罪。
      我能做的——只是等待。
      至少只要我还没有被抓捕,维尔纳就一定是安全的。这是目前的我,唯一能确定的事情了。
      我在家中坐立不安了一个下午,直到暮色四合,屋内已经昏暗到看不到书上的字句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我似乎忘记去修道院给弗朗索瓦丝和索朗日送礼物了。我走进卧室,拿出处方笺,本想给维尔纳写些什么,几次落笔却又收回;最后我只是把它扔在梳妆台上,没有收起来,在家里机械地来回踱步。通过二楼的窗户,我看着圣马洛的石屋上,白雪皑皑的屋顶,和稀疏的几棵白桦与云杉。淡粉色的天光正在慢慢被昏暗吞噬,从玫瑰粉变成葡萄紫,再到手术台的冷光灯下,死者眼中才会浮现的克莱因蓝。
      我像个死人一样,就这么在窗边站着,心中第一次燃不起任何希望,只剩下浓郁的悲哀。我比上次失去孩子更加深刻地体会到我那些绝症患者的痛楚:眼睁睁地看着死神走到自己的病榻前,看着自己告别所爱的一切,对命运的作弄别无他法的无力。而我甚至还不如他们——我是清醒的,我连欺骗自己的权利都没有,只能祈祷上帝和奇迹眷顾我。
      但我不后悔。
      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走进那扇门。还是会选择将枪托砸向那个德国兵。还是会选择按下无线电设备的按键。
      咚咚!
      咚咚!
      楼下的门以一种我并不熟悉的节奏被敲响。
      我吸了口气,浑身发着抖,极其僵硬地转过身,往楼下慢慢地挪过去。
      和每天一样,没有军车的声音。没有脚步声。门口只有隐约的牛皮纸被揉皱的声响。我第一次在开门时如此紧张,几乎透不过气,心脏比脑疝患者在濒死的那一刻跳得更快,冷汗浸透了衬衫和发鬓。
      “柯克兰医生家。请问是哪位?”
      我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门外立刻传来熟悉的回应:
      “是我。”
      “维尔纳……上尉?”
      “是的。圣诞快乐,柯克兰小姐。我忘记带钥匙了。”
      “你……您的钥匙呢?”
      “应该在厨房里。做早餐时忘在那里的。”
      维尔纳的声音带着笑意——也确实是维尔纳的声音没错。但我还是不敢放松警惕,我偏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厨房,小跑进去,在流理台上摸了一通,直到摸到那枚冰凉的铁片时,我才感觉到温度一点点回到四肢百骸,心里如同火烧火燎般麻痒滚烫。
      我把钥匙紧紧攥在掌心里,对着玻璃整理了一下表情,方才打开门。
      ……还好,是维尔纳。
      真的是维尔纳。
      我暗自松了口气。
      维尔纳对我笑笑,调皮地眨眨眼。他提着他的公文包,手里还提着另一个袋子,里面是一瓶酒和一些水果。天色已经全然暗下去,克莱因蓝已经化作深海般的黑蓝。他身上的上尉制服和黄昏时分几乎同色,看起来像是从海底深处归来的旅人。
      他走进门内,将袋子放在小圆桌上,才回身关上它。我立刻从身后抱住他,尽管他身上冬夜的寒让我浑身发抖。
      “我身上凉,宝贝。”他摘下手套扔到一边,并不算多么温暖的掌心覆住我的手背,“而你穿得太少了。”
      “没关系,维尔纳。”我说,“我想抱着你。”
      维尔纳哭笑不得地说,“至少让我把这冷冰冰的大衣脱下来。我没记错的话,艾瑟尔,你应该快来月事了。”
      “没什么影响。教科书不可全信。”
      “不过,宝贝,你现在越来越像他们了……我只不过是忘带钥匙,还以为你要审问我,和我对暗号。我好可怜,差点进不来我未婚妻的家门。”
      “哪里可怜了?你又不是没对上。”
      我嗔他一句,然后依依不舍地松开了他。他似乎也才注意到屋内没有亮灯,也没有点燃壁炉。
      “屋里怎么这么黑?”他捧起我的脸,吻我一下,“下午在睡觉吗?”
      “对。是的。”
      在昏暗中,依稀可以看清他大檐帽上的鹰徽轮廓。我们第一次出于情感本身而拥抱彼此的那晚,那枚他曾试图为我拆下的鹰徽……A new start,and a……不会的。我希望不会。我抬起手,抚摩他的脸颊。从深邃的,温德米尔湖般的眼,到他金羽似的长睫毛,高挺的鼻梁,那双刚刚吻过我的,柔软热烈的双唇……这样足够把你的样子,完完整整的留在我心里吗,维尔纳?我不知道……
      天边的最后一道蓝被黑夜吞噬。
      维尔纳在我的掌心中闭上眼睛,享受着我的爱抚。
      “怎么了,艾瑟尔?”过了一会儿,他再次把我抱进怀里,动作分外轻柔。“我带了接骨木果子酒和白糖糕回来。本来还想偷偷拿些冬青和槲寄生回家,但是我一拽,一整个窗户的窗饰都塌了下去。太尴尬了。”
      “是吗……真遗憾我没看见。一定很有意思。”我努力让自己笑出声来,趴在他怀里,手指拨弄着他大衣的扣子,“……今天指挥部有什么新鲜事吗?我白天去了金雀花广场,看见几个你们的男孩在装饰圣诞树。”
      “没什么事。如你所见,艾瑟尔,大家都在准备过圣诞节。平安夜的晚上要举办圣诞音乐会。我想他们会要求我演奏的,我准备推掉,回来陪你。”维尔纳说,“感谢节日,它让所有人的节奏都变慢了。明天和后天,邮递员都只会来一次。”
      “听起来非常快乐。”
      “是的。难得一个所有人都被允许毫无负罪感的快乐日子。”维尔纳微微一笑,吻一下我的额头,“这两天有什么我不该去的地方吗?”
      “没有。游击队也需要过圣诞节。”
      我松开了他,我们牵着手走进客厅里。他拉起窗帘,打开电灯。我接过他的大衣,站在沙发后,看他弯下身点燃壁炉的背影——一切都在周而复始。
      维尔纳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摘下帽子,轻快地抛给我。我走回玄关,把帽子挂在蓝围巾的边上。
      “今晚吃什么?”我看着它们问。
      “白糖糕,牛肉罐头配意面,煮土豆和香肠。接骨木果子酒是为明晚准备的,据说明天会有香橼。我准备拿回来煮茶给你喝。”
      维尔纳走进厨房时,我也跟进去,从身后抱着他的腰,看他把食材一样样清洗好。他的手和他的肩膀一样有魔力。既能弹奏出悠扬轻盈的乐章,又能做出对我胃口的晚餐。永远都是。
      “水太凉了。”我说,“差不多就好。”
      “没关系。”他把还湿着的手在我手上按了按,凉得刺骨。我轻轻回握住他,在他背上猫儿般蹭了蹭。
      维尔纳有些讶异,但很快低沉地笑出声。
      “今天怎么这么……黏我?”
      “我哪天不黏你?”我小声说。
      “要削皮吗?不削皮会酸一点。我把指挥部里最漂亮的一颗苹果拿回家里了。”
      “那就不削皮。我喜欢酸的。”我说。
      “遵命。Meine Miss Apple.”
      他一边说,一边拿过刀子,一片片地开始切,并拿了一块,抬手喂到我嘴边。
      我却没接那块苹果。而是在他的手蹭到我唇边时,含住了他的手指。
      维尔纳浑身一抖。那枚苹果差点掉在地上——这个德国人,他居然在这种时候还能顾得上空出手,把苹果放回案板上去。我看着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于是我更坏心眼地咬了下他的手指。这种暗示性的动作换做平常的我,绝对不会做。
      但我现在想不了那么多。
      “艾瑟尔……”他叹息一声,“……上帝。”
      说完,维尔纳转过身,捧起我的脸,又开始密密麻麻地吻起我来。我勾住了他的头,把吻变得更重些。我看着厨房里的灯光被他的金发折射成星星,落在我的睫毛上,再化成五彩的圆形光斑。我又蓦然想起那天夜里在书房里,灯光也是这样落在我的眼睛上——只不过那晚的颜色,是源于泪水的。
      正吻得忘情时,家门突然再一次被敲响。我们不得不中止了这个吻,再一次扮演回上尉和医生,房客和房东的角色。
      我暗自庆幸刚才只是亲吻,虽然离擦枪走火只剩一步——
      “请问艾瑟尔·柯克兰女士在家吗?”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
      “在家。请问您是哪位?”我隔着门问道。
      “Geheime Staatspolizei.我们想对您的居住区域进行一次简短的搜查,希望您配合我们。为避免打扰第277步兵团第二营的冯·比尔肯贝格上尉的正常起居,我们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门外的人说,“另外,女士,我们知道您和上尉关系融洽。您如果拒绝搜查,我们将对您和上尉共同采取强制措施,女士。”
      ——盖世太保。
      我看了一眼玄关的玻璃。即使屋内点亮了灯光,我也能看到我面无人色的惨淡模样。还在厨房内的维尔纳自然也是如此。跑是不可能的,既然盖世太保已经来了,这间房子一定已经处于他们的严密控制之下,如果我敢跑,只会被立刻击毙。
      我能想到的道理,维尔纳自然也能想到。此时已经来不及向维尔纳解释什么——我无法判断是因为抵抗行为还是因为上午阿尔芒娜所说的事。
      维尔纳走到了玄关。
      我们在玄关对视着。
      我在他眼中看到了恐慌,无谓的反抗,绝望……我知道他一定已经隐约感知到了什么。
      唯独,没有眼泪。
      眼泪在生离死别面前,是浪费时间。
      “我来开门。”终于,维尔纳说。
      我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而后,对他慢慢展开一个笑容。
      “命运已经在冥冥中写好了结局,在我们不知情的时候记下了每一个选择的代价,维尔纳。”我捧住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说,“无论这一次,是什么结果,什么事由……答应我,不要再为我付出任何代价,不要和我沾上任何关系。如果我还能侥幸从他们手里活下来……如果那时你不在这里了,无论走多远,你都要记得回到圣马洛。我会一直在圣马洛等你回来。”
      “如果我这一次没那么幸运,那么请你,带着我对你的爱,带着你对我的记忆,替我活下去。无论如何,不要陪我死在暗无天日的任何一夜。海浪总会回到岸边,就像我对你的爱……无论我是生是死,它都会陪在你身边。每一次海浪拍岸的声音,都是我在说我爱你。”
      维尔纳用力地吻住我。他拼命地摇着头,将我压在玄关冰凉的墙上,紧紧地与我拥吻。他什么都没有说,也可能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们还在敲门。我隐约听见了枪支上膛的声音。
      “柯克兰女士,请开门!”
      最后一次,我用力推开维尔纳。
      “Bitte.”我焦急地说,“Werner.”
      维尔纳望着我,终于点了点头,站直身体,向我最后一次行国防军礼。
      “I promise.Ethel.”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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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01.26,卷一卷二卷三全部推倒重来,补了很多细节,重写了剧情,如果有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目前正常更新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