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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五章 次日晚上我 ...
次日晚上我与维尔纳吃晚餐时,收音机里传来日本飞机轰炸夏威夷的消息。在那之后的每个小时,都有新的消息传来,慷慨激昂地播放着美国和英国遭受的“狼狈”攻击*。我与维尔纳几乎一夜未眠,为他处理过伤口后,我们把收音机拿进主卧,相拥着听了一夜。新加坡,香港,菲律宾……那些来自遥远的亚洲的名字,不时出现在播报里,它们和电流声一起宣告着:战争不仅没有结束——相反,它离结束更加遥远了。
圣马洛起了大风,偶尔传来几声细弱的猫叫。我倚在维尔纳的肩头,安静地握着他的手,毫无睡意。直到外面传来自行车的铃声,维尔纳才面色沉重地说了一句话:
“全世界已经被拖入战争里。”
圣马洛的人们除了看起来更加沮丧,并无不同。占领区依然如同被镣铐锁住的普罗米修斯,只能在刻着斜十字的山上静静看着世界的风云变幻。但在我与维尔纳的家中,气氛却悄悄变了——尤其从12月11日,美国正式宣布对德作战的那天起。
那天晚上回到家,维尔纳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我想在家中挖一个地窖。”
“可以。”我说,“不用挖,楼梯储物间,放小推车的地方,下面就有道门。那里原来是酒窖,姨夫去世后,姨母睹物思人,将它填上了,我们把它清理出来就可以。你怎么突然提起来要挖地窖?”
“美英结盟。我担心空袭有一天会轮到布列塔尼。”
他没有过多解释,只简单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揽紧我,与我接吻。
“今天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吗,宝贝?”
“有。”我笑了起来,“明天晚上不要去维尔-佩珀街的铁轨附近。他们准备炸毁一小段铁轨,杜邦先生说,可能会有其他游击队伏击。”
“遵命,艾瑟尔。”他说,“今天有些晚了,明天白天我正好休假,可以叫奥古斯特来家里帮忙。两个人一起会更快。”
虽然那次受伤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维尔纳的身体恢复得也还可以,但他叫另一个人过来也确实会更让人放心些;所以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并没有往赶进度的方面去想,白天只在医院正常工作。而晚上我回到家时,家中的地窖已经清理出来了——甚至比我预想中要更快。
“怎么这么快?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皱起眉头,掀起维尔纳的衬衫。
还好,伤口区域没有任何负面的变化。
“没什么事。我特别好,真的。”他背对着我说,“在波兰的时候,士兵们被炸断了手,还要坚持作战,趴在战壕里对敌人开炮,每天都有人因感染被截肢。比起他们,我简直娇贵的不像个军官。”
我哽了一下,却隐隐觉得他这话有些别扭,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只是在后方。”半晌,我说。
“是啊。”他转身抱住我,“我还在后方。”
有了地窖之后,维尔纳开始教我用枪。为了避免麻烦,我们不能扣下扳机,因此他把子弹卸下来,耐心地给我解释枪械的基本构造,教我拆装,上膛,教我握枪和射击的姿势。虽然,被自己男朋友教学一件新事物的时候,我总是很不争气地走神,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发呆,或者在他环抱着我为我调整姿势时,忍不住静下来,依偎在他的肩膀上,从而把本来严谨的教学变成甜蜜的拥抱。起初的时候,维尔纳还假装严肃,“我们是在认真教学,柯克兰医生。不然我每天要吃无数飞醋——你每天都会抱着其他男人的头部检查。”
“上尉,你这是歪理。”我赖在他肩膀上说,“是你的肩膀有魔力。不能怪我。”
“什么魔力?”
他忍着笑,搂住我的腰。
“我不知道。大概你肩膀有什么吸引我头部细胞的奇异魔法,所以我每次被你抱着的时候,都会不知不觉地就靠上去。”我说,又连忙补上一句,“也可能只是单纯的身高差。”
“我很荣幸。我希望能每天都这么抱着你,艾瑟尔。”
我手里还握着他那把沉重的□□PPK。他把它拿走,暂时别回他自己的腰间,然后拉着我的手,掌心的温度暖而舒适。
过了一会儿,他开始亲我的脖子,低声说了句:
“艾瑟尔,我们……要个孩子吧。”
我的脸“腾”一下红了。
“虽然我也很期待……但是,还不是时候吧,维尔纳。”我小声说,“至少等战局再稳定一些。而且,外面的流言……我希望能给孩子一个好一些的成长环境。”
他直起身,吻我的头顶。我听见他在轻轻地笑。
“你说得对,艾瑟尔。别理我,我只是……你想去哪里?”
“任何你在的地方。”
说完,我转身吻住了维尔纳。
“我想我们迟早要在地窖里再置办一张床。”后来,他这样说。我没有对此表示反对。
但玩笑话并不能掩盖圣马洛街道上越来越少的熟面孔——有些军官开始提着行李离开居民家中,我在街上走的时候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撞见物资盘查(偶尔也有泪流满面的法国姑娘),以及维尔纳越来越明显的心事重重。比如他回家的时间突然开始变晚。为此,他给出的解释是年底事情太多,“总有许多公文和会议要处理,而且现在经常派我去夜间巡查。”再比如,有一次凌晨三点醒来时,我发现他不在我身边,军装和手提箱却还整齐地放在原位。我披上他的军装,轻手轻脚地下床寻他,结果发现书房亮着灯——他趴在书桌上沉睡,眉头紧锁,身体随着并不轻松的呼吸声微微起伏,看起来精疲力竭,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钢笔。
钢笔的墨水在纸张上泅出一片墓碑似的墨渍。
而手臂下那张纸,是一份新的延期驻防申请书。
我的大脑顿时被窗外冬风的哀嚎声淹没,脑海里发出海浪冲刷岸边时的沙沙声,全凭最后的理智才没发出刺耳的哭喊,只能扶着书柜勉强站稳。我不记得我就这么在他身边站了多久,只记得他醒过来的时候,我立刻像个傻瓜一样,泪流满面地扑到他怀里。
“别害怕,艾瑟尔。别害怕。”维尔纳抱着我,让我们滑坐在地上,轻声哄我,“我没有要走。我只是在提前写申请书。别哭,亲爱的。我最怕你哭。”
“可现在才十二月中旬……我在医院和街上都听到了。最近好多人去了俄国,火车站增开了专列……”我抽噎着说,“你别骗我了,维尔纳……是不是延期驻防申请失效了?所以你才……”
“不是。我怎么忍心骗你,柯克兰医生。”他长叹一声,把我用制服裹紧,充满爱怜地亲着我的眼泪,“你是医生,艾瑟尔。你该知道人在冬天会变懒,而且……现在没有克劳斯帮我作弊了,所以我需要提前准备材料。真的,只是这样。你可以去问奥古斯特,奥古斯特不会撒谎。”
“谁说他不会?我看他上次骗你骗得很完美。”
“那是因为他不敢违背长官夫人的命令。”维尔纳低头,又亲我一下,柔声说,“艾瑟尔,我知道你一直在怕我走。但你不是怕我去其他的法国城市——你是怕我会和迪特里希一样去苏联。所以我怕你多想,从来不敢和你提及东部战线的事。况且,本来我也不会去。”
我没吭声,只挂着眼泪缩在他怀里。
他是对的。其他的法国城市,甚至德国,我或许还能利用红十字会争取到跨区流动。但是苏联——并不是我一个在德占法国生活的英国人能获取出境许可的事。即使我的医术再好,即使我愿意抛下所有羞耻心,德国人也绝无可能带一个英国人,去最重要的战线给他们当军医。我想在不对维尔纳造成任何负面影响的前提下跟他走,除非我能有如神助般,做到跟着德军的火车偷渡出境——跟他走,却也只是跟他走。
不会再有任何以后。
唯独这件事,我找不到任何解决办法。
只能像个废物一样——躲在他的怀抱里流泪。人就是这么一种可悲的生物,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占领高地的永远是最没用的情绪。而悲伤不解决任何问题。
维尔纳把我抱紧些,靠在身后的书柜上,继续说下去:
“既然是不会发生的事情,为什么要说出来徒增烦恼呢,对吗,亲爱的?而且,你太聪明了,柯克兰医生。即使我想瞒,也没办法瞒住你。如果战况真的那么严重,你白天在医院,也不会比我知道得更晚。不过有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东线战况并不比十月更乐观,供给线断裂,确实有一些西线单位正在被抽调,用于向东线补员。”
“……但这些是不被允许在占领区的媒体中讨论的事情。”我说,“医院也不会知道被保密的军情。”
“你是对的,艾瑟尔。”
维尔纳支起腿,把我的腿架过来,让我整个人坐在他腿上。
“他们只会看见‘德国士兵即将到达克里姆林宫’。我醒来之后,克劳斯来看我的时候告诉我,帝国师在伊斯特拉大获全胜……但许多小伙子死在战场上时,还光脚穿着靴子。*”
“他试图劝你去东线?”我问。
“是的。他瞒着克拉拉,向柏林提交了回到东部前线作战的申请。克拉拉有了一个月的身孕……他不敢告诉她,怕她承受不住打击。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她在今年春天,也就是克劳斯上东线之前——明知道他可能会死,还是毅然决然地嫁给了他。那时,我还在拉罗谢尔。我也不明白克劳斯的选择,希姆莱长官一直想让他回到柏林,但他特别坚决地要去东线……”
维尔纳说到这里时,搂紧我,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脑海中浮现出克拉拉笑着和我说起他们童年趣事的脸。那个黄鹂鸟一样活泼的克拉拉,她很可能会……
我不敢再想下去,只悲哀地闭上眼。
这大概是战争最荒谬的地方之一——所有人看起来都有他们合情合理的理由,而当这些理由共同存在时,就会同时毁灭所有人的人生。
太荒诞了。
“那克拉拉要一个人被送回德国吗?”
“很遗憾,是的。所以,在我告诉他,我想留在法国时,他才会大发脾气,并觉得我不可理喻。”
“为了我?”
“为了我们。”维尔纳亲亲我的额头,轻抚着我湿漉漉的睫毛,“他表面上是用爆炸案发作我,实际上他不在意平民是死是活,他只是不能忍受我躲在后方的行为。他觉得我在逃避战争。我想和我心爱的女人一起活到战争结束……这在他眼里,是懦弱,是无耻,是苟且偷生,是对不起死在冰天雪地里的年轻人。他没有错,对于第三帝国的军人而言,怕死就是犯罪。所以你想,柯克兰医生,如果我真的要去东线,他那天还会和我大吵一架吗?对不对?我们的友谊二十年了。”
“那你为什么挖地窖?还教我用枪。”我立刻问他。
维尔纳轻轻拭去我脸上残余的泪痕,“毕竟圣马洛与英国隔海相望,美国入局后,我担心会有像柏林那样频繁的空袭。至于枪,你现在是他们的人,一旦有危险,我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我从黑市给你弄了一把枪,应该今天白天就能拿到手。我会在指挥部调试好,再给你拿回来。”
他环抱着我,微微摇晃着,轻声哼着一支跑调的《美丽的西部森林》。我嗅着他白衬衫处残余的雪松味道,仔细思考着他的话:似乎确实没有什么非常明显的逻辑漏洞。而且他的语调也足够真诚。在他来到我生命中的短短三个月里,他也只骗过我一次——就是前段日子在医院里,骗我给他提供“人道主义援助”那次。
于是,我决定相信他。
“大概多久能批下来?”静了一会儿后,我问。
“至少要新年以后了。”他扁扁嘴,回答,“今天已经12月14日了。哦不,15日。最近所有人都在邮寄文件和信件。我也要给母亲和安娜,还有迪特里希的母亲写信。”
外面下起了雪。雪粒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小的摩擦声。天亮的时候,天空会是牛奶般的白色,走到哪里,都无边无际的白,无法填补的白……那些承载着无数灵魂与记忆的白……
窗帘拉着,屋内一片昏暗,完全感觉不到时间在流逝。我们好一会儿都没再说话。我枕在维尔纳肩膀上,盯着他的喉结,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发呆。白衬衣随着我不时移动头部的动作,发出被揉皱的纸张一样的声音。自从我被捕,他被弹片击伤之后,他整个人都消瘦下去,合身的衣服也都变得松垮。我忽然想起这么久以来,我似乎什么礼物都没有为他准备过——我想,白天去医院的时候,或许可以让亨利医生给我一些建议。但亨利医生已经年近六旬,或许菲利普更合适……
“艾瑟尔。”
“嗯?”
“我们一起去瑞士吧。日内瓦,或者伯尔尼。”
“瑞士?”
“对。”维尔纳拉起我的手,亲吻着我的指尖,“我们可以先在瑞士的教堂举行结婚仪式。每天都在变化,而现在我还不敢带你去意大利。然后,你可以在瑞士的红十字会登记,继续作为神经外科医生执业……你愿意吗?”
我一愣,从他怀里坐起来。
“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维尔纳回答,“只是突然想到了这种可能。它似乎比延驻申请更加稳妥。”
“那你呢?”
“想办法调到德国在伯尔尼的外交部或者情报部门,做文职。然后我们就留在瑞士。我听说伯尔尼有家医院,外科建设完备,很适合你。”
“小岛医院吧。伯尔尼很出名的一家医院,在巴黎义诊时,我曾接触过来自那里的医生。”
“大概是这个名字。我记不太清了。”维尔纳说,“那么……你能接受吗,亲爱的?”
“当然。事实上,对我来说,世界的任何角落都可以。”我说,“只要我能和一个名字叫维尔纳·冯·比尔肯贝格的德国人在一起。”
昏暗中,我凝视着他深邃的灰蓝色眼睛。他的眼中没有忧愁,只有温柔与爱意。我在他的眼睛里:仿佛海浪中的船,又似蓝色星球上唯一的花。
维尔纳望着我半晌,将我的头发别到耳后。
然后,微微一笑。
“我真幸福。”他说,“我幸福得死而无憾。”
那天之后,维尔纳没再和我提及去瑞士的事情。虽然这非常不道德且侵犯了伴侣的隐私权——但我趁着他睡着和洗澡的时候,悄悄翻过他那个藏着避孕套的笔记本。里面用暗语记录着他在黑市的渠道和账目,角落里记录着他向我提及过的“小岛医院”;公文包里有一张被反复标记过的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法瑞之间的通行路线,有通过比利时和西班牙绕行的,但大多数是通过维希区,经过安纳西口岸。维尔纳在里昂处画了一个圈,边上用红笔标记着一个“C”,我看不懂是什么意思,但也找不到什么明显的异常。但里昂处于法国中部,大概是Center的缩写吧——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合理的解释了。
我在12月20日下班后,去了菲利普的杜邦书店。菲利普告诉我,德国军队正在苏联境内撤退——根据戈培尔的宣传,这是“战线上的重新调整”。*大概因为都在被占领后的巴黎待过一段时间,我和菲利普的共同话题很多,而且他似乎待我异常信任——所以在我加入不眠者同盟后,我们很快就熟络了起来。
“斯大林说他们是彻底的溃败。*德国人不会愚蠢到继续往失败的战线塞人。83师不会去东线,但他们可能会在明年一月时前往勒阿弗尔。”菲利普犹豫了一下,笃定地告诉我,“我有他们内部的线人。”
“勒阿弗尔?”
“是的。到时候说不定你可以偷偷坐船逃回英国去,那里离英国更近。”
我失笑,“我又不是鲁滨逊。”
“但你确实有个德国的星期五——对了,艾瑟尔,最近别让你男朋友靠近塔玛拉的旅馆那一带,尤其是森林区。不过,如果他能帮我们把旅馆附近的宪兵支开,我们将感激不尽。”
“旅馆怎么了?”
“抱歉,艾瑟尔。”菲利普耸耸肩,“伊萨克不让我告诉你。但你也要理解他,毕竟他是犹太人。我只能告诉你和电台有关。为了掩护这个电台,伊萨克也联系了其他的游击队。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知道了。”我简单地回答。
在加入不眠者同盟后,我才知道这个抵抗组织的创办人正是伊萨克和菲利普。我也在成员小会上见过伊萨克,既是我治愈的犹太病人,也是对我德军情妇身份并不信任的上线——尤其在我表示坚决不肯以牺牲或危及维尔纳为代价的时候,他更是对我避之不及。
我至今记得,他在查尔皮太太的妇科病诊所(已经倒闭许久,如今作为抵抗组织和游击队的联络点使用)里,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立刻将他正在翻译的一份德方密文用书本压住。
“你这样可笑极了,伊萨克。”
塔玛拉说。
她亲昵地走过来亲吻我的面颊。
“她只是运气好,没有被他□□,也没有看到他在采石场和集中营里,像鞭打牲口一样鞭打那些穿蓝条纹衣服的人。英国人本来就没有权利替法国人和犹太人说原谅,更何况她还是一个和德国人上床的英国人。”伊萨克头也不抬地说,“如果不是你们三个坚持,我绝不同意她和我们一起干。迟早有一天要坏在她家里那个德国人身上。”
我知道维尔纳绝不会这么做。
但我没有辩解。个体的辩解在集体的压倒性认知面前,是渺小又无用的。
微小的善意并不足以抵御结构性的罪恶。
“不会的。……他有一颗金子般的心。你可以不信,先生,但他是个天使。”
片刻的沉默后,我回答。
塔玛拉握紧我的手,怒斥她的丈夫,“伊萨克!你怎么能这么说!是他们两个一起救了你的命!”
“是柯克兰医生做了手术,而那个德国人只是放心不下他的情妇。不要美化侵略者,我亲爱的塔玛拉。而且,她救过我的命,我就必须相信她吗?先问问她救下的德国人杀了多少犹太人——还有她自己国家的人吧。我们说话的时候,正有人被送进焚化炉和毒气室,英国人被炸死,法国人被枪决,俄国女人和法国女人在被□□。都是她救下的‘天使’的‘丰功伟绩’!”
愤怒在我的胸口翻涌,始于伊萨克偷换概念,对维尔纳的侮辱。但我没有反驳他。我的维尔纳来自我的敌对国,他本人也犯过无法饶恕的错误,对象也确实是犹太人和法国人。我不能因为我们的爱情,为他的错误辩解。无论是他的军装,还是我的白大褂,都沾着同胞的鲜血,这一点,我比他更甚——我们相爱,但我们始终不曾忘记,这是一份负罪的爱情。而且,伊萨克说的话,某种程度上来说,正确得非常残酷。这一点无关国籍,无关人种,只有潘多拉魔盒中,席卷世界的人性之恶。
不过,我们现在是在抵抗组织的地下会议里。在这种场合下,和一个犹太人辩论这些无解的议题,将永无止境。
“我不否认您的话,先生。”我说,“但请把您口中的‘天使’换成魔鬼。我确实救过魔鬼,这一点,我也承认。但他,不是。”
“你是他的情妇,英国人,当然觉得他不是。爱情!啊,伟大的爱情!”伊萨克冷冷地讽刺道,“不过,我理解你。毕竟家里突然冲进来一群人喊打喊杀,看着自己的父亲被一枪打爆脑袋,母亲被脱光衣服送进营地的人,也不是你一个德军情妇。实不相瞒,如果可以,你家的德国人,我也想给他喂一颗子弹。只不过,我不想连累无辜的人——我可没有巴黎的游击队那么蠢。”
他的言论让我没有任何回答的欲望,却反而让我坚定了留下来的决心,尤其是他的最后两句话。我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菲利普,菲利普满脸歉意地冲我摇摇头,用口型对我说:Sorry。
塔玛拉握着我的手在颤抖,“可是——”
“我说错了吗?”伊萨克满不在意地一摊手,用带口音的英语说,“This is real!”
“好了,好了,朋友们。相聚难得,我们要快些整理巴黎来的刊物和文件。我来整理信件地址,文件副本需要尽快寄送出去。趁最近有购买邮票的新渠道。”菲利普叹了口气,颇为无奈地打着圆场,“Well……抱歉,白桦树小姐。新一期的《法国医生》需要你来抄写,我们看不懂那些东西。戴高乐万岁。”
白桦树小姐——这是我在不眠者同盟中的代号。另一位负责伪造证件的成员——后来我知道他叫克洛德——也以不信任的目光看着我。他倒是没有说出反对的话,只不过,在走过我身边的时候,默默拉开距离。
事后,塔玛拉为丈夫的言行向我道歉。
“我和阿尔芒娜不止一次告诉伊萨克,您在加入抵抗组织前,一直有暗中协助行为,即使那时的您不知道我们是谁。您也曾经多次帮忙传递过疫苗,药品,还有传单……但他还是……我很抱歉,柯克兰医生。我非常抱歉。”
菲利普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你在走神,艾瑟尔。你肯定在想明年怎么跟着你男朋友去勒阿弗尔。”
“算是吧。”我说,“菲利普,我可能有件事需要你帮忙——你知不知道哪里还可以买到男士衬衫?基础款的就可以。要白色的。”
“博耶街还有几家服装商店开着。”菲利普说。
“可以麻烦你帮我去跑一趟吗,菲利普?我想给我男朋友买件衬衫。”我说,“本来应该我自己去挑选,但以我现在的情况,我不是太好出面。很容易就会被联想到……我不太想让礼物被赋予负面的含义。”
菲利普轻快地答应了。
我再次道谢,拿过桌子上的便签,将维尔纳的尺码写下来,连带着三百法郎,一起递给菲利普。
“用不上这么多。这不是黑市。”
“没关系,剩下的钱,就留给大家吧。”我笑了笑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是我们两个谁的钱。家里的钱都放在一起,而我很久不关心账本里的事了。”
“都是他在管?”
“是的。”
我脸上忍不住有些发烫,摸了摸脖子上的蓝围巾,将它们再次围好。
“……我从来不管家里的事,他也从来不管我把钱用到哪里。”
菲利普揶揄地笑笑。
“你们两个……倒是般配。做的事也相似,无论哪方面……”他说,“我有点明白阿尔芒娜为什么会喜欢你们两个的爱情故事了。”
天色已经全黑,故而我们没再继续闲聊。我与菲利普约定好平安夜那天过来取衬衫后,菲利普便送我出了书店。
回家的路上依然一片漆黑,只能凭借德国人的荧光涂料辨认方向。在这个一切都荒谬至极的,看不见光的冬天,我却从未觉得心头如此轻松——菲利普带来的勒阿弗尔的消息。啊,它简直如同圣诞热红酒一样富有仪式感,又仿佛冬日里的加奶红茶那般及时。我觉得我像个十几岁的年轻人,对身边汹涌的黑暗毫无顾忌,只一心奔赴着那属于我的,温暖的光——
他还在法国。
他没有骗我。
他不会走。
那晚维尔纳回到家时,已经是后半夜。我从楼上跑下来时,他正站在门口,一颗颗解开他的军服扣子。玄关的光线太暗,我没看清他什么表情,也来不及看清——我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扑到他怀里,用力地抱紧他。他怔愣片刻后,轻柔地搂着我的腰背,爱抚着我的发丝。
“怎么了?艾瑟尔。”
“勒阿弗尔。”
“勒阿弗尔?”
“是的。你们一月要去的地方。”我难得喜形于色地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真讨厌,维尔纳,你又害我哭了。我最讨厌哭。如果是勒阿弗尔,我可以通过红十字会提交申请……就像我从巴黎来圣马洛一样。我可以跟你走。”
维尔纳的呼吸放松了。他解开大衣,将我整个人包在他怀里,又把手指插进我的发丝。
“只是有风声,还没定下来,所以没和你说。你先不要去找红十字会,听我的消息就好,亲爱的。今天去了书店吗?”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
“是的。菲利普——就是杜邦先生,他告诉我这个消息的。他说他在你们的师里有线人。”
“喔。”维尔纳说,“他的消息很灵通。但是延驻申请还要继续提交。我也不希望你太辛苦,艾瑟尔,现在想换城市已经不像一年前那么轻松了。比起来,还是瑞士的环境更适合你。”
“我知道,我知道……”我的声音里依然难掩兴奋,“但是……至少你不去苏联。”
“对。”他蹭了蹭我的发丝,叹息着说,“我不去苏联。”
————
*菲利普话语中的细节,戈培尔的宣传,斯大林的判定均出自《巴黎日记》
*保罗·卡雷尔,《东进:1941-1943年的苏德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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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01.26,卷一卷二卷三全部推倒重来,补了很多细节,重写了剧情,如果有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目前正常更新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