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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三章 第二天早上 ...
第二天早上,护士艾琳过来为维尔纳测体温和血压,以及注射今日的药品时,我正搀扶着维尔纳在室内尝试短距离行走。她进门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因为我的手臂正在维尔纳的臂弯里,已经来不及,也不可以抽出来——维尔纳下意识地想放开我,我的回应则是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对不起,柯克兰医生。”艾琳推着医疗车,退至门外,讪讪地说,“打扰了。”
我听见维尔纳呼吸一滞。我知道他已经听懂了艾琳这句话背后的东西。我本不打算解释,如今我说什么都会被他们认定为掩饰,况且我本来就是在撒谎。我只低下头,说了句“没关系,请进”,就扶着维尔纳慢慢往床边走。
“今天的复健训练就到这里吗,柯克兰医生?”维尔纳换上了一副遗憾的语气,“我已经五六天没有下床了。我真想多站一会儿。”
我立刻会意,平静地回答,“是的,上尉先生。”
“等我见到亨利医生,我会问他今天早上为什么没来。”他挂起一副少见的客套微笑,咕哝着说,“我记得今天本来是安排他来复健。为什么换成了您?作为房客,我足够了解您的力气。真是给您添了麻烦。”
“您真是太客气了。”我在艾琳不屑的目光里扶着他躺下,“在本年度向医委会提交的论文里,您奇迹般的康复将是我论述脑脊液漏修补术的专题中,重要的病例之一。格莱蒂小姐,您可以为上尉先生测温了。”
我并不高尚;当然,我也不指望我和他的三言两语能扭转医院满天飞的流言。艾琳为维尔纳测体温和血压的时候,我只安静地坐在陪护床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床头的薰衣草。
“我很荣幸,柯克兰医生,毕竟医学不该服务于政治。我听副官说,医院里有人在传我们的绯闻?”
他直白地问。
我看见艾琳挂输液袋的手一顿。
“Perhaps.”我虽然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故作轻松地配合他的假话——我提前嘱咐过,奥古斯特当然不可能告诉他医院发生的一切。
但他下一番话却让我差点被口水呛到。
“法国人真是愚蠢。怪不得你们英国人会抛弃他们。”他讽刺地说,“如果您是法国人,我能理解他们的谣言。但您是英国人——盖世太保永远比谣言更快。而政治纯洁性高于一切,无论对您,还是对我。尤其对于您——一个敌国公民而言。”
“……请不要这样说。”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干巴巴地回答他。
维尔纳轻松地接过话头,微笑着看着艾琳,“抱歉,我忘记了我面前还有一位美丽动人的法国女护士。您不会介意吧,护士小姐?您的金发让人想起莱茵河畔的芦苇……温柔得让人昏昏欲睡。”
他的话语笨拙极了,老套且土气。
——我却明了。
一瞬间,只觉得心里发沉。
艾琳果然没接话,只为维尔纳绑止血带和扎针的动作肉眼可见的手重。我趁着艾琳侧对着我,带了些无奈看着维尔纳,仿佛在看一个不遵从医嘱的难缠病号(事实也确实如此,比如昨天晚上他提出的无理要求),他则无辜地对我眨眨眼。但艾琳离开病房的时候,再看着我时的目光确实比刚进门时要和善一些。
她走的时候,刻意重重关上了病房门。
我叹了口气,坐回维尔纳床边的铁凳子上,托着腮。他手背上另外两个被扎出来的洞还在流血——是艾琳为了报复他的言论和调戏刻意扎偏的,过一会儿就会结痂。
我本想就他刚才的行为说些什么。
但我又直觉:对于如今我们的处境而言,说什么都显得没有意义。它并不会改变我们被唾弃的事实,即使如阿尔芒娜所言,我们没有用这份爱向任何人开枪——但我们却因此时刻准备面对合理合法的枪口。
有形或无形。
于是我只是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活该。”
维尔纳委屈地扁扁嘴。
“我不擅长这个。”他说。
“你真的‘昏昏欲睡’吗,冯·比尔肯贝格上尉?”
“假的。我清醒极了,亲爱的。”他委婉地问我,“多久了?我记得之前不是这样的。”
“自从我跑向手术室那天起。当时我在重症病区查房,看见奥古斯特的一瞬间,我疯了一样地往手术室跑。亨利医生的记录本被我掉在了地上……或者说,一滩呕吐物里。别担心,不是我的。很多人都看见了。所以……我想我那天比看见老鼠跑得更快。”
我笑了笑,抬起手,抚上维尔纳的脸颊。他在那里留下一个轻吻,安静地蹭着我的掌心。
他看起来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我问。
“没什么。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姑娘,艾瑟尔。”
“又来了,维尔纳。你总是这么夸张。”我说,“不过,你别怪奥古斯特。他来得及时,再晚一点,可能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我当然不怪他。”维尔纳闭了闭眼,说,“我不怪任何人,艾瑟尔。”
“包括你自己。你一直都是最合格的男朋友。”
我把凳子搬到他没有输液的一侧。这样我就可以握着他的手了,或者把它放在我的脸上。
“我不是。”他苦笑一声,说,“看看我。我都让我心爱的女人为我承受了什么……而在这之前,我居然还说出那样的话。面对你,我愧于说我爱你,艾瑟尔。不过现在,我想,我爱上你,或许是一种必然。”
我握紧他的手,“必然?”
“你知道我一直在做的事。”维尔纳凝视着我说,“一个军人承认自己效忠的祖国有发动战争的罪过,并为减轻这份罪孽,做出许多背叛祖国的事情。我每天活在对祖国和对受害者的愧疚里……还有我的家人,尤其是安娜。虽然……我告诉过你我的想法和理由,艾瑟尔。但无论如何,我确实效忠于这个折断我妹妹梦想的体制,却又不得不依赖它,依附它……在遇到你之前,我的想法是,等到我不能再为我的祖国赎罪那天,我会选择回到前线,以身殉国。”
“向你的国家赎罪。”
“是的。”
“我理解。”我轻声说,“士兵的天职是上阵杀敌,一如医学伦理要求我救死扶伤。单就这点而言,维尔纳,你没有错。”
维尔纳摇摇头,“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像我说的,艾瑟尔,你从不为自己辩解,只是承担自己的选择带来的后果,而这就是你最吸引我的地方。战争把你推到这个位置,而你拒绝将一切推给战争,就像你从不因为我救助谁,而否定我确实做过的恶。在这个扭曲的世界里,你不知道一个勇于承担后果的人有多么让人倾心,即使她动摇,害怕,可她还是这么做了。而这是我所欠缺的。谎言,制服,包括死亡……都是我逃避罪行和后果的渠道。我居然将我的后果转嫁给你,这是不可原谅的。是我自己选择了爱你,而我不该用爱情赦免自己向我的国家犯下的罪。如今,我已经做出了选择。”
维尔纳拉过我的手,贪恋地吻着它们干燥的指腹。一片乌云此时遮蔽了窗外的太阳,屋内淡金色的光渐渐暗下来,灰蓝色海水般灌入窗内。但也只是一刹那;我扭头看向窗外的时候,它已经随风漫步离开。
我看着阳光一束一束冲破云层的薄边。
呼吸感随着潮水褪去,重新回到我的身体里。
“你做出了什么选择?”我望着他说。
他还没回答,病房的门就再一次被敲响。
我连忙把手从维尔纳唇边抽回,起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奥古斯特。他一只手向我敬礼,另一只手则提着公文包,那里面是维尔纳今天要处理的工作——也意味着我该去诊室工作了。
不得已,我只能中断对话,依依不舍地与维尔纳吻别,回到诊室。
桌子上摆着阿尔芒娜送来的餐盒。
我把它放在腿上,用身体和办公桌遮挡住它,方才打开盒子。
里面是几张用油纸包好的可丽饼。我将可丽饼小心地剥开,里面夹着另一张油迹斑斑的纸条:一位逃脱的英国皇家海军俘虏腿部中弹,现藏匿于修道院,需磺胺与普鲁卡因。
它对我来说并不算难事。
我在病历本的角落记下这两种药物,再找出火柴,走进储藏间,将纸条烧成灰烬。
——这便是我昨天没有告诉维尔纳的事情了。
我向阿尔芒娜表达意愿后的次日中午,便收到了积极的答复。我们肩并肩坐在医院房顶的秋千上,吃烤苹果,喝洋甘菊茶,一边低声交谈,乍看起来就像两个分享零食的普通姑娘。我与维尔纳“关系不同寻常”的流言已经在医院传开,看守天台出入口的宪兵看到是我,反而不敢轻易靠近,只远远地向我敬礼,不时瞟着我们这边。
“我的那位上级听到是您,当时就答应了。他说,他早就从伊萨克那里,知道您的男朋友是德国人——但现在,他愿意相信您是安全的,并愿意为您提供担保。虽然这是件振奋人心的事情,但是……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阿尔芒娜嚼着苹果,看起来非常疑惑。我也一样,惊讶于为什么一直对我心存疑窦的抵抗组织现在会这么轻易地接纳我。
“在这之前呢?”我问。
“他一直没有表态。但他和您坚持的观点一致,他认为所有人都有选择生与死的权利。碎镜小组——我不知道您是否有所耳闻。一个多月前,他们曾在德军的一次晚宴上击伤一名德军中尉……感谢上帝,德国鬼子们没有像在巴黎那样,逮捕和处死人质。他们曾经也找过我们,希望合作。虽然……但大多数人还是不认可他们把同伴和平民当做消耗品的可怕理念的。他们甚至振振有词,说这是‘难而正确的事’,把所有人的牺牲都说得像算账。战争真是太可怕了!所以菲利普严词拒绝了他们,并不允许我们再与他们来往。”
“我听维尔纳提起过那次晚宴。那次晚宴,他在场,还联合几位军官提交了请愿书。”我说,“这件事最后被定性为内部检查疏漏,起决定性作用的是那位乌尔曼上校。不过,他们的爱国情怀确实是不能否定的。”
关于那场晚宴后半场的事,我依然不愿意回忆太多。于是我岔开话题道,“你们……我是说,我们,叫什么名字?”
“‘不眠者同盟’。”阿尔芒娜随手绕着头发,小腿晃来晃去的。“对了,柯克兰医生,在圣卡利克斯街的杜邦书店可以读到巴黎来的旧杂志,《法国医生》。现任店主从巴黎偷偷带回了几期刊物,他说欢迎您以私人名义随时借阅任何书籍。”
“Ethel,Please。现任店主?”我问。
“噢!是的,艾瑟尔。我们叫他菲利普,他也自称是老杜邦的儿子。”阿尔芒娜展开一个愉悦的笑容,“至少德国人承认他的这个名字。他经常偷偷给德国士兵出售色情杂志。他们可不能没有这家书店。”
“他就是你的上级?”
“是的。”
如今回想起那个中午时,我依然有种说不出的复杂心绪。我仍不知道我这一步选择是对是错,是否太过冒险,是否思虑草率。我从不认为我能幸免于战争,迟早有一天,我,甚至亨利,我们为法国做的一切会被德国人发现——而这远在我认识维尔纳之前。
那天起我开始写身为抵抗者的日记,并把它们锁在我的床头柜里,不为记录自己的所作所为,只为证明维尔纳并不知情。维尔纳为我争取的“战时必需”,是为了让我活着做自己想做的事。而这一次,我想做的事,是让他活着——至少让他多远离死亡一次。
这天午间休息时,我本来准备将装着磺胺与普鲁卡因的餐盒交给在一楼的阿尔芒娜后,就上楼去看维尔纳。但我走到一楼时,发现门口总是懒散的宪兵们站得笔直;和阿尔芒娜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是克劳斯·乌尔曼上校携夫人在午间临时来访——更准确的说,他是专门来看维尔纳的。他拒绝了院长的会谈邀请,直奔维尔纳的病房。起初我只以为他是因为好友康复良好而情绪激动——直到宪兵敲响我诊室的门。
“柯克兰医生,乌尔曼夫人有请。”宪兵不情不愿地对我敬了个礼,“请您即刻前往冯·比尔肯贝格上尉的病房。”
这不是一个非常正常的现象。但应该不是什么紧急状况,不然来的就不是宪兵而是护士了。
我拿起记录本,迅速跟着宪兵上楼。
克拉拉站在病房门口,看起来忧心忡忡。副官则面无表情地在门口静立。我与克拉拉相互行礼后,她牵着我的手,带我进入病房。
“男孩们在吵架。”她小声说。
病房内洒满午后水波似的柔光。与之形成对比的,是阴沉冷硬的克劳斯。他手中拿着一份被捏得皱巴巴的公文,眉头深锁着,站在维尔纳的病榻前;而维尔纳则倚在床头,以麻木而平静的目光望着克劳斯。见我进来,克劳斯的表情从难看变成了暴躁——这让病房内仿佛凭空出现了一枚无声无形的□□,随时准备被我们任何一个人发出的声音引爆。
屋内的四个活人都显得死气沉沉。
克劳斯的语气非常不耐,“叫她来干什么?”
“去吧,柯克兰小姐,去守着他。”克拉拉没理他,轻轻推了我一把。我路过克劳斯身边时,瞥了一眼那份公文,只看见了上面写着的“die Detonation”。
我为维尔纳调整他靠着的枕头,然后握住他的手,坐在他床边。他一直看着克劳斯,并没有试图劝我离开——我们都知道那是徒劳。
“乌尔曼上校,维尔纳还在康复期间。”我淡淡地说,“乌尔曼夫人叫我来,不是因为我和维尔纳的关系,而是怕您后悔。”
“是的,克劳斯,柯克兰小姐嘱咐过我们,你忘了吗?我们的朋友必须保持平静,而她是维尔纳的女朋友,我认为她应该在场。”克拉拉慢条斯理地说,并试图握住克劳斯的手,“另外,亲爱的——如果你因为一个被打断的演说导致你的挚友旧伤复发,那比演说被打断本身更加灾难。你到死都不会睡一个好觉。来之前,你不是答应我,我们只是来探病的吗?”
显然,这些并没有起到安抚克劳斯情绪的作用。克劳斯的表情反而更加阴沉了。他甩开克拉拉,提高了声音,“它不止是被打断的演说,它是为赢得胜利的必要宣传,是第三帝国的荣誉,是说服占领区民众的宣传工作!而它被所谓的疏漏打断了,你知道那代表什么吗,克拉拉?元首说过,到最后连自己的人民都不相信自己国家的宣传,反倒更加相信日益完整和统一的敌人的宣传时,那是在消灭自己的民族和国家!*新的无线电基站还没有建好,通讯车又被毁了,而且都和英国,或者英国人有关!在我们说话的这半小时内,有超过一百个法国人正在家中偷听BBC!”
“我只知道你现在想消灭我们与维尔纳二十多年的友谊,克劳斯。”克拉拉冷冷地说,“你真是无可救药。我确实不懂你们的事,我只知道如果不是维尔纳,你现在根本就不会穿着军装站在这里。它明明只是一件小事,而我们都知道维尔纳不在意政途。”
“是啊。”克劳斯讽刺地看向我,“他只在意这个英国女人。这个在监狱里尝试绝食的敌国女人!为了她,他宁可被降职,处分。他根本不在意母亲和妹妹,明知道这是政治污点……”
“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克劳斯。而且这件事和艾瑟尔无关。事发时,她在医院,还没下夜班。”
提到家人时,维尔纳一直平静的眼中终于浮现出痛苦的神色。我则轻轻回握住他的手。克拉拉叹了口气,坐到一边的陪护床上,看着她手上的戒指和手镯发呆。
“无关?”克劳斯冷哼一声。
“艾瑟尔救了我两次。”维尔纳缓慢地说,“母亲和安娜会喜欢她的,克劳斯。另外,这是军人和政治上的事,你不该对你的妻子这样粗鲁。”
“我回去会向她道歉。”
“我知道。我只是提醒你。”
克劳斯把目光转回维尔纳身上,深呼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缓和了一些。“你不是最怕那些平民去死吗,维尔纳?我已经做了让步,我保证你签字后不会有任何处决人质的行为,也不会去搜捕那位失踪的工人。我们都知道,爱发传单的法国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人迟早要死的——他是为了帝国而死,你也没必要觉得内疚。”
维尔纳的眼神开始变得怜悯且讽刺。
“圣马洛天气寒冷,导致通讯车故障,发生汽油泄漏。”他轻描淡写地说,“别拿我做借口,克劳斯,你也非常抗拒巴黎和南特的报复行为。我了解你,只要你不想做,没人能逼你。”
“不要混为一谈,维尔纳。博爱是胡说八道的东西,我只是不想放过让法国人相信‘德意志民族是在为了人类的生存而战斗’*的好机会……我不在意被长官责罚,但如果你拒不配合,最后的结果,是降低法国民众接受纳粹思想的能力,那是在践踏你对元首的忠诚。你是军人,该知道对于我们而言,帝国的荣誉至高无上,不可动摇。”
克劳斯以一副痛心疾首的官僚语气说。
“你知道,克劳斯,我从来不认为那个人是我的国。”维尔纳将我的手攥在他掌心,平静地回答,“我忠于职责,忠于人类的生存,才拒绝承认被写好的剧本。通讯车因为天气寒冷发生油箱泄漏,而我不慎将点燃的香烟掉在了车边。只有这一个事实。我绝不会签字,即使你立刻下令枪决我,克劳斯。至于那些狗屁演说,即使发表出来,也没有任何意义。你真的觉得我们是在为人类的生存而战斗吗?”
“上尉,请收回你的反动言论。另外,维尔纳,我合理认为你在用我们的私人情谊威胁我。”
“是的,上校。您有权力处决不忠于纳粹主义的军人——我们都应该庆幸,我还能用私人情谊威胁到你,克劳斯。”
“喔,感谢提醒。你的祖国是这个英国女人吗,上尉?”
“不是。但她是我的家,她让我明白,什么是活着承担,而不是随波逐流,以死谢罪。”维尔纳握着我的手越来越紧,他闭了闭眼,颤抖而决绝地说,“我已经亲眼见证那个人是如何为了人类的生存,毁掉了安娜的人生,因为那套令人作呕的优生学和种族纯洁理论*要求她们回归家庭延续血脉,所以她不能成为律师;我的非雅利安老师是如何被纳粹党员扯着头发按在地上殴打,辱骂,苦苦哀求他们不要撕掉他的琴谱,而我因为不肯参与他们的行为被排挤,因为保护我的老师被冠上莫须有的处分,被迫退学。而这比起那些被无辜屠杀的普通人,是最轻松的……最轻松的!他口口声声为了人类的生存,可他连自己的国民都保护不了!只有他的纳粹党员才是国民,德国是纳粹党的德国——你还不明白吗,克劳斯?一个以野蛮与暴力之规则,剥夺个体主动权的政策和体制,又怎么配谈及拯救全人类?它只是以荣耀之名满足个别人的欲望罢了。我们在为他带给我们的东西感恩戴德,浴血奋战,而事实是他连我们的感恩都不需要,我们的热情与牺牲被视为理所当然——甚至他还在嘲讽我们尾巴摇得太快,克劳斯。”
“你在偷换概念,维尔纳!你说的这些和我们本来的话题没有任何关系!”
“克劳斯。英国是我们的交战国,所以我不否定反英演说本身——即使我的爱人是英国人。我否认的是它传递的野蛮与暴力思想。那不该是我们的德意志。而且……”维尔纳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就算我被降职,受处分,至少我还活着。但你如果用法国人换我,那他一定会死。这是本质区别。我们是侵略者,而从没有法律称捍卫自己的祖国是错误。比起这样,我宁可承受一切后果。”
“你真是疯了。”克劳斯冷冷地说,“彻头彻尾的疯子。你不会真以为那张破纸——”
维尔纳猛地提高声音,打断了他:
“闭嘴,克劳斯!”
“男孩们……”
克拉拉开口;又很快屏住呼吸。
我是第一次听维尔纳口中说出这类激进的话,在听的过程中一时间也愣住了,在看到维尔纳皱起的眉头时才提起了心,连忙轻声问维尔纳有没有头痛或者胸闷,得到了否定的答复。而在听完维尔纳这些“反叛”言论之后,克劳斯已经脸色发青。显然,他并不接受他的理论,全凭多年的情谊和维尔纳的救命之恩在维持体面。半晌,他把两手交叉在背后,低下头,露出一种仿佛海底深处般,异常暗淡又冷静的奇异神色。我想,至少有那么一秒,他真的动了杀心;他在维尔纳的病榻尾部缓慢地踱步了好一会儿。
终于,克劳斯深呼吸一口气,在病房里毫不避讳地点起了烟斗,咬着它问道:
“冯·比尔肯贝格上尉,那个失踪的工人——他去了哪里?是你把他从爆炸中推了出去,对吗?”
维尔纳想坐直上身,我本想扶他,他却摇了摇头,抓住我的手臂,慢慢坐直。然后,他缓缓举起右手,向克劳斯敬了一个标准的国防军礼。
我听着他以略有些嘶哑,却充满笃定的声音叙述:
“没有工人,只有我,长官。无论您问我多少次。本来就有许多临时聘任的法国平民,许多人不需要审查,登记姓名和住址即可上岗,身份不明并非个例。经过审查的劳工营里频发斑疹伤寒,很多劳工已经无法满足当日需求。当日爆炸发生后,所有人都在抢救我和设备,故而无人注意平民去向。”
克劳斯闭上了眼睛。他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颤,听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竭力压抑着沮丧。
“Sehr gut...Perfekt.”他一字一顿地咬出这几个词,“维尔纳。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签不签字?”
“我拒绝,克劳斯。”
“你不后悔?”
“是的。”
“我敢保证,你很快就会后悔的。”
克劳斯说完这句话,冷漠地看了我一眼。维尔纳的回应是紧紧攥着我的手。在今天的会面里,我一直沉吟着——在他们的对话间,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一只无力而呆板的木偶;他们的话语是绳子,我在不由分说地被他们牵着走,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和维尔纳的命运被涂抹得前路未卜。维尔纳的脸色苍白,握着我的手已经不知不觉间变得冰冷。
“很好。吾之荣耀即忠诚——所以,即使我们有多年的情谊,我也绝不会和一个背弃元首的叛徒为伍,维尔纳。”克劳斯将他手里捏着的那张纸撕成碎片,扔在维尔纳的病榻上,“现在起,你说的就是真相。但从今以后,无论有什么事,你都不要再以老朋友的名义来求我。我谨代表希姆莱长官和为国牺牲的战友们,祝你和你的英国情妇好运,维尔纳·冯·比尔肯贝格上尉。”
说完,克劳斯拉起神色戚然的克拉拉,转身离开了病房。拉开门时,一阵风吹起了支离破碎的纸片,明明是白色的,却让我想起代表死亡的鸦羽,越看越觉得不安宁。
屋内只剩下交错着的军靴和高跟鞋远去的声音,又很快归于熟悉的寂静。我起身关上门,小跑回床边,将维尔纳抱进怀里。“亲爱的。”我轻声唤他。他嗯了一声,渐渐搂紧我的腰,将脸埋在我的白大褂上,安静而绵长的呼吸着。
“我是你的家。”我徒劳而木讷地说着,“我是你的家……我们会有一个家,维尔纳。我们会在托斯卡纳有一座房子,有个种满矢车菊和玫瑰的花园,门口种白桦树和葡萄藤。我们会有孩子,男孩会继承你的金发,女孩会继承我的眼睛……”
“是的,艾瑟尔。你是。”
维尔纳依偎着我说,“你一直都是。”
我凌乱地喃喃着。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要说这些。医院的钟声响起,但是没有人敲响我们的门。我抱着他,慢慢滑坐在他的病榻上。我不记得我们是谁先吻了谁——只记得那个吻是多么疼痛难耐;而在亲吻间,我尝到他干裂唇瓣上的血腥味,一种巨大的恐慌顺着血液和喉咙流进身体:命运正在以小偷和强盗的身份靠近我们,靠近以我们的怀抱为名的家,然后……
我不敢再去想。
————
*洗头佬著作的原话
*Alexa R Shipman,The German experiment: Health care without female or Jewish doctors中提及,1933年,女性被免去律师、公务员及其他专业职位。优生学要求女性在社会中的角色被视为纯粹的生育。其中一个例子是“生存”计划,鼓励“种族纯洁”的女性与雅利安男性(如党卫军军官)生育;随后,孩子们会被收养,而母亲们则继续履行职责,提供更多“主宰种族”成员。
许多德国女性的雅利安血脉,反而成了另一种形式上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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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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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01.26,卷一卷二卷三全部推倒重来,补了很多细节,重写了剧情,如果有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目前正常更新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