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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七章 我和维尔纳 ...
我和维尔纳度过了风平浪静的短短三天后,麻烦又一次降临到了我们头上。
许是我那天的消极治疗行为引起了监察官的怀疑(但他如果怀疑会当场扣下病历,且我并不认为他的医疗水平足够看出破绽);又或许是在“举报换取配给票”的风气下,有人的意志终究向饥饿低了头;再或许,没有任何人举报我,只是上帝听见了罪人的祷告,准备将她的隐忧和诉求付诸实际而已。
盖世太保站在病房门口的时候,一切看起来都和平常一样。
在我抵达圣马洛的这一年多来,我从未被盖世太保带走过,他们最多只是在医院或者我家中问话。我倒是被宪兵带走过几回,但面对他们的问题,我总能以准备好的说辞与医护们的作证平安脱身,最险的一次还是上次救下弗朗索瓦丝和索朗日。所以我以为他们只是平常的巡查,并没有多想,扫了他们一眼之后,低头准备稍后给病人做腰椎穿刺。
是个脑积水的海军下士,头围肿大,颅内高压,需要穿刺放液。
直到他们缓步走进病房,拍了拍我的肩膀。
“柯克兰医生,请随我们走一趟。”
病房内顿时鸦雀无声。正在换输液泵和测温的护士们都不约而同地向我的方向看来,大气都不敢出。有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害怕极了,拿着绷带和体温计的手抖个不停。就连病房内的光线也配合地暗了下来——云层竟泛出一种少见的铁锈色,仿佛被风吹动的,渗血的裹尸布,大团大团地在天边翻涌。消化科的鲍威尔医生今天正好来查看几个消化道出血的病人,他想从病房出去,但被门口的宪兵拦住,于是只得抱歉地看向我。
我没理他们,只像平常一样将病人推起侧卧,然后直起身来。刚才说话的盖世太保见状骂了一句脏话,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腕。我扫了一眼领章,也是上尉级别,不过和我的维尔纳不一样——这是个地痞流氓。
我并没挣扎,只握紧了手里的医用束缚带。
“请让开。”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需要为我的病人固定体位。或者你们中的哪位先生替我扶着他?”
另一个同级别的盖世太保面无表情地举起一份公文,上面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我们再说一次,柯克兰医生,请随我们走一趟。你被指控怠忽职守,滥用药物,涉嫌维护敌对群体等多项罪名,需要配合我们调查。”
“我也再说一次,请让开。”我冷声回答,“病床上躺着的,是你们的士兵。我现在需要为他进行腰椎穿刺。在你们的指控落实之前,我还是你们承认的主治医师。做完我的工作后,我会和你们走。”
盖世太保冷冷地看着我,终于后退了两步,偏了偏头。我像路过路边随处可见的狗粪一样路过他们,然后绕到病床的另一端,为士兵固定好体位,然后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先生,请把您身后的铁凳拿给我。”
我对其中一个盖世太保说。
盖世太保没说什么,撇了撇嘴,把凳子递给我。我终于坐下来,拿起医疗器械盘里的穿刺针头,在他们的监视下进行放液。
这位士兵的脑脊液是清亮的,像我最讨厌的白水。
穿刺手术结束后,我在记录本上写好记录,出示给盖世太保,示意并无任何敏感内容。然后,将经盖世太保翻阅后的记录本,交给鲍威尔医生。
“鲍威尔医生,请帮我交给布兰科医生。”我说,“我负责的病人们的治疗,用药和治疗进度都在这个本子上。我的医疗车,还请您替我送回神经外科,拜托了,谢谢。”
我隐约地听见有护士在哭。我不知道是为我,还是被吓哭的。我也来不及再安慰她们什么。盖世太保们按住我的肩膀,迫不及待地将我扭送出了病区。
我被粗暴地推进了医院门口停着的军车。在他们的对话间,我得知我将被送往临时审讯处。
车子开出医院大门,窗外是我闭着眼都能走过来的街道,配给商店门前依然排着长长的队,街角卖板栗的摊贩也还在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边,随时准备着推车离开。
一只瘦巴巴的鸽子在天上飞。它好像看了我一眼,又迅速飞出了我的视线。军车晃晃悠悠的,我有些想吐,连忙闭上眼睛,并开始思索他们可能会问我的一些问题。但我知道,这次我大概率没那么容易脱身,我的英国身份会把一切不合理放大成政治行为。就像达维德遗书中所写的那样,虽然不是血统意义上的“生而有罪”,某种意义上,也算异曲同工。
脑海中闪过维尔纳温柔的目光时,我勉力吞下喉咙几度欲涌上来的酸涩。
好多话我还没来得及和他说。
而这很可能已经没有机会了。
——比起死亡和离别本身,它们预期所带来的痛苦和遗憾总是更为剧烈。但我不后悔——在德国人入侵法国两年半的时间里,他们掠夺和屠杀那些根据条约,本应得到保护与未来的无辜平民们,而至少在生命最后的几天,我间接地阻止过他们。
而且,上帝将维尔纳送到我身边,让他的名字成为我最后坚守的希波克拉底誓词,让我度过一段在废墟上开出花的日子,已是我短暂,荒唐又灰败的人生中最明亮的回忆。说来卑劣,如果我就这么死了,我此生最大的遗憾不是爱上一个穿着制服的侵略者,也不是没能为法兰西和英格兰而战,甚至不是客死他乡——而是没能将维尔纳那些不被承认的善意记录下来。
他们只记得他一直站在水中;但我记得他是如何被湍急的水流冲刷到伤痕累累,却仍不肯随波逐流。我记得他是如何阻挡吃人的漩涡,如何成为溺水者求生的浮木,如何目送着那些人回到岸上,重获新生,即使不会有人记得他——而这样的日子周而复始。
而我最不后悔的事,就是第一次回复他的纸条,默许他走近我的世界。虽然我至今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般爱我,一个没有任何立场,在道德灰区里苟且偷生的极端利己主义者和结果主义者——
但我明白,
历史不会原谅我,
而他会。
临时审讯处——此前我去过那地方几次——在协助德国军医对被审讯的法国人进行身体状况评估的时候。长而无声的走廊,灰色的房间,一个又一个的铁门里都是半死不活的囚犯,窗户外能看到带着尖刺的铁丝网。这次轮到我自己了。
硬碰硬只会让我死得更快。我并未有更多挣扎。
我被带进一个密封的房间里。几个戴着红袖章的士兵手脚麻利地将我按在铁椅子上。
“柯克兰女士,上午好。我是今天的主审官,上尉级,瓦尔塔·汉森。”一名戴着金边眼镜的党卫军军官翻着手下的材料,念道,“经调查,1940年9月27日,在对一名严重颅内感染的61岁法国男性平民进行治疗时,您曾力排众议,以探索性治疗为由主张开颅清脓。手术由当时尚未具备手术资格的您破格担任主刀医生,在亨利·布兰科医生的协助下完成,且您声称独立承担一切责任,主宫医院为此与您签订免责声明书。当日记录显示清除脓液约200毫升,脑脊液在此后的二十天内逐渐自橙黄色变为淡黄色,直至清水状。1940年11月22日突发脑积水,病情恶化……1940年12月30日,该病患死于颞角孤立引发的脑疝。后续您交予医委会的论文中有详细记录。”
“是的。”
“我们查阅了医学资料。在目前的神经外科领域,您的选择非常具有革命性。哈维·库欣在他所擅长的同样的领域,也曾连续遭遇失败,但您——成功了。”
“医生是人,不是神,所有手术都伴随死亡风险。”我说,“我并没有成功。这位患者死于术后并发症。”
“但您在三日前对于卡尔·赖尼克高级士官的治疗中,却做出了‘不建议手术,维持生命’的医学结论。在此前,您对于其他德国士兵的颅脑损伤治疗一直采取积极救治的态度。我们有多份您亲笔签字的医疗记录副本作为充分证据,指控您怠忽职守。”
我平静地回答,“1941年分配至圣马洛的医疗资源已不能与贵军初至圣马洛时同日而语,先生。即使是库欣本人,也无法在缺乏医疗资源的情况下,选择救治每一个士兵。在我战前读过的学术论文中,曾有作者提及,三万名伤员中就有三千位颅脑损伤患者,因此资源必须优先分配给更需要的人,比如——正躺在重症病区中,掌握战争技术的士兵们。”
汉森上尉满意地笑了起来。
“这就是我们要聊的另一件事了,柯克兰医生。您签字的部分死亡证明上存在细微的字迹差别,且患者抢救记录中的磺胺与吗啡用量,与卡尔·赖尼克相比甚至更高——这就是您所说的‘资源优先分配’吗?”
“作为医生,我经常会被打断去处理突发情况。如果您询问我具体是哪一次,我确无法提供具体答案。死神不会给我留足写死亡证明的时间。且卡尔·赖尼克高级士官入院时已存在脑积水征象,颅内压波动剧烈,正因前期的失败经验,我才选择了保守治疗。如果您认为这属于用药不当,我愿意接受布列塔尼大区医委会的专业复核。另外,请允许我重申:任何手术都有死亡率。”
我知道他们在暗指什么——
那些我救下的“劳工”。
但我不能畏惧。我只是直视着汉森上尉的眼睛。
汉森上尉轻咳一声,再开口时,却说出了另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
“柯克兰医生,您曾在10月14日举办的舞会中,救过征用您住宅的冯·比尔肯贝格上尉。”
“是的。”我说,“那日舞会我作为冯·比尔肯贝格上尉的女伴,持有正式邀请函,且上尉为我提交了无责担保。”
“听起来你们相处和睦。”
“是的。我的房客尊重我的职业,我也尊重他本人的高尚品格。”
“经走访,抵抗分子玛丽·杜瓦尔在此之前曾多次拜访您,且在医院中曾有人目击您与西蒙·勒鲁瓦交谈,对方对您举止随意。您在日前的学生游行中,也曾因救治一名戴着三色旗围巾的孕妇,被指控过妨碍军务,但最后被国防军调查系统定性为‘遵循《日内瓦公约》精神的人道主义关怀’,并终止调查。结合您近期的行为,SD有足够的理由怀疑您对第三帝国不忠,蓄意掩护敌对群体。”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先生。我只知道我救了你们的上尉军官,让他死里逃生。当天我曾提出要为另一位军官——我记得大概是位中尉——进行治疗。但我的要求被冯·比尔肯贝格上尉拒绝。玛丽·杜瓦尔本为主宫医院的护士,她来拜访我并非不合常理。至于西蒙·勒鲁瓦,”我说到这里时,顿了一下,才说,“他自称是我一位病人的表兄。而我没有知道病人家属职业的义务。冯·比尔肯贝格上尉告诉我,他已经不在人世——所以,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都死无对证了。”
“那位病人的名字是?”
“夏绿蒂·德沙雷特。在被送上手术台前,突发心肌梗塞死亡。勒鲁瓦那天是专程来嘲讽我的。”
汉森上尉的表情开始不那么轻松了。他手指轻敲着桌面,紧紧盯着我。我坦然地望着他,手指舒展着放在膝盖上。铁椅子坐得我腰部发酸,冷意飕飕地自小腹窜上来,一阵又一阵地刺痛,但我还是挺直了腰板。
关于西蒙·勒鲁瓦的话是假的,但病人的内容却是真的。因此,我并不怕他继续调查。
汉森又抽出一份文件,走到我面前,上面还弥漫着一股混合着血腥味和油墨味的奇怪味道——它和他身上的烟草味混在一起,我瞬间觉得恶心不已,忍不住捂住嘴。
见状,汉森上尉的表情更难看了。
“抱歉,可能因为没吃早餐,我有些不舒服。”我说,“请您继续吧。”
汉森上尉尴尬地轻咳一声。
“两天前——11月20日的这张伤员分流表上,这三个编号对应的‘轻伤员’在未完成身份登记的情况下被放行了。请您解释原因,柯克兰医生。”
“医生只负责使用标准化的评估流程,检查每个伤员的关键生命体征和伤情,并最终签下名字。身份登记不是我要做的事情,您应该去询问当日负责执行任务的宪兵,而不是我,汉森上尉。”
“看来您坚持不提供任何有效信息。”
“那要看您对有效信息的定义是什么了。”
我一边说,一边后仰身体,试图让自己离汉森上尉远一点,但还是觉得腹部刺痛,浑身发冷,头晕恶心。汉森上尉面色古怪地嘀咕了一句什么,然后很不情愿地给我递了一块巧克力——纸包装的烟草味比他身上的更加浓郁。
我说了句谢谢,并没有接。
大概我看起来有点虚弱,加上又是维尔纳亲自写过担保文书,从空袭废墟里挖出来的房东,汉森上尉并没有继续问什么,也没有对我用刑。他只是打开门,吩咐士兵把我押走。
进入走廊的时候,污浊的空气反而散去了一些,我瞬间觉得神清气爽了不少。
很快,我被关进一间狭小的囚室。囚室的墙上残留着一句约伯记,歪歪扭扭,写的是“Why do the wicked live, reach old age, and grow mighty in power?”
德国人因为担心传染病扩散,对每间囚室都进行过全面消毒。这反而让牢房成了指挥部难得的干净地方。来苏水的味道此刻竟比维尔纳的土豆浓汤和我的红茶更形同珍馐。
但我还是觉得头晕恶心,连忙躺在床上休息。刚闭上眼,一种悚然立刻从体内席卷而上,让我汗毛倒竖——又一次从床上弹起来,鬼魅般捂住脸。
只是这一次,不会有维尔纳守在我身边。自从我和他睡在一起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过那样的梦,那种仿佛随时会被捂住口鼻溺死在深海之中的梦。
因为梦成了现实:
我不得不准备面对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只不过主角换成了我自己。而我在死前说出的所有道别,都不会被维尔纳听见。
所以,我没有哭。
我只是趁着我还可以呼吸,在内心继续为他祈祷那句话——
“……博爱的上帝,请您让我积攒的所有善意都报答在我爱人的身上……”
德国兵巡逻时靴子与枪支发出的声响,和其他囚室内传来的痛苦呻吟,与我心中绝望的回声相互呼应着。我并不指望自己能活下去。这是我的报应,我救治德国人和放弃生命的报应;我只希望我死之后,不会再有人因为我做的那些“违法”的事情再被牵连。无论是主宫医院,是亨利医生,还是维尔纳。
所以,我暂时必须撑住。
第二次审讯很快到来。
或许也没有很快,只不过昼夜颠倒和没完没了的昏睡让我觉得很快。时间在不见天日的牢房里,总是被最先蒸馏掉的东西。胃里早就空无一物。我食不下咽,也不记得德国人来送过几次饭,因此对时间毫无概念。
我再一次被按到椅子上。椅背硌人的凸起让我微微皱起眉头。
今天的审讯官换了人。是带走我的几个盖世太保之一,下士,年纪不大,头发向后梳,抹得油光锃亮,名字我忘了,姓是格斯纳,一口德国味儿的英语说得怪腔怪调,声音尖利得像个在马戏团舞台上狂叫不止的猴子,又像因为即将被主妇下锅而喔喔打鸣的公鸡。
“柯克兰医生,晚上好。”
格斯纳将桌上的文件夹缓缓摊开。
“我们不想对一位拥有稀缺医疗能力的女医生施暴。我们希望你交代事实。那些由你签字的病历上,超标准消耗的药品,都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对卡尔·赖尼克进行手术?另外一提,我可不像汉森上尉那样绅士——我弟弟就是被英国人炸死的。”
“我的操作均符合医疗标准。”我回答,“每份病历均经军医系统监察官审核签字。卡尔·赖尼克高级士官手术难度大,治愈概率低,病程长久,在医疗资源紧缺的当下属于次优先级。药品应该用于存活概率更高的病人。”
“可你曾经成功救治过多例难度远高于此的病人。你一直比你的老师更加胆大,小姐。”
“医学存在奇迹,伤寒也可害命,先生。”
“玛丽·杜瓦尔和你说了什么?”
“说她死去的丈夫。她是个寡妇。”
“你为什么阻碍军务?”
“我是在维护第三帝国的文明形象,先生。”
“你是否早已知晓刺杀计划?如果你不说,整个主宫医院都会为你陪葬。”
“我不知道。”我叹了口气,“那将是在让你们的士兵为我陪葬。主宫医院是圣马洛唯一具备颅脑损伤治疗条件的医院——不是所有伤兵都能等到你们把他们送去雷恩。”
类似这样的交叉问话持续了一段时间后,格斯纳懊恼地站起,走到我身边。他身上熏皮制服的腥臭味道混合着轻微的铁锈味钻入我鼻腔。我的小腹尖锐地疼了一下,随即想吐的感觉又一次涌上来。
然后他突然俯身,揪住我耳朵,嘴唇蹭过来,并把声音蓦地拔高。
“你是否蓄意通过消极治疗谋杀卡尔·赖尼克?你把我军的医疗资源用在了谁的身上?你是否曾在医院里配合抵抗组织放行可疑伤员?你是否曾将我军军官的动向透露给玛丽·杜瓦尔?”
许是上面还顾忌着我这双能做开颅手术的手,格斯纳没对我用切断手指一类的酷刑,只是揪着我的头发,在我耳边不停嘶吼着那些问题,几乎把我和椅子一起拖起来。我垂着眼睛,一边和想吐的感觉做斗争(如果我吐在他身上,很有可能会被借题发挥),一边脑子里反复回味着维尔纳望着我的目光,落在我唇畔和脸颊上的亲吻,夜里他落在我小腹上温暖的手。我甚至突然想到——我一开始不允许维尔纳说英语,他不得不说法语,直到得了我首肯……而格斯纳终于在我耳边吼到声嘶力竭。
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泼下,才把我整个意识猛然拉回。
人在这种时候脑子里总会闪过很多没用的念头。有点像作家们,活的越痛苦,灵光一闪的名句就越多,自己给自己找精神寄托。
我闷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地开始发抖。
格斯纳冷笑起来。
“嘴真硬,英国婊子。你不会是以为维尔纳·冯·比尔肯贝格会来救你吧?”他慢悠悠地说,“别做梦了。玩女人的军官名册比你的处方还厚,没人会傻到为了个女人赔上自己的前途。移交同意书上,他可是签了字的。你应该知道吧?他是协助整顿圣马洛医疗体系的监察官之一。他不签字,我们可没办法带走你。”
我垂着头,并未说话。
但在心里默默回答了一句:
是你们这个癌症晚期一样的垃圾体制逼他的。
如果他像个坚守爱情的浪漫主义者一样不签,更甚之——连累他自己:我反而会在牢里骂他一顿。
但无论他签不签,我都不会真的怪他。
迟早有这样的一天。
作为协助者,或者作为情妇。
“如果不是你确实医术过人,留着你还有用,你早该被我们和犹太猪们一起枪毙。你知道吗,柯克兰医生?”格斯纳弯下腰,端详着我的脸,伸手弹了一下我的眼皮,“你可以一直这样嘴硬下去。我有办法在不留下任何外伤的前提下,让你……变得永远无法工作。比如给你的手注射点什么……让你再也上不了手术台,且不会有任何人追究我。”
我终于抬起眼,冷冷地盯着格斯纳。但我知道他是虚张声势。他们不会蠢到现在就剥夺我作为“资源”的价值,那是他们的底牌;现在提及,是想让我的信念快点瓦解——医生最怕的是再也不能救人。
我们正在对峙的时候,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一个穿着灰绿色制服的党卫军中尉走了进来。他与格斯纳互相举过右手后,指了指我,方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封函件,递给格斯纳——我注意到格斯纳看完后瞬间冷汗直流,连嘴唇都颤抖起来,和刚才那副神气活现的模样判若两人。
中尉鄙视地瞥了格斯纳一眼,开口说道,“把柯克兰医生带回她的监室。”
回到囚室,我就迫不及待地抱着小铁桶开始干呕,虽然我其实除了一些胃液和胆汁,什么都没吐出来,但还是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囚室内又被消过毒,来苏水的味道让我觉得舒适了不少。在这个过程里,我的囚室外一直有德国人在走动——反而给了我一种身在医院住院部的荒谬错觉。
有人开门进来,递给我一条浸湿的毛巾。我还听见了水杯放在铁桌子上的声音。
“谢谢。”我接过去,忙不迭地擦干净脸。
“别谢我。”一个陌生的男声说,“谢您的男朋友,还有我太太。我太太很喜欢您。或者您可以允许我和他打一架?多年前,我输给过他。我一直耿耿于怀。”
我的手顿了一下,继续擦干净脸,方才回过头。
是个年轻得过分的党卫军上校——脸上有道闪电形状的长伤疤,眼睛像水晶珠那样蓝,眉目深刻,身姿挺拔,脖子上的骑士铁十字勋章在昏暗的房间闪着阴冷的光。他身上还挂着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勋章。
很好猜。克劳斯·乌尔曼。
克拉拉的丈夫,维尔纳的儿时玩伴和靠山,海因里希·希姆莱的“宠儿”。军官聚会那次他也来了,但当日情况混乱,且彼时我还不是维尔纳的女朋友,故未与我打照面。
很讽刺。比起国防军,党卫军更声名狼藉,更等同于刽子手。
可这个党卫军此时却是我最大的救星。
我扶着床尾站起来。
然后,对他略一点头,轻轻弯了弯膝盖。
“很高兴认识您,乌尔曼上校。”
“果然是英国人。跟某人一样,古板守旧。”他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指了指床铺,“坐吧,柯克兰小姐。抱歉,我来得有些晚。我的会议和应酬实在太多了。”
“没关系。”我说,“现在……是什么时间?”
“11月23日,晚上六点。”
“是吗……已经两天了。”我轻声说,“他还好吗?”
“至少看起来还好。他现在还在指挥部,只是不能明着来见您。别怪他。”
我轻轻一叹,“我都明白。我怎么会怪他?一切都是我自食恶果,他来了,我才要生气。我只求不会牵连他,还有主宫医院。”
“这个您放心——只要您继续保持目前的回答,您所担心的事情都不会发生。这本来是一桩小事,只不过因为您是英国人,SD才这么小题大做,而且他们也有自己的指标要求,所以……好在和两军交战不杀飞行员的道理是一样的,没有哪方会轻易杀一个医术精湛的医生。”
他说得很委婉。我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这大概是因果报应——达维德因我们而死,而我立刻成为下一个达维德。只不过他们并不否定我的血统,而是否定我的国籍。
克劳斯笑了笑,继续说,“昨天晚上,他在办公室里连夜整理材料。您的主治医师推荐信,合法居留许可,红十字会留存的义诊记录,定期审查报告,无犯罪记录证明……还有您留档的医务报告,参与的军医处会诊与手术记录。原来您救了这么多德国人。或者我该说——幸亏?”
说到最后一句时,克劳斯放慢语速,看起来若有所思。
我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像被打了一耳光,但是感觉不到什么痛楚。分不清是神经麻痹,还是太不知廉耻。
“我以战备督察的名头干预了这件事。来之前,我正在质问汉森上尉:‘这是一个能给我们救许多伤兵的外科专家,你们就因为她的英国国籍,一条匿名举报,和一个法国女人的几句闲话,随便定性为危险分子?这叫浪费元首的人力资源。我代表希姆莱长官询问你们,你们的动力是否是因为年终圣马洛的抓捕名额没完成,而非为帝国清理□□’。他见到我时腿都在发抖。他和他的审讯一样低级。另外,明天和后天,您可能还要被继续例行审讯几次,今天我出面之后,他们应该不敢再对您用刑了。”
“谢谢。”我抬抬嘴角,看着他说,“另外,请代我向克拉拉问好。”
克劳斯咧嘴一笑。他门牙的缝有点大——这让他本来一派正经强硬的外表多了几分年轻人的生气;如果忽略他看着我的惋惜又尖锐的目光的话。
“您看起来脸色不好,柯克兰小姐。”他再说话时,语气柔和了许多,“我不给您形容那个人的样子了。我只评价一句话,那就是,如果您死了,他也活不下去。他是我的挚友,如果不是他,我早该在少年时代,就饿死在弗莱堡的小路上。您上午的审讯记录我看过,辩护非常漂亮,但恕我直言,我看不出任何的求生意志。反而……像是在殉道。”
我没有说话,只轻轻抚着干呕之后仍在翻腾的腹部,垂下眼睛。
——不愧是能得到希姆莱赏识的人。我们这是第一次见面,而他仅仅通过那些侧写,就看破了我内心真正的想法,且比我自己形容得更加贴切。
“我不了解您,也不想知道您为什么会这样想。但至少,想想那个用整条生命爱着您的人。奉劝您,不要再拿自己开玩笑——先从吃饭喝水开始。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会告诉他,您在认真地活下去,等着再一次见到他。”
克劳斯离开了。
门又一次关上。
我在寒冷与寂静里闭上眼。偶尔有其他监室的声音传过来,咳嗽声或者呻吟声。
不多时,又有德国人来送饭。黑麦面包,热蔬菜汤和香肠碎。大概因为乌尔曼上校刚刚来过,所以他们不敢对我有任何慢待。我拿起面包,一口口咽下去,一边吃,一边想起将自己交给维尔纳那天时,我对他说过的话——“我想和你一起活到战争结束”,而不是“我愿将所有的善意都报答在你身上。”
所以,我必须睁开眼睛,
只为了再一次看见我的爱人。
即使现在,连幸福都像是错误。
即使现在,我并没有资格想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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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01.26,卷一卷二卷三全部推倒重来,补了很多细节,重写了剧情,如果有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目前正常更新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