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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八章 克劳斯离开 ...
克劳斯离开后,没多久,也可能很久——我与一批囚犯一起,乱哄哄被地带走转移了。当时我正裹着已经脏兮兮的白大褂,缩在冰凉的铁板上睡觉,被宪兵叫醒时还迷迷糊糊的。
“据驻防区特别任务指令,鉴于被拘押人艾瑟尔·柯克兰为我军于布列塔尼大区稀缺的医疗资源,对帝国神经外科领域作出卓越贡献,经审查,与危险分子确无关联,在医委会对其医疗操作复核结果出具之前,暂由囚禁区转由地方指挥部观察区另行监管。走吧,柯克兰医生。”
我依言翻身下床。迈开腿的时候,小腹还在疼,但这一次不同的是——不只是酸疼,还有陌生的坠胀感,偶尔有针刺般的锐痛。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但来不及深想,就被粗暴地扭送着出了囚室,蓬头垢面地和几名女囚被押着往外走。女人们面容憔悴,脸色或极其麻木,或哀戚绝望。有的年轻姑娘在发抖,有一个姑娘晕倒在地。
我快步走过去,和几个女囚一起扶起她。蹲下身的时候,那股痛感更加强烈。我不想表现出虚弱的样子,只用力站直了身体。
押运我们的党卫军的斥骂声传来。
但我们无一例外,都没有回头。
出来的时候,外面是幽蓝色的天光。正是凌晨时分,最冷的时候。押运车是运货的小车改的,恰好能装下十几个人。
在黑暗的货箱里颠簸了一段路之后,车子停下了,而后车门被打开。我认出门外是离主宫医院不算很远的一处旧学校,现已被德国人征用做行政建筑。门口的看守是戴着狗牌的宪兵,不再是戴着黑红袖章的盖世太保。车子下面站着一个少尉,正面无表情地拿着名册念着:
“卡米耶·迪弗雷纳,埃莉丝·莫罗,艾瑟尔·柯克兰,克洛蒂娜·勒费弗尔。被点到名字的人,下车!跟我走!”
囚犯们当然不可能像贵族女性一样享受被迎下车的待遇;我们只能跳下车。
身体落在地面的一瞬间,一股深重的疼痛却在我身体里尖锐地扩散开来。那种痛法——身体本身的一部分,在那么一瞬间,突然,又似乎并不突然地松动,像是一根栓子从门轴上脱落——钝而深的抽搐。
一阵濡湿从腿间蔓延开,温热的,过于熟悉的触感——而我是医生,我不用摸也知道是什么。
是血。
我下意识地低头。冬日的衣物较厚,血尚且没有滴落在地上。我庆幸被捕的时候穿着一条羊毛半身裙,它足以掩盖住我腿间狼狈的状况。我强撑着直起腰,假装自己没有任何异常,一步步地跟着宪兵上楼。
应该经过了三层,或者四层楼梯。血还在流着,一路流进我的短靴里。我顾不上尖锐的疼痛,提心吊胆地挪着步子,一直低着头。
还好,没有血迹遗留在地面上。
——不是正常月事到来的疼法。我的月事这个月还没来。它虽然不甚规律,却不该推迟这么久。
我从没和维尔纳提及。
这件事我们都有责任。他情不自禁,我心怀侥幸。那天上午,失而复得的我们太纵容,也太狂热。
谁也不是圣人,神明也会犯错。
丘比特之箭没有射中普绪克,而是射中了自己。
其实一切早有征兆。头晕恶心,越来越频繁的腰酸,轻微腹痛,记忆力减退……这些早期妊娠常见的反应,都被我归结为维尔纳要得激烈,或者我没休息好。而且,除了第一个上午缺少措施,之后我们都做了避孕——我们的频率并不算很低,它几乎每晚都在发生,也并无任何不良后果。
果然,人的侥幸心理总会不侥幸地失败。
我对死亡不算多么恐惧;但我却极其恐惧新生。现在的我没有资格将一个新生命带到世界上。尤其是一个带着德国人血脉的新生命;我却更无法想象怎么失去它。那是我和我爱人的血脉。亲眼看着他离开我的身体是令人悲痛欲绝的,是不受控的,是女性成为母亲后油然而生的本能悲楚。
即使,它甚至不能称之为来过这世间。
从它来到我的体内,一共十四天。这个阶段,它只是我体内着床失败的一颗受精卵,一颗细胞簇。我甚至能列出所有医学术语:胚胎未稳,绒毛剥离,早期胚胎消亡,亦或更通俗的——隐性流产。
短暂的附着,迅速的脱落,一个未竟的胚胎故事,一场悄悄开始,再悄悄终止的生命私语。
地方指挥部观察区我是第一次来,这里比起指挥部的囚室,条件要略好上一些。房间里有铺着薄垫的床和被子,还有一套木质桌椅,看起来像是课桌。我的下半身狼狈不堪,自然是不敢坐在床上的,只敢小心地坐在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泡,任眼泪从眼角滑入耳中。
我好想见维尔纳。
可是我更知道,他不该来。
即使他现在能来……
我又在想,如果我没有被捕,认真吃饭,没有被泼冷水,是不是我就能留住这个孩子?
不能。
无论是生理,伦理,法理。
答案都是不能。
——我没有选择。
维尔纳这一天都没有出现,而我的大脑在这一整天里一直处于错综复杂的混乱状态,直到医委会的复核结果于晚饭后送达。上面写着“该医师医疗行为符合当时条件下的专业判断”,上面除了医委会成员的签字,还有维尔纳在空白处的亲笔签名。同时送来的还有一纸加盖公章的告知函,没有多余的内容,仅在我的主治医师头衔前面加了一个德语词汇:Kriegswichtig。这意味着我将不再只是“医术精湛的主治医师”,而是正式被纳入德军行政体系保护的“高价值固定资产”。只要我不自寻死路,盖世太保再也不能轻易把我带走。*
“签字吧,柯克兰医生。”送函件来的文职军官说,“您也算因祸得福。在医委会和军医监察系统的联合会议上,冯·比尔肯贝格上尉可是把您描述成圣马洛的哈维·库欣……战争时期,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体制的庇护,更何况您是个英国人。”
我当然明白——这代表什么。
如果没有维尔纳的签字,医委会迫于军方压力,不一定会给出有利于我的结论,但如果有了维尔纳的签字,这一切风险都会转移到他头上。医委会的复核结论将关系着我能否在圣马洛继续行医,乃至于我的合法居留等一系列后续影响——它也是那个欲盖弥彰的“Kriegswichtig”的重要支撑。
这也意味着,无论我想不想,在法兰西的眼里,我都从一条被拴住,随时可以被宰杀的走狗,变成了戴着名牌的“贵宾犬”。
我闭上眼。
签完字,我被允许离开。
这两个文件的签字,比婚约更早将我与他绑定在一起。我获得了更有保障的自由,代价,是我爱人的贵族身份,他的信用,人脉和前途,和我本就破败不堪的最后一层遮羞布。
以及,注定不被允许拥有,索性选择不予停留的孩子。
太荒诞了。
下楼时恰好响起晚祷结束的钟声,透过走廊的窗户,我远远地看见来自于主宫医院的星点光线。又下雪了,和维尔纳亲吻我那天相似的雪。只是,那天的雪是拥有,是糖霜片和奶油花,此时此刻的雪,却是失去,是垂泪,是离开孕育它的天空……我擦了擦眼睛,一步步踏着钟声和疼痛下楼。
宪兵为我打开大门。世界又安静得仿佛置身于无人的荒原之中。
我想,昏暗的天色应该能掩盖住我深色羊毛袜上的血迹。腹部像有把小刀在翻搅,转一圈,再刺一下;血量较清晨时减少了,但仍在时不时地流出来。而夜晚总能掩盖许多不可为人知的东西。
出乎我意料的是,亨利正提着一包东西,站在门口等我。
雪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让他看起来又老了一些。
见到我出来,我的法国父亲激动地对我挥挥手。地上很滑,他摇摇摆摆,忙不迭地向我小跑过来。他是开车来的,不远处的雪铁龙上已经铺了一小层积雪,显然已经在这里等待了一段时间。
眼泪瞬间模糊了我的眼睛。
不顾腹部的疼痛,我也连忙迎上去,紧紧拥抱住亨利略有些佝偻的身体。我才看见他手里提着的是件女士大衣,正是我被捕那天,遗落在医院更衣间的那一件。
“你怎么来了,亨利?”我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
“那个图书管理员今天下午来了趟医院。”亨利拍了拍我的头,温声安慰我,“三天了。别哭,好孩子。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大家都在为你祈祷。上帝保佑……”
亨利虽然这么说着,松开我的时候,却也擦了擦眼泪。他把大衣披在我身上,弯下腰给我系扣子。我连忙阻拦,但在屈身的一瞬间,我就痛得浑身发抖,忍不住按住小腹。
“怎么了,孩子?他们打你了吗?哪里受伤了?”
“没有,都没有。只是月事来了……有个盖世太保泼了我一桶冷水。”我连忙搪塞道。
亨利看了看我的腿,重重地叹口气,扶着我回到车上。车子开着最小档的光,一路向我家的方向驶去。路上我问了些这几天医院发生的事,在得知没有任何人受牵连的时候,终于略有些安下心来。
我们刚站在家门口的时候,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我猝不及防地看见了维尔纳的脸。
屋内散发出的暖光将他的脸染上微弱的光晕。他的制服还未褪下,短短几天,脸上瘦了一圈,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
维尔纳以一种分外灼痛的目光望着我,颀长的影子扑在我脸上时,我竟下意识地倒退了一步,像是看见了潘多拉魔盒里爬出来的厄运。他愣了一下,没说什么,只立正站好,对我们敬了军礼。
亨利面无表情地对他点点头,又慈爱地看我一眼,方才离开我家。
门刚关上,维尔纳就立刻把我揽进怀里。他的怀抱干燥,温热,带着比以往都更加浓郁的烟草味,拥我入怀,却又似乎怕揉碎了我,抱得不松不紧,格外小心。我闭上眼睛嗅着那股烟味,却无论如何都再也找不到恶心的感觉,错乱感和麻木感一齐在我心头盘踞。
起初,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就这样在表针滴答走时的声音里,在这个我们接吻过无数次的玄关里,安静地拥抱在一起。大概他也觉得现在不适合说任何话,无论是抱歉,还是什么其他的事的解释——那些都显得多余;他只像他常做的那样,不时吻吻我的头顶,即使那里现在称不上干净。
半晌,他放开我,在我前额留下一个珍而重之的,绵长的吻。
“我去给你做土豆浓汤。你最喜欢的,加牛奶的那种。”他说。
我望着他,摇了摇头。
同时,两颗泪水从眼中直直地掉了下来,砸在衣服前襟上,声音清晰地击破所有伪装。
我终于低声说:
“没有了。”
维尔纳明显被我吓到了。
他连忙弯下腰,捧住我的脸。
“怎么了,Liebes?”
我深吸一口气,把泪意忍了忍,闭着眼,用力攥住维尔纳的手,才艰难地说出口。
“孩子……我怀孕了,维尔纳。今天上午,从车上跳下来之后,流了血……我才知道……”
维尔纳僵住了。
我本来想向他解释受精卵未能着床的原理,想告诉他这不过是一次极早期的失败受孕,不会影响将来……可语言在喉咙间化为沙砾,剌得嗓子疼,挤出来这么一句话,我就疼得再说不下去了,只把头抵在他肩膀上,咬住嘴唇,紧紧闭着眼睛。我脑海里开始思忖维拉的惨状,达维德的遗言,伤兵们的断臂残肢,甚至不要脸地想到被烧毁的村庄,提醒自己为失去敌人胚胎而悲伤的罪恶。
维尔纳在几秒钟的怔忡后,紧紧地把我拥进怀里。“上帝啊,艾瑟尔。”他颤抖着说,“我都对你做了些什么……”
我是被维尔纳抱上楼去的。他沉默地把我放在椅子上,半跪下去,帮我褪下脏污的衣服。他在看到上面大片干涸的血迹和我腿上残留的血痕时,几度红了眼圈,不得不闭上眼。
他抱住我脏兮兮的腿,靠在我膝盖上。
“别……”我连忙推他,小声说,“……都是血。别蹭到你的制服。”
“没关系。”他尾音很轻地说,“都怪我。是我的错,艾瑟尔。”
“不怪你。那天……我也没提醒你。”
“不是说这个。”他深呼吸了几次,才说出口,“虽然那也是我的错。我是说,如果我能早一点让你……是不是就能留住他。艾瑟尔,虽然……你不知道我多想和你有一个孩子。”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闭着眼睛。我看着他颤抖的睫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当时……是不是很疼?”
我点点头。
“对以后没影响。这属于隐性流产,已经是伤害最小的一种了。可以把它视作一次延迟的月经,只是更痛些。”
“医学术语……就叫隐性流产?”
“嗯。你是不是又想去查那本妇科书?”
“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闭着眼,微微一笑。但他终于从我膝盖上抬起头,眼睛里血丝遍布。
“先吃些晚餐吧,好吗,亲爱的?克拉拉听说了你的事,特地来指挥部送了些蛋糕和红酒,让我带给你。”
“可我想先洗澡。我在那边……吃过东西了。不是很饿。”我轻声问,“你呢?吃过了吗?”
“吃过了。”
维尔纳站起来,再一次抱起我。
“我抱你去。我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烧热水,准备食材,一直等着你回来。衣服我明天晚上回来会洗,你什么都不需要考虑。”
我依偎着他的领章,没再说话,只疲惫地阖着眼,任他把我抱进盥洗室里。
由于我需要以站姿洗澡,维尔纳不放心,起初摆着他那副德国人的死板劲儿,不肯出盥洗室。大概是当医生当久了,我不习惯这样被当成病人和孕产妇照顾的姿态,但是拗不过他,只得由着他帮我擦洗了大部分身体,直到我皱起眉头,毫不避讳地说,不想他亲眼看着我清洗还在不时流血的私密部位——他才顶着一头被发油和水汽折腾得乱糟糟的金发,穿着那套已经被我血渍蹭花的制服出去了。
不多时,他又敲响了盥洗室的门。
“亲爱的,我做了些番茄汤。”他隔着门说,“家里正好还有最后一个鸡蛋。我尝了,不腥。”
“我不饿。”我回答。
“喝一点吧。”他说,“还热着。我试着用番茄汤的蒸汽熏了一下面包,把它变软了。是不是很神奇?像是……嗯,我想大概是……睡美人的嘴唇那样软。它有魔法,吃了之后我的艾瑟尔就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孩了。比白雪公主还要漂亮。”
我没说话。一边听,一边腮帮和眼睛一起发酸。我连忙拨弄着已经变温的水面,用哗啦啦的声音掩饰抽气声。
“……这就来。”
在水声中,我强撑着回答他。
但有件事他是对的——不吃东西只会让一切更糟糕。
临睡前,我懒怠地趴在卧室的椅背上,半阖着眼睛看他拍松枕头,收拾床铺,看他从我卧室又抱过来一床被子。他一边拾掇,嘴里还在小声说着,“安娜总是说,月经期要注意保暖……”,动作细致得不像个上尉,像个经验丰富的管家。收拾停当后,他把我牵过来,扶着我躺下,盖上被子——他忙了一晚上,直到现在都没脱下制服,或许是忙于家务,又或许是忘了;只解开了两颗领扣,铁十字勋章还在上面挂着,随着他的动作鬼魅似地晃荡——越看越刺眼。
我把目光移开,看进他的蓝眼睛。
和此时此刻的我一样。
木然,漂荡,怅然若失。
维尔纳吻了吻我脸颊,然后在床边坐下来,轻轻握着我的手。“不睡吗?”
“还不想睡。虽然身体很累。”
“是吗?”
我未再接话。我们一时间只是这样握着彼此的手,与屋内浓郁的夜色一齐陷入寂静的黏滞。他看着地板,我看着他打弯的背影,从来挺拔的曲线此时显得分外颓唐。屋内静得只有我身体在被子下方挪动时与布料的摩擦声,以及他平稳的呼吸。
“今天怎么没听见巡逻队的声音?”终于,我说。
“还不到时候。”维尔纳回答。
我一愣,轻声说,“也是。我在里面已经待得没有时间观念了。”
“从里面出来的人都这么说。”他回答。
我们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艾瑟尔。”
“嗯?”
“他一定是个很温柔的孩子。”
“怎么说?”
“他不忍心伤害他的妈妈。他比他的爸爸知道,怎样做,才是更好的爱她。而且,他的爸爸……是个穿制服的混蛋。所以……他不想来见我。”
一滴眼泪再次顺着我的眼角滑下。我抬起那只没被维尔纳握住的手,悄悄地揩去泪痕。
“不是这样的,维尔纳。不是这样的。”我轻颤着说,“比起这些——你先陪我一会儿好吗,维尔纳?什么都不要再说。”
“好。当然。”
维尔纳侧躺下来,抱住我。我侧过身,缓缓缩进维尔纳怀里。环境安静下来之后,我回过一些神儿来。比起我每天见到的,这太微不足道,我不该如此矫揉造作——可维尔纳将手臂绕过我肩膀的那一刻,我就忍不住啜泣起来。起初尚且能控制,到后来止不住地呜咽出声。我哭了很久,哭得头晕脑胀,而我甚至不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哭,到底是因为流产,还是为这段时间以来所经历的一切荒谬,又或许是为我时而幸福得形同犯罪,时而痛苦且混乱不堪的德军情妇的生涯。
我明明很清楚,我们不该带孩子来这个被阴影笼罩的世界。在第三帝国的眼里,这个孩子是从一个敌国女人肚子里爬出来的“错误”,是一段不该发生的爱情所结出的非法果实。我不能责怪维尔纳爱上我,因为是我选择相信维尔纳,而维尔纳也确实已经为我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我也理解维尔纳为我做出的决定——那是他目前唯一能保全我,且能让我继续做那些我想做的事情的方式。
而且我这样,也是在加剧维尔纳的痛苦。
他的痛苦从来就不比我更少。
可我还是控制不住情绪。空落落地难过,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彻底失去了,泪腺仿佛中过魔咒,源源不断地分泌着眼泪。
维尔纳一直没有说话,连叹息都没有。他只是将我搂得更紧一些,手掌在我背部轻抚,不时将唇轻轻贴在我的头顶和额头上。
等到我终于哭完,维尔纳才捧起我的脸,轻柔地吮吸着我的嘴唇。我想它们应该是咸的。他又将被子拉起来,盖好,把我像裹一只蚕一样裹住。
然后,才帮我拢干净被泪水粘在脸上的头发丝。
“我去楼下看会书,等下上来。”维尔纳说,言语很静,似乎在说“我明早去指挥部开会”,手臂却根本就没松开。
我反手抓住他制服的衣袖,“别太晚回来。你最近也没睡好。通宵整理那些材料,一定很累。”
“好。”
维尔纳弯了弯嘴角,俯下身,在我唇上落下一个柔软的晚安吻,又亲了亲我的额头,唇流连在我额心,半晌没离开。
“克劳斯告诉你的?”
我点点头。
“他还说了什么?”他轻抚着我的头发。它已经恢复洁净干燥,散发着我熟悉的香味。
“他说如果不是你,他早就饿死在弗莱堡了。”我说,“他告诉你了吗?我在等着再次与你相见。”
“当然。他是位好朋友。”
“他还说他要和你打架。”
“是吗。那你同意了吗?”
“嗯。”我看着他点头。
维尔纳笑了笑,再一次低头,与我接吻。这一次吻得颇长,也细密,仿佛银河在亲吻星星,唇瓣间轻微的吮吸声终于让我的心安定些许。
然后他半躺在我身侧,一只手揽住我,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我的发丝。
“睡吧,艾瑟尔。”他说,“明天早上吃牛肉罐头和蛋糕,好吗?我会给你煮红茶。今天我去医院的时候,布兰科医生告诉我,会让你休息几天。”
“可以。”终于,我慢慢地弯起嘴角,“但你晚上……要早回家。”
“不然会想我,对吗?”
我点点头,然后被他按进怀里。
他终究没有下楼。就只是抱着我,安静的抱着我。我也就这样在他怀里睡过去了,带着隐隐作痛的腹部。临睡前脑海里却一直浮动着这几天的画面——恍惚间,我仍觉得在流血,在一层一层跨越台阶,只是这一次,我的脚踩出的脚印,是红色的。我似乎听见自己在号哭。这一次有了声音。
“他根本就不被这个体制,这场战争允许存在。你不是在生育,你是在谋杀。”
黑红相间的万字旗向我扑来。
它的红色包裹了我——
它的黑色吞噬了我。
我从梦中满头大汗地醒来时,那些脚印的血红色残影还浮现在我的眼前,本来放在床头柜上的小油灯已经被拿到了梳妆台上,蜜黄的光宁静地亮着,一点点冲淡了那些脚印。我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为一次并不严重的流产痛苦至此,脆弱得堪称可耻,很快就头疼欲裂,紧接着是面部的紧绷干燥。维尔纳应是为我擦拭过——维尔纳。我随后才发觉房间里空无一人,他不在。身边的位置空荡冰凉,只能在枕头和床单的凹陷里寻得存在过的证据。
我心里空空的,睡意全无,光着脚下床。
走廊和书房都没有人。
明明是我独居时习惯的空荡,如今我竟莫名有些害怕,匆匆回卧室拿起油灯,往楼下走。
客厅内没有任何光线——炉火已经熄灭。玄关黑得像暴风雨来临之前,佯装沉寂的海。我望着它时,突然又有种即将走入被淹没的海底残骸的错觉,不由得屏住呼吸,浑身发冷。
终于看向门内时,我的胃部骤然拧紧。
维尔纳果然坐在壁炉前的椅子上,背却挺得很直,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只有肩头一点点颤动;但他并未回头。他整个人仿佛沉浸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不知道思绪飞去了哪里。
他有的时候会这样。
在我与他刚认识的时候,他就曾经因为看《九三年》入迷,忘记和我说晚安。
他发出轻微如雨珠坠落在皮肤上的抽泣声,似乎连世界是否仍在运转都不再察觉,空茫,虚无。但我只是这样看着他,就能感觉到,他的世界在和我一样断裂成两半。我们两个像被割掉了蚌肉和珍珠后,一触即碎的空蚌壳,能拥有且不把彼此碰碎的,也只有彼此。
半晌,我终于推开门,缓缓靠近维尔纳。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侧头看我。他双眼通红,睫毛被泪水浸湿,灰蓝色的眼睛里弥漫着布列塔尼朦胧的海雾,水汽萦绕,看得我心如刀割。眼泪滑过他的下颌,碎在他制服的皱褶上,胸前那枚代表他们荣耀,我们屈辱的勋章上。
“艾瑟尔,回去睡吧。”
他闭上眼,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没事。”
“维尔纳……别这样。”
我一边擦掉他眼角溢出的泪水,一边轻声说。音色却陌生到连自己都没听过。
维尔纳仍闭着眼,却又是两行眼泪顺着脸颊一路滑下来。我叹了口气,索性直接坐到他腿上,把他上身揽进我胸口。半晌,他才像把仓库角落落灰的旧枪那样,卡顿地环住我。
“你感觉好些了吗,艾瑟尔……”他哑声问,“明天……我陪你去看医生……”
“我就是医生。”我摇摇头,低声说。
维尔纳深吸一口气,额头抵住我的肩,肩膀轻微地颤抖着。眼泪很快渗透了我的棉布裙子,那一小块湿透的布料贴在我的皮肤上,温热,又迅速变成一片冰凉,而后再温热。他似乎意识到什么;连忙直起身,脸上犹挂着泪水——迅速褪下外套把我裹住。
“我忘记点壁炉了。你冷不冷?”
“忘了就忘了吧。我不冷。”
“你又光着脚,”他哑着嗓子说,“我翻了你那本书。书上说……”
“好了。”我说,“我真的不冷。”
“不行。”他红着眼睛,认真地看着我。
我只好从维尔纳腿上下来。他扯过沙发上的羊毛毯,把我的腿脚都包好,又再一次点燃壁炉;在逐渐席卷室内的暖流中,抱了我在他腿上,和我一起看着跳动的火苗发呆。
但我们谁都没提回到卧室的事。大概他也不想再把眼泪带回我们的卧室里。
“你可不可以别这样原谅我,艾瑟尔?我宁可你恨我。你恨我吧,打我吧,对我发火都好……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半晌,他把脸埋进我怀里,肩膀剧烈地上下起伏着,渐渐痛哭失声,“我拦不住他们,他们还是去了……我只能遵守,签字,像个懦夫……我只要一想到你跳下车的时候有多痛,一想到你失去那个孩子的时候在面对什么,就恨不得给自己一颗子弹……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可我真的……我恨不能替你疼,替你流血……那么多血,你该有多疼……”
“维尔纳,你冷静点。你听我说,”他破裂的声音让我心酸不已,我抱紧他,耐心地安抚着,“不怪你。就算没有那一下……我也会流产的。着床失败不是突然发生的事。算起来,我怀孕应该有一段时间了。”
“那也是我造成的。都是我。都怪我。”
“不怪你。我也有错。”
他闷声说,“你没有错。如果有,那就是我。所以……连孩子都不愿意来见我这个德国爸爸……我后来其实想过,如果你真的怀孕了,我就是当逃兵,也要保住我们的孩子。可我没想到,上帝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给我们。”
“亲爱的,你不能这么想。”我轻轻拍着他的背,哄着他说,“你还有母亲和妹妹。孩子还会有,而你不能逃。而且,移交同意书的事……我从没怨过你,你不签,我才要怪你。监察官不止你一个,不是你,也会是别人,结局是注定的。你已经尽力了,否则我可能已经——”
“别,艾瑟尔,别说出来……”
他将脸埋得更深了些,在我怀里发出持续的,低不可闻的哽咽声。一声声落在我耳中,却像石块轰然砸进深井,又像是肺部骤然被冰凉的海水灌满,痛得几近窒息。我抱着他,像我幼年时轻抚白桦树的枯干那样,一下下轻抚他的脊梁。
我的眼泪也再一次滴落在他凌乱的发间。我抬起手,将它们悄悄擦去。维尔纳察觉了,又一次抬起头与我接吻。我们的嘴唇上已经分不清是谁的眼泪,就像我与他已经紧紧交缠的命运——孩子,签字,责任,一切的一切,都已经将我们紧紧绑缚在一起。亲吻着他湿红的眼睛时,我想,除了死亡,或许,确实再也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彻底分开了。
“他们说的对,艾瑟尔。我真是个弹钢琴的懦夫,”他把我在他腿上抱稳了些,裹紧他的制服外套,“我应该……你已经……我居然还让你安慰我。”
我吻吻他的睫毛,抱紧他。
“别这么说。我可以哭,所以你也可以。你一直都是最合格的男朋友,维尔纳。”
维尔纳没再说话,又把脸埋进我怀里。我倚着他金色的头发,让自己的吻落在那上面。
这一晚,我们就那样坐着,抱着。相拥无语。
维尔纳的呼吸慢慢安稳下来。我也没再说一句话。我在用拥抱记住他眼泪的重量。
而他终于在幽蓝的晨光溢出窗帘边缘时,低声说:
“艾瑟尔……战争会结束,我们也还会有孩子。对吗?”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我怕我们脆弱的“婚约”再一次被撕毁。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大概像我那些颅内感染后失语的病患,明明想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喉咙里连一句遗言都发不出。
*除Kriegswichtig这个德语词汇外,这个操作没有历史依据,是笔者根据纳粹的臃肿体制结合生活经验推测虚构出来的,类似一种授予荣誉头衔的操作。这种操作象征意义大,且基本就是Leader一句话的事,流程上的代价可控,对高位者而言几乎没代价。维尔纳身后有克劳斯,上面也乐于卖维尔纳一个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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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卷一卷二卷三全部推倒重来,补了很多细节,重写了剧情,如果有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目前正常更新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