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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六章   次日清 ...

  •   次日清晨,我睁开眼时,维尔纳尚未醒。
      许是终于在这些天的担惊受怕里松弛下来,他拥着我,睡得格外沉,如同寻常人家里,那些因为生计奔波而疲惫的丈夫们,终于在节日到来时可以拥着妻子做个美梦。今日我轮休,因此昨夜他也久违的放肆,直折腾到后半夜——空气里仍浮动着昨日欢好后未散尽的气息,属于我与他,带着难以言说的,特定的归属感。
      我没有即刻起身,只枕在他手臂上,静静地凝望他的睡颜。窗帘边缘溢出一层牛奶般的柔光,在他凌乱的金色发梢上,温柔而持久地流泻着。
      一如昨夜电影屏幕上,照亮他金发的雪。
      我又闭上眼。不久,再睁开。
      它们还在。但似乎比方才又亮了一点。
      前夜那场电影砂纸般在心头磨蹭出一片连皮带血的痛楚,在一夜睡眠的沉淀后——虽然依然如同被从土层下挖出的沉重残骸,但那种初见尸骨的恐慌却已淡去些许,只余下古怪的不真实感和荒谬感。
      我凑过去,偷偷吻他几下。
      然后,小心地从他怀里挪出来,轻手轻脚地下床。
      被他占据过的地方,在我迈步的时候,酸痛感和空虚感同时在腹间氤氲起来。
      我掀开窗帘的一角,一束光滑入我手心。窗帘上的星点尘埃被我惊动,在我掌心之上,在那束白色的朦胧里,精灵般缓慢旋转着。今天是个好天气。但我盯着那束仿佛自天堂落入人间的白光,心头却莫名地有些怅然。
      半晌,我木然地弯弯嘴角,放下帘子,走出房间。
      今天我准备为他做早餐——他难得比我晚醒。
      厨房的窗板严丝合缝地关着,自从那天晚上他把它合上之后,我们再也没有打开过它。至少我们两个同时在家的时候,它不能再被打开了,同样遭遇的还有客厅的窗帘。
      维尔纳下楼洗漱时,我刚把洋葱,切好的土豆和水一起放进锅里,还没来得及点炉子。
      他已穿戴整齐,从身后凑过来抱我,鼻尖嗅着我发丝,把一个又一个亲吻落在我头顶。我微微向后靠去,让自己像片没有依托的云一样,毫不设防地落在他怀里,与他交换早安吻。他环住我的腰,手自然地搭在我小腹上,望我的眼神温柔似海,尽是不该属于战时军人的宁静与满足。
      “早安,艾瑟尔。”他说,“你该把头发再擦干一些。我不止一次说过你。早上太冷了。”
      我像没骨头一样赖在他怀里,只腻着,不说话。他的怀抱是这间房子最暖和的地方,尤其在圣马洛带着薄寒的清晨里。但我很少回应他的絮叨,我向来我行我素,他拿我无法。
      “你难得轮休。虽然你为我做早餐让我觉得特别幸福,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多睡一会儿。”
      “我只是醒得比你早。”我回答。
      “你不该醒得比我早。”他低低地笑,又把我拉进一个吻里。“你在做什么?”
      “Kartoffelsuppe。你第一次做给我的那种。”
      我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不是故意提起他第一次给我做饭的回忆,但我还是在想到他笨拙的邀约时笑出了声。我记得那天他站在门口望着我时,仿佛全圣马洛的苹果花都开在他的蓝眼睛里,而且如果我不接受,他会即刻成为一枝孤零零的枯木。
      “你那天像一棵长出大红苹果的白桦树。”
      我揶揄他说。维尔纳手还抱着我,向前俯身,把脸压在我肩膀上,看我锅里的东西。
      “你果然是英国人,我亲爱的。”
      “怎么了?”
      “没什么。”他憋着笑说,“字面意思。有个笑话,叫不能让德国人进自助餐厅……就像不能放一个英国人进厨房。”
      我终于听出来他在笑话我,一时有点窘迫,连忙用力推他,却反而被他抱得更紧。好吧——我厨艺和他比起来属实算不上好(但我绝不承认这与我的国籍有关!)。
      “上尉,在和你恋爱之前我都是这么做的。”
      “是啊。所以我才是柯克兰医生的男朋友。”
      “你又戳穿我,维尔纳。你不守信用。”
      维尔纳露出了明显假装的受伤表情,“喔。这指控对于一个德国人来说,太伤人了,柯克兰医生。不过,我想我可以把它做成蔬菜汤,你没点火,所以一切还有救。”
      “你太夸张了吧……有这么可怕吗?”
      我犹在不死心地给自己找补。他双手护住我的脸,在我唇上分外认真地吻了一下,“我不想骗你,亲爱的。虽然你做的任何英国菜,我都会喜欢。我来吧,你上楼再躺一会儿。”
      “喔。”我看他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他。
      他嘴角带着笑意,充满柔情地凝视着我。
      一个吻,再次柔而轻地落在我的唇上。
      “你真美。”他说,“上楼去吧。二十分钟后,下楼吃早餐。”
      我本来想听他的话上楼去;但在走到盥洗室门口时,一个有些不那么人道主义的大胆想法突然从我脑海中浮现出来。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男朋友的背影,他似乎正在思考如何解决我留下的残局。
      我悄悄弯起嘴角。
      然后,蹑手蹑脚地原路返回,一把抱住了维尔纳的腰,手放在他的腰带上。而在我手指触碰到腰带金属头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就在我的怀抱里僵住了。
      “Where, kid?”
      维尔纳虚覆上我的手背,呼吸已然粗重起来。
      “Mein Gott,艾瑟尔。今天早上不行,我等下还要出门……我会迟到的。那和犯罪没区别。”
      他气息不稳,明显是勉强维持着一本正经,脖子上的肌肉已经绷紧了,我几乎可以看见青筋在跳动。
      “不会让你迟到的。你也没推开我。”
      “亲爱的。你这是欺负人——你明知道我做不到推开你。”
      “那就继续。”
      “可你还没吃早饭。”
      “不重要。”
      “艾瑟尔……”
      “To the sky, dear……Oh you flying——Zeppelin!”
      我猛地把他的腰带抽出来,趁着他还在短暂失神,咯咯笑着从厨房跑了出去,按照我所预想的往楼上跑。可我显然低估了我军官男朋友的反应速度——我才刚踩上楼梯第一阶,就被维尔纳一把揽住,压在了墙面上。
      他掌心撑着墙面,低下头,吮吸着我的嘴唇,亲吻里第一次带了粗暴,却反而令我头晕目眩。
      “想跑到哪里去,约瑟芬小姐?”维尔纳压低嗓音,湖蓝色的眼睛在昏暗间,越发显得深邃迷人,“你该上齐柏林飞艇了。”
      “这是首美国歌……”
      我笑得浑身发软,他一吻我,我更是浑身软绵绵的,差点把他的腰带掉在地上,只好搂着他的脖子以防自己滑下去。我本来想再亲亲他的喉结,没敢——毕竟我本来就想着只是调戏他而已,谁叫他又拿我们英国人的厨艺开涮?
      “而且,是你自己说的——在没点火之前,一切都有救。所以……”
      “可我已经被点着了。”

      收拾干净彼此之后,我被维尔纳抱到沙发上,和他缠绵地吻在一起。他含着我的嘴唇,不时轻喃着我的名字,直到玄关的挂钟敲响,我们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腰带在楼梯的台阶上。”
      我躺在沙发上,一手随意搭在头顶,看着维尔纳匆忙整理制服的背影,笑着说,“下次不调戏你了,好不好?
      “不好。”维尔纳转过身,低头又吻我一下,“不过,柯克兰医生,你不正经起来,真是太坏了。我不能再吻你了,不然我真的会迟到。”
      我并没有去门口送他。
      激情不会让我们掉以轻心,我们不能再在开门前正常地吻别。另外一点,是我觉得腰酸,确实懒得起来。明明是冬日,壁炉也忘了烧,却闹出了一身热,被要过之后浑身疲乏,只想蜷成一团窝着。
      屋内一片寂静。
      终于起身去盥洗室时,我却没来由地觉出一种浓重的麻木感。镜中的女人眉眼含春,面色红润,全然是一副沦陷在爱情中的女人所特有的,娇艳的模样。
      恍然间我看见那些红润一片片剥落下来,凝结成一个巴掌,刻在我脸上。我慌忙将脸埋入冷水中,再抬起头时,却又看见了那几张梦魇般的脸——
      玛丽·杜瓦尔。
      维拉·洛朗。
      露希尔·马肯尼。
      她们望着我,缓缓吐出一个共同的词汇:
      “罪人。”

      收拾好家里和自己后,按照原计划,我出门前往修道院,带上礼物,去看望弗朗索瓦丝和索朗日。我准备的礼物是昨天晚上下班时,在露天广场的小摊上购买的针织小袜子,一小块从医院偷偷切下来的香皂,以及半瓶阿尔芒娜赠予的樱桃甜酒;没有什么比甜酒更适合产妇。在医疗资源紧缺的当下,她们母女并不被允许在医院中逗留,索朗日出生的第二天,她们就必须离开医院,那位好心的老修女做主收留了她们。
      我的到来受到了修女们的欢迎,她们看起来并不介意日前的流言;我还活着,而这足够让流言不攻自破。对于我们这类女人而言,这种流言和每日出门丢垃圾一样平常,也因此,女性之间反而更多了一层包容与信任——显然我是愧对这样纯真的信任的。
      老修女的名字是芳妮。在她的带领下,我先去小礼拜堂进行祷告。我双手合十,在耶稣与玛利亚的注视下,为我远在英格兰的父亲,为死去的无名特工,为那些被无辜拖入战争的普通人们祈祷;同时,也在心底悄悄地为我的爱人求一份不被允许的宽恕。
      然后,我才跟着芳妮去看弗朗索瓦丝和索朗日。
      这是索朗日出生的第八天。在这八天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以至于我再一次将我的教女抱在怀中时,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我送她的白色发带被系在摇篮上,绑成蝴蝶结,和维尔纳为我打出的蝴蝶结一样饱满漂亮。
      弗朗索瓦丝面色苍白,脸上瘦了些,但看起来神清气爽。索朗日看起来比母亲血色充盈许多。小家伙的皮肤已经不复初见时的玫瑰红,如今呈现出一种蓓蕾般的淡粉红色,眼睛也比初生时更加明亮,在我怀里贴着时总好奇地张望着,圆鼓鼓的小手轻轻抓挠着我的衣服。
      我一边抱着我的教女,一边和她们聊起我近期的经历,在听到我被埋在废墟下时,她们皆是惊魂未定地拍着胸脯,芳妮更是激动地画着十字。
      “赞美主!”芳妮说,“正直人的义,必拯救自己;奸诈人必陷在自己的罪孽中。恳切求善的,就求得恩惠;惟独求恶的,恶必临到他身。所以,我们都更愿意相信索朗日是法国人的孩子……上帝是公平的,柯克兰医生,如果索朗日是……她怎么可能这么幸运地被您救下?更何况,您是被上帝护佑的人。”*
      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觉那个被冷水和冬日暂时降温的耳光再一次火辣辣地浮起来,尤其是在她们贴心地没有提及我身上的流言蜚语的情况下。
      于是我只是微微一笑,低下头,逗弄着索朗日。
      恰好,小粉团有些瞌睡。
      我便顺水推舟,起身告辞。
      芳妮送我出门,和我慢慢地在修道院的枯萎的小径中踱步,我又开始充当倾听者的角色——笑盈盈地听她漫无边际地说着宗教类的话题,和对上帝的无尽赞美——直到一个年轻修女向我们跑过来。
      “那位少尉又来取送到指挥部的红葡萄酒了,芳妮嬷嬷。”
      “这次带了些什么,亲爱的珂赛特?”
      “上次和他提过的一些婴儿用品,还有纱布,绷带和肥皂。”珂赛特回答。
      “知道了。”芳妮说,“珂赛特,你去叫几个有空的姑娘帮忙吧。记得给小伙子额外灌一小瓶酒。”
      “好的,芳妮嬷嬷。”
      “那位少尉?”我有些好奇地问。
      “奥古斯特·拉夫勒少尉。是个年轻的德国士兵,今年秋天来到圣马洛的。虽然他是个德国人……但定义义人为有罪的人,在耶和华眼中都是可憎的!所以我不得不承认,那是个礼貌又文明的小伙子。他第一次来取红酒的时候,就主动帮我们修好了被大风吹烂的屋顶。”
      这个名字,加上他的行为——我心里已有初步判断。叫奥古斯特的德国人很多,但能做出这种事的奥古斯特,大概全圣马洛,也只有这么一个。
      芳妮继续说道:
      “后来他告诉我们,他在黑市有渠道……你知道,柯克兰医生,德国人奸诈又腐败,从法国人身上捞油水……一开始我们也这么觉得,但我们需要渠道,于是答应了他。结果他开的价格居然比法国人低得多!……哦,对了,他总是提及自己有一位支持他行为的长官。虽然那位长官从来没有出现过。”
      说话间,我们已经走到修道院门口。
      门口停着一辆印着纳粹德国标志的小型军用卡车。一位穿着制服的少尉正将并将酒桶放在平板车上,平板车边站着包括珂赛特在内的几位修女。随着修女们向我们打招呼,少尉也跟着看了过来——
      果然是维尔纳手下的那孩子。
      “我好像认识这位军官。”我对芳妮说,“在医院见过几次。和他的长官一起。”
      “噢!那可真巧。”芳妮惊叹道。
      拉夫勒少尉明显有点慌乱,大概是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下遇到长官的女朋友,一时手足无措,脸都涨红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跑到我们面前,立正站好,敬军礼。他大概二十三四岁,也是金发蓝眼,高鼻深目的日耳曼人长相,眉眼间尚且带着少年气。客套几句后,芳妮就回到修道院去“帮忙装红酒”了——而我们都知道那不是真的装红酒,而是拿报酬,顺便把下一次的物资清单也准备好。
      一时间,门口只剩下我和拉夫勒少尉。
      “你叫什么名字,孩子?多大了?”我看着他害羞的样子,轻声问。姓名和年龄从来都是医生们最好的开场白。
      拉夫勒少尉站直身体,以一副汇报的严肃语气说:
      “奥古斯特·拉夫勒,二十三岁,国防军第83步兵师第二营,少尉军衔,夫人。”
      这孩子说到“夫人”时压低了嗓音。我没忍住,微微一笑。拉夫勒少尉害羞地摸摸鼻子。
      “别这么紧张,少尉。”我说,“芳妮嬷嬷刚才告诉了我一些事。她们对你赞不绝口。”
      “我追随长官,长官总是悄悄接济老人和孩子们。他总说是在赎罪。”他看了看四周,小声回答,“长官是个好人。您也是,夫人。”
      一阵风吹过来,在耳边呼呼作响,吹得我的脸又冷又疼。我的蓝围巾被风扬起。身后的修道院里飘出耳熟能详的圣歌旋律,我听着它,却觉得有些疲惫;腰间倏忽酸了一下,我扶了扶腰,向后微微靠在卡车上。
      我想,是我的灵魂早已不足以承受这样多的夸赞。
      ——这是今天第三个说我是好人的人。
      “说起这个,孩子,那位犹太老人……就是最近那位老父亲。我了解上尉,他不会随意接济谁,必定事出有因。我不想触碰他的伤心事,你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我看着修道院门口随风摇曳的枯树枝,轻声问。那是一棵叶子掉光的白杨树,几只麻雀正停在枯枝上,间或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枯枝正不断切割它们身后澄蓝的天空,而它们对此浑然不知。
      但我不是麻雀。
      拉夫勒少尉果然没有多想。“当然可以,夫人。”他靠近我一点,压低声音说,“我和长官,是在停战日前一天的夜勤中认识他的,当时他在偷偷掩埋他死去的妻子,他已经几天没吃饭了,饿晕在土坑边。是长官扶起了他,问清缘由后,给了他一小块巧克力,嘱咐我护送他回家——那时已经过了宵禁了。”
      “当时他儿子已经被捕了吗?”
      “是的。”
      “你还记得他的住址吗?”
      “记得,夫人。后来长官让我给他带过五十法郎,还有面包和罐头。”
      拉夫勒少尉犹豫了一下,“但我不建议您去见他,太危险了,夫人。而且,那不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虽然……如果不是我们挑起战争,也不会有这些不幸……但长官对他没有恶意。他却因此将矛头对准长官,还有您。这非常难以让人接受。”
      “我不准备去见他。”我说,“我只是想记住那张脸,想知道是谁差点害死我们……以后走路的时候绕远些。你放心,我不会让上尉知道的。”
      小少尉半信半疑地看着我。
      木板车吱呀的声音和木桶碰撞的声音响起,芳妮嬷嬷和修女们的谈笑声从身后传来。我连忙催促这个老实的孩子,“上尉还没向我求婚,所以,我绝不会让自己出事。快点,少尉,来不及了。”
      “圣卡利克斯街7号,夫人。”
      拉夫勒少尉急促地说完地址,然后就飞快地跑向芳妮嬷嬷的方向,赶着去帮女士们处理沉重的酒桶。而我站直身体,紧了紧围巾,迈步离开修道院——我再看向那棵白杨树时,枯枝上已经空无一物,只余一条条光秃秃的线条,在我眼前,缭乱地晃动和交错着,最终融合成一张无法通往任何出口的路线图。

      带着医药箱抵达圣卡利克斯街时,是下午三点。
      我把头发盘起来,将帽檐压得很低,戴上口罩,只漏出一双眼睛。
      上午晴好的天气不见了。一棵棵叶子落光的树木,像一个个矗立在原地的旧衣架,而街道像倒塌后露天的医院长廊,乌云阴沉沉地,几乎要坠落下来,沉落在街道里,将匆忙行走的人们压死或淹没。
      有些人家趁着宵禁未至,点起了灯。人们在一个个小窗格间走动着,仿佛从一个病房走到另一个病房,又仿佛一场场上演着喜怒哀乐的小剧场。有些人只是站在窗前,沉默地看着外面;我偶尔会与他们的目光短暂对接——我离去了;而他们还在那里。
      我的目的当然不只是“看清举报者”那样简单。从维尔纳和拉夫勒少尉对这位老人的描述,作为医生,我可以合理推断,他目前的健康状况和精神状况都处于危险状态——《箴言》中写道:“你的仇敌若饿了,就给他饭吃;若渴了,就给他水喝;因为你这样行,就是把炭火堆在他的头上,耶和华也必赏赐你。”我并非意在求得赏赐,只是希望能为我们的行为赎一点罪;只是作为医生去探访一位虚弱的老人。
      门牌7号的屋子是黑暗的。
      我敲了敲门——门却自己开了。
      没锁。
      屋内一片死寂。
      门打开的一瞬间,浓郁的恶臭味扑鼻而来。
      ——医生熟悉的,死亡独有的味道。
      我快步走进屋内。
      室内混乱不堪,柜子上铺满久未擦拭的尘土,衣物随意丢在沙发上和地板上。斗柜的抽屉被拉开,里面已经空无一物,参差不齐地张着嘴,像一个个死不瞑目的眼睛,眼珠被刻意抻出来,垂在黑洞洞的柜体上,或者被挖出来扔在地上。电话线还在——但电话机已经被拿走了。
      果然——卧室的天花板上,吊着一个骨架般干瘦的老人。这里也被翻得一片狼藉,床垫和枕头都不见了,连床板都被卸掉了几块。
      残缺的床板上放着一封完好无损的遗书。
      它和它的主人,大概是这间屋子里,唯二没有被掠夺过的存在了。
      我拿起它,走到窗前,借着昏暗的光线开始阅读。

      「爱德华!我死于不屈的儿子!为什么我们遵纪守法,循规守矩,却反而要因此受苦?为什么法律和规章只为遵守它的人而设?为什么违法乱纪,背叛国家和宗教的人反而能得到幸福?
      娜迪亚!我死于饥饿的爱人!为什么那个向纳粹低头,救下无数穿制服的魔鬼的白衣恶魔,面色红润得像尸体上的蔷薇花?为什么她能获得甘美如蜜的牛奶?
      耶和华在上!我不后悔我的行为,举报那个德国人和他的英国情妇,是我此生做的最后一件正确的事……而且——我嫉妒那个年轻人!维尔纳·冯·比尔肯贝格……他看着那个英国女人的眼神呵——那是我看着我的娜迪亚的目光哟!为什么我失去了我的爱人,而他却能贪婪地看着她呢?他和他的副官,做的最错误的事,就是让我活下去……这两个自以为是的伪善的蠢货!是他们赋予了我们灾难,还要做出一副救世主的样子来装作同情我们……是他逼死了我!他告诉我爱德华去了德朗西,是他毁灭了我人生的最后一丝希望……
      法律!公约!
      笑话!锁链!
      我们以为在方圆之间可以受到保护,事实是我们是栅栏里的牛马,随时等待被立起栅栏的人榨干,屠杀,喝我们的血,吃我们的肉,还要对我们挑挑拣拣,觉得我们被杀时的痛苦目光——让他们不适!
      我们努力犁地,忍耐鞭笞,忍耐唾骂,最后却因我们“生而有罪”永无出头之日!只因我们没流着该流的血,未投生在上流社会,因此我们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他们的垫脚石,玩物和工具!
      可我们只是想活下去……

      达维德·拉齐纳
      1941年11月17日」

      我读完这封信,并没有过多情绪,内心只有一片空茫茫的麻木和虚无。冷风裹挟着灰尘和潮气从窗户里卷进来,老人干瘦的尸身随风摇荡着,发出窸窸窣窣的一种颓废声响。我仰起头,试图和尸体对视,但我只在本该是头部的位置看到了灰蒙蒙的噪点。
      窗外有孩子们跑过。一个小女孩背对着我在跳舞,一边还断断续续地歌唱着《落雪时分》。她的发音字正腔圆。
      又下雪了。

      晚间维尔纳回到家,脸色沉郁地告诉我老人去世的消息。“是自杀。有位好心的女邻居通知了市政。”他抱着我,言语间满是黯然,“或许我不该告诉他真相——又一个比谎言更致命的真相。”
      “但我们从不被允许对患者隐瞒重病的事实。”我安慰他说,“……肿瘤科那边经常有患者自杀。有些时候,这是没办法的事情,维尔纳。”
      维尔纳叹了口气,轻轻抱紧我,不时轻吻我的额头。好一会儿,我们两个什么也没再说。
      在他不知道第几次收紧手臂的时候,我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一件特别重要的事,连忙从他怀里抬起头。
      “维尔纳,我有件东西忘记转交给你了。”我懊恼地一拍脑门,“我最近记忆力真差。真希望不是我的哪根血管堵塞了。”
      维尔纳捧起我的脸,在我刚拍过的地方吻了一下。
      “别说不幸的话。即使有,现在也没有了。”
      “怎么说?”
      他柔和地笑起来。
      “因为我吻过你。所以,你要转交给我什么?”
      “看吧,我就是记忆力不好。你亲我一下,我差点又忘掉了。”
      我牵着维尔纳的手,快步走到客厅的斗柜前,拉开其中一个小抽屉。
      两片白色的小石头,在纱布的包裹下,静静依偎在一起。
      ——塔玛拉的谢礼。
      说来惭愧,我本来准备当天晚上告诉维尔纳这件事,结果当晚出了举报信的意外,我就完全把它抛之脑后了。
      “是塔玛拉送给我们的。她托阿尔芒娜送过来,还说让我务必转交给你……这是她和伊萨克从巴黎逃过来时,从一间未被毁坏的圣殿门口拾起的石子,她们认为它受过摩西的祝福,因此特地赠予我们。”
      “Mein Gott。这太贵重了。”维尔纳看着它们说。
      “我也是这么说的。”我说,“但盛情难却。”
      “可我更希望这世间的祝福都降临在你身上,我的柯克兰医生。”
      半晌,维尔纳缓缓合上抽屉,转身拥我入怀,低头柔软地亲了我一下。
      “……只有你能让我的心得到安慰。你是我的摩西,我的恩赐,是上帝赋予我最大的祝福。天呐,我真不知道我该怎么表达我的心情。”
      “那就继续吻我吧。”我点点他的嘴唇,“另外一提,今天晚上我要喝你做的土豆浓汤。”
      ——通知市政处理尸体的人不是女邻居,而是乔装的我。老人的遗书,也被我带了回来,和维尔纳写给我的长信一起,缝死在我卧室的枕套里——我并不希望维尔纳知道自己的善意被这般对待。而且那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如果被人拿去做文章,抹黑成“亲犹”的罪名,后果将不堪设想。我不希望再有人利用我爱人的温柔来攻击他,嘲讽他。就每个平等的个体而言,刀子捅入恶人的身体时可以称之为圣剑,持刀者被视为勇士与英雄;但若捅入义人的身体——那就是刽子手与屠刀了。
      至于我自己……
      次日上午,我接诊了一位党卫军高级士官。德方军医处的病历显示,这位高级士官在停战日的空袭中曾被楼板砸伤头部,当时意识清楚,行动无碍,故而军医处认定为普通轻伤,近几日则一直在审讯被捕的英军间谍和抵抗者,直到在审讯室突发高热呕吐,四肢抽搐——X光片可见颅内压升高性状,颅骨内板破坏,结合临床,可推测为典型的迟发性脑脓肿,并发脑积水,脑室系统受累。与我此前救治失败的那位法国老父亲情况类似,只不过情况略轻。
      “患者全身情况差,手术风险极高,建议注射足量吗啡,甘露醇与磺胺维持生命,不建议开颅……”监察官拿着我签过字的病历,随口说,“真不像你,柯克兰医生。我记得你之前坚持为一个严重颅内感染的法国老头开颅,他后来奇迹般地活了三个月。你被我们破格提拔为主治医师,那老头功不可没。”
      “奇迹没有发生,先生。他最后还是死了。”我回答,“我们该把有限的医疗资源留给更有希望的人,不是吗?而且,死神不讲逻辑,我也无法保证结果再和上一次一样。”
      “是的,有限的资源该留给更有用的人——所以这才是我们清理世界的理由。作为稀缺的神经外科主治医师,你也足够有用,柯克兰医生。”
      监察官不置可否地笑笑,把病历还给我。
      我例行公事地说了句“谢谢”,走出办公室,在盖世太保的黑色制服与医护们的白色制服之间穿行。
      这是自从我成为军控医院的医生后,我第一次主动选择——消极治疗;也是我第一次主动选择阻止屠杀,哪怕只是延迟死亡的到来。这是我在我职权范围内和专业判断内能做的事情,前提是我能确定不会牵连主宫医院,比如这一次:对于中低层的士兵而言,我签字的分量,已足够承担这次医疗行为的所有责任。通常没人会怀疑一个救下无数德国士兵的医生的“忠心”。
      我一边走,一边在心中默念着:
      “如果我因赎罪而死……博爱的上帝,请您让所有的善意都报答在维尔纳的身上……”
      有千千万万个普通人想活下去。
      而我,也希望能为我与我的爱人——
      再赎一些罪。
      我希望能少一个人因我们而死。
      哪怕只是,少一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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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01.26,卷一卷二卷三全部推倒重来,补了很多细节,重写了剧情,如果有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目前正常更新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