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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五章 第二天,我 ...
第二天,我是在午休时段见到阿尔芒娜的。
彼时我正和恋爱后的大多数中午一样,一个人躲在无人的医院后廊用餐,让冬日清冷而纯净的阳光与我相伴。一切风平浪静,天空清澈透明。这种天气总让我思念维尔纳。很久之前,我在父亲的书橱里读到过一本来自中国的诗集译本,其中有一句是“A day’s absence is as long as three autumns”,即使我们每天都会见面,我却还是忍不住思念他——大概也正因为我们还能见面,这种思念才如不受拘束的野草般,疯狂生长。而当真的见不到的时候,反而不会去期待和思念什么。
——至少为了不让自己在重逢到来之前疯掉。
“柯克兰医生?”
阿尔芒娜提着一个小小的篮子,笑吟吟地看着我。我第一次细看她的长相。灰珍珠般的眼睛,一张如同白杏仁的脸蛋;脸颊上有巧克力蛋糕屑一样的小雀斑;浓密的金褐色卷发在阳光下光彩夺目,整个人都弥漫着青春的味道。
我对她笑笑,不着痕迹地合上饭盒。
“中午好,瓦卢瓦小姐。”
“阿尔芒娜——Please。”
她走过来,把篮子放在我手边。
“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吃饭?让我猜猜——您在想男朋友,对不对?”
我瞧着她心领神会的模样,手指轻轻敲着饭盒的边缘,不置可否,“这里空气清新,也比较安静。伊萨克情况怎么样?”
提到同伴,阿尔芒娜的表情凝重了一些。
“我走的时候短暂地清醒过一阵子,就又睡着了。塔玛拉一直守着他。”
“没有发烧或者呕吐吧?”
“我今天早上离开时还没有。”
我在沉默片刻后,还是对她说:
“是个好征兆,但别掉以轻心。继续观察,务必保持伤口处的清洁和干燥,一旦出现感染……就不是能在普通民宅中解决的问题了。如果有什么突发情况,可以来我家找我。”
阿尔芒娜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谢谢您,柯克兰医生。真的……谢谢您。阿芙洛狄忒护佑相爱的人。您和您的男朋友,都是很好的人。”
自从我第一次救治德国人之后,每次被患者和患者家属们这样夸赞,我都如芒在背。尤其我昨天那番虚伪的陈辞……虽然我说的也是事实——但它更多的,是作为一个恋爱中的女人而说出来的。如果塔玛拉举起枪,我很有可能会当场握住那支枪管,抵在我自己的胸膛上。而且,我也看到了塔玛拉颤抖的手;如果她真的想杀维尔纳,她不会在此之前和他交代那么多。
说到底,我不过是利用了一个心软的女人。
“别这么说,阿尔芒娜。”我叹了口气,“我救的德国人,加起来不比法国人少。他……在波兰时,也杀过人。”
阿尔芒娜的笑容僵住了。她握着我的手也随着她的停顿,松了松。我本来想抽出去,却又被她握得更紧。
她再开口时,转移了话题:
“但无论如何,请您务必收下谢礼。里面有两块白色的小石头,它们受过摩西的祝福——塔玛拉和伊萨克从巴黎逃亡的时候,在一间尚未被破坏的圣殿门口拾起的。您和您的男朋友,一人一块。她说请您务必收下。”
我连忙推拒,“我们不能收,阿尔芒娜。这太贵重了。”
“你们有比它更贵重的东西。”阿尔芒娜认真地说,“而且,你们挽救了伊萨克的生命。没什么比生命本身,更加珍贵。如果您不收下,塔玛拉会很伤心——这样真挚的礼物被退还,对她而言会很难接受。”
盛情难却,我做不到无动于衷,只好收下了篮子。
阿尔芒娜对我挤挤眼睛。
“对了,柯克兰医生。你们昨天忘记带走酒壶了,我灌了夏天酿的樱桃甜酒进去——酒是给您的。您的男朋友昨天进屋的时候嘲讽了我,所以我没有为他准备礼物。”
这个青春洋溢的法国姑娘一身轻松地离开了,还在欢快地唱着小调。
她唱的是《Le temps des cerises》——它这样形容爱情:
如樱桃时节般甜蜜妍丽,
也终将从叶间如血滴落。
但这样朴素纯真的祝福,对于我们这类在战争阴影下成为偷情的恋爱而言,是奢侈品。况且,即使我们用力伪装,但爱情像雁过留痕,存在过就会有痕迹。不是所有人都像阿尔芒娜一样愿意相信爱情,又像塔玛拉一样选择宽恕与祝福——尤其在如今食物越发短缺的情况下,谣言比爱情更可信,通过谣言举报爱情则能换来一张花花绿绿的配给券,或者一次探视和被释放的机会——而这些远比宽恕与祝福带更能解决燃眉之急。
这也是纳粹德国阴损的恶毒之一:通过操控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和情感需求,让人们为此失去底线,相互厮杀,以杀人不见血的方式让社会契约成为一纸空文。无辜的人们一边说着“德国人夺走了我们的一切”,一边掠夺另一些无辜的人。
那天晚上维尔纳回到家时,我刚把阿尔芒娜的樱桃甜酒倒进玻璃瓶里,在擦溅出来的酒渍。听见他的脚步声,我习惯性地站在门边,准备迎接一句“Guten Abend”,以及紧随其后的拥抱和亲吻。
可他今天推门进来时,脸色沉得连我都有些害怕——并不比他前一天晚上阻止我时好到哪里。在看到我的一瞬间,他扶在门把手上的手骤然握紧,目光也仿佛走失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但又立刻变得警觉。
我有些茫然,下意识地想问他什么,他却微微摇头,回身看了一眼后面。
“别说话,也别看我。赶紧去盥洗室。”
他以格外严肃的口吻,低声说。
我没多问,只听话照做,躲进盥洗室里。
很快,门被“砰”的一声摔上——维尔纳是第一次这样用力关门。然后,是厨房的窗板被关上的声音。做完这一切,他才打开盥洗室的门,用力抱住我,小孩子撒娇一样,反复用额头抵住我的肩。
“发生什么了?”我忍着不安,轻抚他金色的发尾。“你脸色很不好,维尔纳。不会是昨晚……”
“不是。跟昨晚的事没关系。这个十一月,真是一天安生日子都没有。”
维尔纳鲜少这样烦躁地抱怨什么。我有些内疚,抚摸他发尾的手停了下来。
“我很抱歉。”半晌,我轻声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艾瑟尔。”他抬起头,在我唇上轻轻吻一下,“麻烦会找上我们,而你需要用你的方式去解决它。我也是。说起来,我才是被这场战争……送来你身边的麻烦——”
说到这句话时,他蓝眼睛里的光熄灭了。我勾住他的脖子,把自己的嘴唇贴上他的嘴唇,堵住了他接下来的话。但我没有深入,我们只是在客厅门口这样轻轻地贴着,安静地吻了好一会儿。
“你不是麻烦,你是选择。我的选择。”松开他时,我认真地说,“如果你非说自己是麻烦,那么,维尔纳·冯·比尔肯贝格先生,我希望你麻烦我一生,最好麻烦到连墓碑上的铭文都要给你留位置。”
维尔纳深深地看着我。他蓝眼睛里的光又慢慢地回来了,变得暖融融而快活。他抵住我的额头,与我十指紧扣,长长地叹了口气。而后,又弯下腰抱紧我,把他自己埋在我肩膀上。他整个落在我怀抱里时,像被雪压塌的白桦树枝。
“又有人写了举报信。关于我们的。其实自从我搬进来之后,就一直有。”
“而你从来不告诉我。”
“是。唯独这件事,我不想让你知道。你已经很辛苦了,艾瑟尔。况且之前的举报信许多都是空穴来风,称我与你在餐厅用餐,一起在影院看《失落的乐园》……它们从未发生过。我也不是唯一被举报的军官,上面早就见怪不怪了。”
我们坐回沙发里。维尔纳拥我入怀,与我抱吻半晌,我的唇被他反复吮过,又落到颈侧,一路吻过去,那些雪的气息一点点融入木柴的嘎吱声里。他间或呢喃我的名字,“艾瑟尔。”我则一次次应他,“我在这。我在这。”朦胧的气息弥漫在我们之间。待到我们终于从彼此怀抱造就的夏日里分开时,他神色终于体现出些许的轻松与愉悦。
“这次不一样吗?”我说。
“其实没什么不一样。老样子,当地人的举报信,也是文字描述,”维尔纳回答,“好在没有照片,不然我们连申辩的余地都没有了。这次的举报人很聪明,是位仇英的犹太老父亲,特地强调了你的英国国籍,所以即使犹太人的举报通常被归为低优先级,还是格外显眼。他称你与我通奸,理由是你在配给不足和高强度工作的情况下仍然气色红润,且曾目击我提着牛奶,牛排和香槟酒回家……他还提及我守在妇产科的门外。‘疑似通敌,与敌国女性通奸,败坏军纪’,他是这么写的。”
“无稽之谈。”
“是的。关于孩子的部分,我否认了,并以我在舞会当天提交的担保文书解释了我对你的‘关照’。但其他的有些麻烦。”
我抬起手,抱住他,把他的头按在我腿上,仿佛哄我的小病人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肩膀。他额头寻到我空着的那只手,抵着我的掌心,幅度极小地蹭了蹭。
“看来我需要让自己看起来糟糕一些。他为什么举报我们?他的目的是什么?”我爱抚着他,轻声问。
“他的儿子在强制劳动中,因为拒绝用手清洁公共厕所,被捕入狱。这是他如今唯一的亲人……”他挪了挪身体,困倦地闭上眼睛,叹息着回答,“奥古斯特今天不在,我不能让副官去医院通知你,更不能明着打听消息……一下午我都提心吊胆。还好你没事。对不起,艾瑟尔。这次是我给你惹了麻烦。”
“不怪你。”我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复杂的心情。维尔纳也没再向我道歉,聊作一种非正式的投降和逃避。我并不苛求他什么,他所做的一切,对于他身处的体制而言,想维持表面已是艰难。维尔纳的军衔正好处在一个没人愿意招惹的尴尬位置,动了会引来回击,不动还能将错就错。
而举报者——我早就没资格怨怪他们了。
我能做的只是接受。
在我爱上他的时候,命运就是我握不住的风了,把我吹到哪里,我都只能接受。
我沉默了许久。
维尔纳睁开眼睛,反握住我的手。
“都会解决的,艾瑟尔。交给我。”
他的声音疲惫却温柔。然后他像孩子一样,翻过身,在我腿上枕了枕,腿毫无形象地搭在沙发扶手上,连勋章和制服都未褪下去,没几分钟就睡过去了。他睡得沉沉,缠着绷带的那只手抓着我,另一只手则紧攥着我裙子的布料。
“别担心……艾瑟尔……我说了会解决的……只要你还在……”
维尔纳呢喃着,不知不觉间,眉头又是紧锁。我本想伸手为他抚平,又怕扰了他;想给他盖上毯子,但毯子在我们身下压着——最后我还是没舍得叫醒他,只轻轻给他披上我的披肩,望着窗帘外透出的一小点月色和雪光沉默。我脑海中一时间什么也没有,只剩下我怀里抱着的德国人。耳畔偶尔响起德国人的靴子声和柴火的哔啵声,加布里埃尔太太又在骂孩子,好像因为那孩子把长了蛆虫的猪肉当成垃圾扔掉的缘故。
我的男人已经睡熟,呼吸声均匀而清晰,落在我耳朵里,很快盖过了这一切。我的手在他肩背上搭着,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一边想着等下他睡醒了起来,该做蔬菜汤配黑面包,还是牛肉罐头配煮土豆。
我拍着他的手停了。
他们说的——都是对的。
生于畸形与罪恶的爱情,迟早会有那样一天。或死于存活,或死于政治。
第二天我踏进医院时,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护士艾琳向我点头时笑容有些不自然。她昨天值夜班,我本来以为只是因为疲倦——直到我进入更衣间。
我的置物柜被人翻过了。一盒见了底的陈年锡兰红茶,水杯,金属饭盒,一些必要的洗漱用品,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物品摆放依然整齐,但我注意到红茶罐子放反了方向。我在片刻的怔愣后,平静地关上柜门,系好白大褂,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在走廊上,我与其他科室医生相遇时,也不同了;他们中的有些同僚,在与我眼神相触时立刻别开脸;也有些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我听见“……举报……和那个德国人……”,“英国人。上尉……”这几个词。
我没有回头,回了头就真的把这一切坐实了。
——虽然那其实不是坐实。而是铁打的事实。
我和维尔纳确实是那种“被举报”的关系。
今天来医院的德国人里果然没有维尔纳。有两个穿着文职人员制服的德国人刻意停在我所在的病房门外,手里拿着记录本。而我抬起头时,总能精准地和他们的目光对上。我并不畏惧。维尔纳说过,他会去解决,我相信他。至少现在我还没有被盖世太保传唤。我还在医院,开药,治疗,查房,还能和阿尔芒娜在后廊聊天——她告诉我,伊萨克已经可以下床简单活动了。
我回到诊室的时候,凯瑟琳递给我一块曲奇,对我笑笑。“昨天我自己烤的,里面夹了些野果酱。我的孩子们很喜欢。尝一块吗,艾瑟尔?”
“我很荣幸。谢谢。”我说。她知道我并不只是谢她这块饼干。
“该死的时代,真不公平,”她也拈了一块饼干,叹了口气,声音压低到只有我们能听见的音量后,才说,“总是这样。谁家里是自愿闹德国人的?巴不得撇清关系。说风凉话的,只是举报信还没写到她们头上……骨科的黛西·米洛医生,家里被塞了一个德国少校,没多久就怀孕了。妇产科的同事背着教会,偷偷给她堕了胎,可怜的黛西,差点一尸两命……我们不信那些话,艾瑟尔,如果你真的和那个军官有什么,你就不能坐在这里吃饼干了。”
我被她说得心虚,竟不知道怎么接话。
“你带着我,一起救过那么多真正该救的人。”她抬了抬嘴角,蓝眼睛里却无笑意,只有被现实撞疼的苦楚,“在这里呼吸着的医生和护士们——谁敢保证自己没给德国兵打过针?背弃在医学院门口发的誓,然后都死掉,德国人,法国人,英国人,老人小孩,男人女人——都一起死,谁也别想活?普通人只是筹码,想活下来都是罪……”
活着,至少能做些什么。
死了,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我把饼干放进嘴里,黄油味混着一点果酱的甜香,在齿缝间化开来,却没有带来预想中的慰藉,反而忽然觉得它包裹着的不是松软绵甜的果酱,而是维尔纳身上的铁十字勋章。
是血。
维尔纳这几天也回来的很晚。一两点,甚至天快亮。我曾经因为他两天没回来去找过他(也是那一次我们真正确定了恋爱关系),因此无论多晚,只要他能回来就绝不会留宿指挥部,哪怕回来只待两个小时,唯一一次例外,是停战日的空袭之夜。我没有问他那边的事,或许是把它化作“个人矛盾”“证据不足”,也可能是找个替罪羊换下我。但也不排除他自己会“主动请愿东部战线服役”的极端可能,即使概率再小,也不是不存在。这次的名头不好处理,和敌国女人通奸,套取军事资源供养情妇,通敌,不明不白的孩子……
我不会去问他最糟糕的一种。
我只做我能做的事:白天顶着德国人的监视和同事们的异样眼光(我一直没被捕,其实流言几天下来已经显然见少),照常治疗,手术,按时按点回到家里;一个人吃晚餐,做家务,弹奏《小星星变奏曲》或者《绿袖子》,从书柜里找出《傲慢与偏见》一页页翻看;把马丁姨夫的小油灯点亮,放在玄关,上楼,回卧室,等着他回来吻醒我。
然后——□□。或者只是抱在一起睡觉。
直到举报事件的第四天,维尔纳终于带着一身轻松愉快的空气回到家里。他把冰凉的大衣脱掉,帽子都不摘,迫不及待地把我拦腰抱到沙发上,按着我吻了一会儿,又泥鳅似地滑下去,半跪在地板上,把脸往我膝头蛮不讲理地一埋。
“宝贝,艾瑟尔。”他闷声说,“都解决了。”
我哭笑不得地摘下他的帽子,又摸摸他的头,看着他流着暖光的金色发尾。
“没有人再提举报的事了。你知道我今天像什么吗?像个刚考完Abitur的小鬼,等柯克兰老师发成绩——这位眼睛像祖母绿宝石一样美丽动人的女士,我的成绩够不够向你讨一个奖励?”
“奖励?”
“一个吻?或者……”
他撑起身子,凑近些。额头轻轻抵上我的下巴,低沉地笑出声。那模样像个刚拿到伊顿公学奖学金,向老师邀功的半大男孩。不多时,又埋下头去,窝在我怀里乱蹭乱亲。
我被他蹭得发痒,捧住他的脸,把他拔出来,凝视着他灰蓝色的眼睛。他轻轻一笑,一手拄在沙发靠背上,一手揽我入怀,与我慢而柔地接吻。
“是……有人帮你解决了,对吗?是你的上校发小?”接吻间,我轻声问他。
他又吻我一下,坐下来,一只手搂着我的肩,让我靠在他肩膀上,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脸。
“不是。我也不能总是麻烦克劳斯。我……想了些办法,称这位老人在失去儿子后精神状态出现问题,让他的举报作废,同时又不至于让军方追究他的责任。但这个流程比我想象中要困难……费了些时间。”
“你成功了吗?”
——我问完才发觉这问题有多傻。如果他没成功,现在他也不可能粘着我撒娇。
“成功了。那位老先生,他妥协了。”
“为什么?”
这次他没回答。但他的眼神变了,是那种船难后被拉上救生艇,发现身后的整艘船都原地折断的人才有的眼神。然后他拉过我的手,一下一下地吻,吻过五个指尖,最后停在无名指的指腹上,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爱意。我想对他笑,却心头沉重得笑不出来。
“告诉我。”我说。
“一定要听吗?艾瑟尔。”
“我想知道。”
“……他选择我们,是因为我偷偷接济过他,因此他觉得我是个软弱的人,举报我一定会成功。而你……是因为他听护士们说,那天我帮你说话。所以……”
他揉着我的指关节,望着前方的钢琴。
钢琴上依然摆着我画的那幅脑室结构简图。远远地看去,竟分不清是琴谱,还是骷髅头。
“他的儿子被捕之后,他在走投无路之下,编造了这封举报信,想把自己的儿子换出来。但他也知道,如果不签我给他的精神评估证明,他会死。他死了就没有人能救儿子。所以他妥协了。”
这真相很残忍。
不过维尔纳早就告诉过我,有些真相比谎言更致命。这是一个荒唐至极的恶性循环;反犹政策让平民们家庭破碎,走投无路的犹太人选择举报可能成功的人和事以自保。我和维尔纳保住了彼此的生命,牺牲的却是一个父亲可能见到儿子的机会。
太荒谬了。也太残忍。人为自己的生命付出沉重代价的同时,也无声无息地被这场战争摧毁灵魂。
“如果他举报成功,他能把他的儿子换出来吗?”
我把目光收回来,握紧了维尔纳的手。
维尔纳轻轻摇头,“不会。他的儿子早在他举报我们之前,就被送去了德朗西。即使他举报我们,也不可能再见到儿子……所以我没有追究他。他签字之后,我告诉了他真相,他当场崩溃大哭。”
“可你如果不告诉他,他还会继续努力,并可能会因此而死。不是所有军官都愿意不追究。”
“是的。”
“维尔纳。如果他的儿子没被送去德朗西……他可以如愿以偿吗?”
维尔纳闭上眼,疲惫地回答,“我明白你的意思,但,绝无可能,艾瑟尔。在纳粹的文件里,一切对平民的奖励机制,都是‘犹太人除外’。事实是,普通人不分种族。在这个垃圾的时代里,他们的经历同样悲惨;反而是少数的不普通者,将种族赋予意义……”
“即使如此……可我还是觉得,我们不会被原谅的,维尔纳。”
我听见我的声音在颤抖。
“那就彼此原谅。”
维尔纳靠进我怀里,轻声呢喃。我沉默地抱着他,叹了口气,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我知道此时此刻,他和我一样经历着负罪感——作为同样违反规则的幸存者,掐灭真正的受害者的希望的负罪感。
所以他才会说“那就彼此原谅”。
是啊。历史和时代不会原谅我们——能原谅我们的,只有彼此。
玄关传来七声钟响。
旧挂钟已经被维尔纳修好了——现在时间还早。
莎翁笔下吞噬一切的时间被具象化;我也有种被悄然吞噬了什么的感觉。我仰起头,看了一眼玄关的方向。维尔纳送我的蓝围巾是玄关处唯一的亮色。厨房的台子上放着他今天带回来的牛奶和水果。
我拍着他的手停了。
“既然他们那么说——那我们就真的去看电影吧。”
他一愣,直起身来。我又把他搂回我怀里,让他鼻尖贴着我锁骨下方的小伤疤。
“至少今晚我们暂时‘合法’,不是吗?不过我们要躲开一些距离。你们的盖世太保无处不在,被发现会很麻烦。”
“你是对的,亲爱的。如果被他们发现,我就变成蝙蝠侠带你逃走。”他说。
“蝙蝠侠?那是什么?”
“一部美国漫画,主角是一个穿着蝙蝠服饰,拯救世界的超级英雄。”
我笑出声来,“你是在说你是我的超级英雄吗?”
“我哪里算英雄?我只是个会弹钢琴的厨师。”他赖在我怀里说,“我们跑题了,亲爱的。今天是星期日,所以只有宣传电影……你可能不会爱看。”
“但这是我第一次和喜欢的男孩出门约会。”
我抚着他的头发,轻声说。
维尔纳没说什么。他再一次从我怀里爬起来,随即低下头,缠绵悱恻地吻我。
夜晚飘着薄雪。我们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我走在前面,把头发藏在兜帽里,脖子上围着他送我的淡蓝色围巾,几乎半张脸都藏起来。偶尔我会回头去看维尔纳,他则会悄悄对我比个丑丑的“心”,神采飞扬,淘气得不像二十九岁——他更像九岁。但他是军官,我是医生,制服和文件就像我们看不见的外壳,包裹着我们,也教人握不住,抓了也只会滑手。算下来这是我和他第三次半公开同行,第一次是从海边渔棚被救,而第二次是那场我不愿意再提的舞会,皆为深夜时分,街区无人,且我都狼狈不堪,风度全失;而这次我光鲜亮丽多了——却也只能与他一前一后,伪装成“恰好同路”。
我很清楚——我与他连一场公开的用餐都不会有,无论出于哪一方的立场都是。医院和军队的公务场合,也是只有我们两个才明白的“公开”。
影院的玻璃门没有贴好遮光纸。角落里透出一点点金红色的灯光,将被细风吹落的雪花映成星星。
他说要避嫌,于是我照着他的吩咐站在楼侧的阴影里。电影院的外墙上还贴着德方的黑白通告:“电影事务处授权”“放映影片须经审查”。
大约十分钟后,他出来接我,简短地说:“临时封了一个小放映厅,今天不对外开放,理由是检修放映设备。”
我哭笑不得。
“你怎么做到的?”
“我在一次例行检查时发现影院不小心错放了未经审查的影片,帮他们遮掩了过去。所以,柯克兰医生,今晚不会有人打扰我们了,经理亲自操刀——最高的待遇,盖世太保想进来也得先变成一张胶片。”他眨眨眼睛,“你可要好好奖励我。我花了点封口费,圣诞节只能买只小一圈的烤鸡给你了。”
我噗嗤一笑。和他先后进入影院和走廊。
主楼梯上方和巴黎的各大影剧院一样,悬挂着巨大的纳粹标志横幅。我们在确定四下无可疑人员后,方才进入小放映厅。
银幕已经是亮着的。我们背对着光线,踩着放映机沙哑的嗡嗡声,走上台阶。倒真给人一种错觉——我们不是来看电影的,是来举行一场秘密的结婚仪式。
我们走到最后一排最里面的座位坐下。
宣传片是十月末在莫斯科拍摄的。幕布上投射着雪地中行军的装甲师,坦克在雪地上碾出一道又一道黑色痕迹,清晰得仿佛墓碑上的铭文。万字旗帜猎猎,士兵在分不清晨昏的薄雾中,和叶子结霜的原始森林里,穿着大衣和皮靴,列队齐唱《Horst Wessel Lied》。
画外音在用德语说:“Du bist front!”
我注意到他们的靴子在踏过地面时,地面上的泥泞已经坚硬如同褐色石膏;被拍到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日耳曼人的眼窝太深,眼睛的位置就黑洞洞的,平白呈现出那种被挖走的恐怖感,像马戏团里被扣掉了眼睛的木偶。有些稚气未脱的半大孩子尚且不懂收起表情,一边把手揣在口袋里发抖,一边还要做出士气高涨的表情,显得迷茫又天真,不知道该说真情流露,还是演技平庸。战壕里满是围着热气腾腾的锅炉,对着镜头打招呼的士兵,但我没有忽略掉他们中的一些人已经残破的肢体……
我听见自己轻声问:
“维尔纳。你不会像迪特里希一样,对吗?”
“目前不会。延驻申请还在有效期内。下个月我会提交一份新的,圣诞和新年期间,人会变懒。一切文件审批都会变慢。”他说,“而且,从来没有人提过派我去东线。他们觉得我是个弹钢琴的懦夫,说我不适合当指挥官。”
“那如果……没通过呢?”
半晌,我看着屏幕上围着篝火唱军歌的德军士兵,轻声问出口。
这一次,维尔纳没有回答。默认往往比解释还要痛苦。他不能回答我,我也知道我问的是件不能深想的事。可我还是问了,披着问话的外皮——实为妄念,也是告解。
我攥紧他的手。
“维尔纳。我说过,我想活着看到战争结束,……和你一起。你还记得吗?……你一定记得。”
“你会的。”他反握住我的手,回答我,凑在我耳边低语,“无论是圣马洛,英格兰还是托斯卡纳……记得给我留个地方。我要求不高,我可以自己赚钱。我只要你身边的位置,床上,沙发上,餐桌边,都好。”
我转过头,看着他,慢慢地笑了笑。
然后像我和他在一起的第一个晚上那样,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
“好呀,我答应你,冯·比尔肯贝格上尉。不过,你要帮我收拾院子。我喜欢白桦树和玫瑰花。但是我太忙了,又懒,自己不想侍弄。”
“那就我来做。”他歪头贴贴我头顶,“但我想和柯克兰医生申请种些葡萄藤和矢车菊。”
“我批准。但你不是最喜欢薰衣草吗?”
“我喜欢它的香气。不过它太难种了。”
我们的话语里都是温暖与明亮的春天——而我却感到他握住我的手越来越凉,但我其实分不清是我们谁的手在变凉。我手指挤进他的指缝,像他常对我做的那样,与他十指紧扣。
“艾瑟尔。”
“嗯?”
“想吻你。”
维尔纳这么说着,嘴唇却已经贴了上来,舌尖轻轻抵着我的唇瓣。他吻得并不热烈,轻柔又绵长。
可吻的甜味还是盖不住血的腥味。
最后混在一起,都成了苦的。
Leben……Lieben……
他的金发倒映着屏幕上的雪光。我伸出手去,试图将那些冰凉的光芒尽数压灭在掌心的温暖中。我不会去问他为什么说的是“你会的”而不是“我们会的”;我也不会问他为什么说的是“给我留个地方”而不是“我会带你走”。在这战争短暂在我们头上停歇的一夜,在敌我早已失却意义的身体之间,这间影院仿佛化身为大西洋上漂浮的船板,而我们是船板上的求生者;在夜海的寒冷中搂紧彼此,分享残温,好像这样就能熬到救生船带走我们。*
战争让我们看见——光明的事物,总是那样很快地变成了混沌;它也教会我们,爱人拥有能将天堂变成地狱的神奇*——
可谁来教我们,怎样和一段终将戛然而止的爱情长相厮守?
片子的结尾,是一行1940年的旧口号,一句曾经在占领区耳熟能详,也臭名昭著的“Mit unseren Fahnen ist der Sieg”。
两行雪白字体,缓慢地在黑底上显现。
一如电影中,莫斯科的原始森林里,
同时埋葬德国士兵与红军战士的雪。
————
*本段描写灵感来自《泰坦尼克号》。
*摘自《仲夏夜之梦》朱生豪译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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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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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01.26,卷一卷二卷三全部推倒重来,补了很多细节,重写了剧情,如果有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目前正常更新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