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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四章 空袭事件的 ...
空袭事件的第二天——11月12日的清晨;和每日并无区别。鸽子咕咕叫着四处乱飞,鸡鸣狗吠此起彼伏,只是市民们看着彼此的目光更加恐慌了:他们担心会因此遭到德国人的报复。而实际上,对于圣马洛的普通市民而言,它似乎只是一场不足为奇的坍塌事故。RAF仅摧毁了旧邮政大楼和车站的部分区域,并未伤及居民区。
这一夜维尔纳未曾归家。我给自己做了简单的伤口处理,试图通过电话联系主宫医院,以确认露希尔和鲍威尔医生的状况,但电话线路又一次被德军中断。一晚的“受惊平复期”后,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被带往指挥部例行问话,路上我向宪兵打听消息,得到的回答是:“死的人不算多——一个护士和几个士兵。”
我心里一凉,不再多问。
负责调查的文职军官问了我一些常规的问题,譬如“空袭到来时你在哪里?”“你为什么没有躲入避难所?”……我一一作答。这些问题我均在前一晚,维尔纳离开家中前,与他通过气——这些问题的答案将体现在他的搜救报告里。这大概也是作为齿轮的两面性:一面被迫服从于机器的整体运作,一面知道下一个锯齿会压在哪个格子里。
他们问了我一个略显奇怪的问题:
“你是否与英国公民有所接触?”
“没有。”我看着军官的眼睛说。
对方没再说什么,拿出一叠空白的表格让我填写。因为昨天的事情,他们要对我这种生活在圣马洛的英国人进行二次审查。我填完后,又让我签了一沓承诺书,才允许我离开指挥部。临走前我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试图寻找维尔纳办公室的窗户,又想起他的办公室不在前楼,只好老老实实地离开,往主宫医院走。
路过金雀花广场时,我看到广场上聚集了一些人,他们都在听扩音器里传出来的声音:
“……英国皇家空军在昨日晚八时十二分对我军军事建筑进行轰炸,危害圣马洛的秩序与稳定,我军正在进行详细调查……圣马洛的市民们,请相信帝国的力量与秩序,我们将保护你们免受英国野蛮空袭的威胁。Heil Hitler.”
Hell Hitler.
在这里我不能再那么放肆地骂出口,我只能在心里暗骂一句,像个怂包一样继续向前走。身上依然酸疼不已,部分尚未愈合的伤口摩擦着衣服时,痒痒的。我似乎仍能听见飞机的轰鸣声,以及那句来自我家乡的“Please”,和作为葬礼致辞的“Fucking hell Hitler”。
到医院的时候,凯瑟琳告诉我,中午医护们将在会议室集合,悄悄为露希尔举办内部悼念仪式。“听宪兵们聊天说,那孩子在下楼撤退的过程中摔倒了。然后……”凯瑟琳叹了口气,“据说连尸体都没找到,只找到了护士服的碎片。可怜的小姑娘,才十五岁。家里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她是最大的孩子。”
我疲惫地闭了闭眼睛,没有眼泪,只觉得心如刀绞。昨天的这个时候,那孩子还活着,可能正期待着可以早日和喜欢的男孩出去约会,今天就被踩踏成永远留在废墟里的肉泥。我觉得我的脖子沉重极了。
某种程度上而言——是我杀了她。
但既然我活了下来——我会记得她。
“她是为法兰西而死的。”我说。
外面有护士推着小推车经过,吱嘎吱嘎的声音让我心头的惆怅更加浓郁。于是我举起杯子,说了一句,“敬露希尔。”
凯瑟琳晃了晃肩膀,也举起杯子,与我碰了一下。
“敬露希尔。”
我们仿佛两个穿白大褂的西部牛仔,将杯中的凉水一饮而尽。凯瑟琳甚至还打了个响亮的嗝。她清清嗓子,继续说,“鲍威尔医生昨晚回医院的时候,说你可能也……昨天我夜班,我差点昏过去。后半夜我和换班的宪兵打听消息,说挖出来一个最后的幸存者,是名女性医生。我高兴极了,想给你打电话,可是电话被德国人切断了,说是临时戒严,甚至不允许我们出医院。”
“还好亨利不知道。”我说,“他年纪大了,听见会犯心脏病的。真是尴尬,爆炸发生的时候我正在四层的洗手间。”
“你太幸运了。洗手间通常是每层楼最牢靠的地方。”
“是的。洗手间里叠放着几个铁盆,我把它们扣在头上,缩在角落里。”我说,“醒来的时候我正好被卡住,在场的德国人把我挖了出来。可惜,我从英国一路带过来的听诊器丢在了废墟里。那是我导师送我的毕业礼物,还刻着我的名字。”
——其实我昨晚回家时就反应过来这件事了。但我不想让维尔纳再冒险回一次废墟,因此并未和他提及这件遗憾的小事。刚刚经历过空袭的废墟,非常容易出现二次险情,且我也不指望还能找到一个相比之下非常渺小的东西。
“没什么比活命更重要。”凯瑟琳说,“或许它在冥冥中为你阻挡了厄运。”
“是的。亲爱的凯瑟琳,我这几天的经历可以写份剧本,寄给美国人拍电影了。”
我知道我欺骗我好朋友的行为非常不地道——但我已经准备将这件事,跟随着那位英国先生,一起埋葬在废墟里。那是他的功劳,我只不过是替他完成没完成的事情。或许多年后,如果我还能活到白发苍苍的话——我会把它写成剧本,寄给派拉蒙公司。
主角不是我;是那位无名的先生。
名字就叫“Doctor For Europe.”
晚上回到家时,我发现一楼厨房的玻璃被打碎了。被踩烂的粉色百合花仿佛被肉贩子丢弃的动物内脏,散落在信箱下面,同时我还发现了垒高的石头;信箱里放着一只被开膛破肚的麻雀,里面来自患者的几封感谢信被用橙色蜡笔涂画后,撕成碎片。院门下方,也用同一支笔歪歪扭扭地写着“Putain UK”——根据笔迹的最高点,我推测是个孩子做的。
加布里埃尔太太抱着手臂站在家门口看热闹——那张总是写满好奇的脸上难得带了些同情。“是个小男孩做的。”她以一种非常抱歉的语气,喋喋不休地说,“是马肯尼家的小儿子。他说他的大姐姐被英国人炸死了。柯克兰医生,您不会怪他的,对吧?七八岁的小孩子……也可能十岁?现在的孩子,总是吃不饱饭。他只打碎了一块玻璃。在他想砸您客厅落地窗的时候,我把他抱了回去。这里可住着德国人呢!而且那玻璃窗太大啦。会伤到孩子的。”
“谢谢,加布里埃尔太太。”
我平静地把死麻雀捡出来,然后解下手上的纱布,将它简单包裹后,放在草丛里。
“人之常情。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加布里埃尔太太没听懂我的意思,耸了耸肩。我没再看她,心平气和地走进院子,在厨房把亚麻布浸透。透过碎玻璃看见的天空是原色的;淡紫色的暮色仿佛多涂了一笔的色块,院子里干燥的土腥味和炊烟味伴着凉意一起闯进厨房。
与这温暖的烟火气形成对比的,是冰凉的水。
冷意驱赶走了伤口的痛感。
明明冲刷的是手,我却有种头发丝里被塞满了雪的错觉。
在我擦拭信箱的时候,维尔纳回来了。我们只是对视一眼,并未交谈。我看到维尔纳手里提着一瓶牛奶,手上还绑着绷带。昨天把我挖出来的时候,他的手割了一道很长的口子。他看到了门上的污言秽语,回头看我一眼,就闷不吭声地提着牛奶进屋了。
我进屋拧布巾时,维尔纳正在家里走来走去,找着能够堵玻璃的东西。
“把走廊里的旧照片拆下来吧。”我说,“画框背后的板子可以用来修补。”
“知道了。”维尔纳压低声音说,“怎么回事?”
“昨天和我们一起的护士不幸死于踩踏。是她的弟弟做的。”
我没有说太多。维尔纳总能领悟到我的未尽之言。他听完,也没说什么,眼中并无责怪,只疲惫地叹了口气,走过来和我接吻。
他自发地选择钉窗户,我则在外面继续清理信箱和院门。
因为这个插曲的缘故,家里的气氛略有些沉闷。吃晚餐时,维尔纳告诉我,他昨晚提交的搜救文书和副官的作证,让他有效免于被处罚。他还告诉了我,RAF攻击那栋大楼的真实原因:它并不只是表面上的24小时救护站,实则是德军在圣马洛布置的几处无线电通讯中心之一,只是利用救助站的幌子隐藏电台和通讯设备。
在他还想继续说下去时,我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更多更机密的部分。言多必失,很多事情,不知道对我们而言是最安全的。
“你们死了多少人?”我问。
“五个。但是没有军官,所以影响不大。这次的事情被定性为内部泄密。”维尔纳说,“和市民无关。大多数都是能跑能走的轻伤员,只是设备都毁了,所以上面非常生气。我对他们的不幸表示哀悼,那毕竟是我的战友……但我知道真正可恨的人是谁。今天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哦……很顺利。本来也是皮外伤。说实话,我觉得不用再换药了。我白天在医院里刚处理过。”我回答。
“你白天要戴手套。闷在手套里,不利于愈合。晚上又沾了水……”他换上了一副指挥官们特有的教育新兵的语气,“身上那些我会亲自检查。不过在这之前我需要先洗碗。”
我笑起来,用手指点点他脸上的一小块青,“是,我的上尉……自行车还回去了吗?”
维尔纳佯装吃痛,目光却终于松弛下来。
“当然。昨晚就还回去了。”
说完,他捉住我的手指亲了一下。
院子里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维尔纳刚想说些什么,同样急促的敲门声却已经响了起来。
“柯克兰医生!柯克兰医生,请问您在家吗?我是露希尔·马肯尼的朋友,护士阿尔芒娜·瓦卢瓦!马肯尼先生今晚因为悲伤过度晕倒了,我们怀疑是脑溢血,现在需要您的帮助!”
“在家,”我冲门外喊道,“请稍等一下!”
然后站起身来,往门口走。
维尔纳拉住了我的衣袖,“等一下,艾瑟尔……”
“让我赎罪吧。”我轻声说,“……露希尔就是那个死去的护士……你把我从废墟里挖出来的时候,露希尔已经尸骨无存了。我必须去,是我害死她的。”
“不许去,艾瑟尔。不是你害死她的。告诉护士,让她去主宫医院求助,或者去找布兰科先生!”维尔纳坚持道,“我从来不干涉你的想法,但你能不能至少顾及一下我的感受,艾瑟尔?你知道有多危险吗?你是英国人,这两天你的任何行动都可能会被报告给指挥部!就在昨天,”他的脸色变得苍白,“昨天如果我没去,我可能就那么失去你了,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有多可怕吗?你知道今天白天见不到你,我是怎么熬过去的吗?如果你再……”
他第一次用这种命令式的语气对我说话,虽然他语无伦次,毫无逻辑。但一时间,我还是有些被他吓住了。直到外面再一次响起敲门声时,我才回过神来,扭头去看壁炉上的小座钟——也把自己从他锋利而痛楚的目光中剥离出去。
“宵禁……还没到,维尔纳。”我在维尔纳的凝视下,第一次,分外艰难地说,“对不起。在作为你的未婚妻之前,我首先是个医生……我救了很多对于我来说,不应该救的人。就让我多救一个该救的人吧,好吗?你答应过我,在你的怀抱里,我能做任何心甘情愿的事……Bitte。”
维尔纳悲哀地看着我,以一种哀悼的口气对我说:
“所以你心甘情愿让我失去你,对吗?艾瑟尔?”
“Absolutely not!”我震惊地回答,“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没有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攥紧了我的袖子。他不敢攥我的手腕,两个手腕上面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我最后看了他一眼,轻声叹了口气。
“我没有时间了,病人在等我。抱歉,维尔纳。你再不放手,我就会把这件衬衫脱掉,穿着胸衣给护士小姐开门。”
我想我大概此生都不会忘记维尔纳在那一刻望着我的样子。双眼在一瞬间噙满泪水,因为悲伤而眉头紧锁。那目光几乎要把我整个人当场解剖——不是那种血腥的解剖;而是在我身上找不到任何希望的目光。一股浓郁的负罪感在我心头升起——我觉得我好像遗弃了他,将他孤零零地扔在那个废墟里,走的时候还把头顶最后的路用石板堵死了。
但他终于松开了手。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坐回扶手椅里,盯着壁炉发呆。
我不敢再看他,顺便提起放在椅子上的药箱——那还是维尔纳拿出来专门放在那里的,等着一会儿给我上药。
“抱歉,瓦卢瓦小姐,久等了。”
见我出来,阿尔芒娜松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她说。
我把药箱递给她,一边穿大衣,一边关上了家门。借着开门时的一小点灯光,我才看清,这就是那天来诊室通知我,弗朗索瓦丝要见我的那位女护士。
“你是妇产科的护士?”我问。
“儿科,柯克兰医生。但我经常去妇产科帮忙。”她回答。“弗朗索瓦丝·珀蒂女士对您的医德赞叹不已,所以我今晚冒险来找您。”
我们走出院子,转进一处漆黑的林间小径时,阿尔芒娜忽然停下了脚步。
“柯克兰医生,在我带您去见病人之前,我必须告诉您真相。马肯尼先生没有生病,刚才的话,是说给您屋里的军官听的。我很抱歉,但是事发突然,我实在编不出其他的谎言了。”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尽量心平气和地看着她。
“请讲。”我说。
阿尔芒娜比了一个“V”的手势,压低声音,“昨天那场空袭和我们有关。我的一位同伴在掩护SOE特工的过程中,为引开德国鬼子,不小心磕在了石头上。他当时短暂昏迷,但是……今天晚上我去找他接头的时候,他忽然全身抽搐,剧烈头痛,呕吐昏厥。我们这群人里,只有他能破译德国人的密文,所以……”
“急性颅压升高,需要钻孔引流。SOE?”
“是的。您的国人,已经牺牲了。昨晚我偷偷为他收过尸。”
“为什么不去主宫医院?”我直截了当地问她。
“他是犹太人。”阿尔芒娜说,“您介意的话可以不去。我知道犹太人和孕妇的意义不同……我不强迫您,但这些话不能在您家门口说。现在您回去,还来得及。我可以再去求助布兰科医生……”
“不行,没时间了。”我立刻打断她,“快带我去。”
“您……?”
“病人在等我。快点,护士。”
在树林里绕了一阵后,我在阿尔芒娜的带领下,抵达一处四处无人,挂着“暂停营业”木牌的旧旅馆。阿尔芒娜查看四周,确认安全后,方才敲了敲门。
“塔玛拉!伊萨克有救了!柯克兰医生来了!”
开门的是个裹着破旧大衣的犹太女人。她自称是病人的妻子,带着我们上楼,进入一间普通的旅店房间。
床上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
屋内不通电力,仅点燃了数支蜡烛。
我查看其情况并和塔玛拉了解了发病经过,确定是迟发性硬膜下血肿伴急性颅内压升高,需要引流排出血块,顺利的话,数小时后即可清醒。
我拿出药箱底部的剃刀,递给塔玛拉。
“夫人,我需要紧急为病人行开颅引流手术。请您为他剃光头发。这里有没有可以烧水的地方?”
“有的,”塔玛拉说,“在一楼的后厨。”
“您剃完头发后就可以去烧水了。橡胶管需要煮沸消毒,其余用具可以用酒精替代。但我要事先告知您,此处不是无菌环境,且光线昏暗,我不能保证手术效果。您能接受吗?后期可能也会出现脑疝与脑脓肿等后遗症。我会尽量避免出现感染。”
“当然,我们毫无怨言。”她泪眼婆娑地说,“您能愿意救他,已经是最大的恩典了。”
塔玛拉下楼之后,我继续为伊萨克没有剃干净的头皮扫尾,阿尔芒娜则陆续为药箱中的医疗器械消毒。阿尔芒娜一脸好奇地看着我手里的手摇钻。“它真的能钻开颅骨吗,柯克兰医生?它长得像红酒的开瓶器。”
“可以。它钻开过至少十个孩子的颅骨。”
“您经常出诊吗?”
“今年不多。”
“出诊一次能赚多少?”
“一杯水。”
“Mon dieu...您真是个好人。那您为什么会……Merde!”
在我给伊萨克注射完吗啡,正要给他消毒开刀时,阿尔芒娜发出一声惊呼。我听见玻璃瓶落到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的破碎声;随后,浓郁的酒精味在屋内扩散开来。
我心里一沉——如果创口没有酒精消毒,那么伊萨克极有可能出现术后感染,而感染将比硬膜下血肿本身更加致命。
“柯克兰医生……”
阿尔芒娜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怎么办?对不起,我摔碎了唯一一瓶酒精……”
“别慌,”我说,“赶紧去找些白兰地,或者威士忌,伏特加。四十度以上的酒都可以。病人马上要开刀,必须进行消毒。”
“可是这里没有酒。”阿尔芒娜沮丧地说,“这里只是我们的一个临时接头点,我们也买不到酒。怎么办,柯克兰医生?或者我现在去医院……”
“我这里有酒。”
熟悉的声音钻进耳朵。我尚来不及反应,下一秒,房间的门已经被推开;而维尔纳正站在房间门口,面如止水地看着我。他的目光里有一点歉意,一点柔情,一点几不可察的委屈——唯独没有责怪。
“金酒。刚好四十度。”维尔纳说。
“……可以。上尉先生。”
片刻之后,我回答。
阿尔芒娜愣住了。而趁着她目瞪口呆的档口,维尔纳已经将他的银酒瓶递给了我。然后,他对阿尔芒娜举起双手。
“我没有恶意,女士们。稍后我会为你们解释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但现在,我认为协助柯克兰医生完成手术更重要。”
阿尔芒娜的表情变得戒备起来。她缓缓起身,我看到她的手伸进了大衣里。
“你听到了多少,上尉先生?”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觉得我们会相信你吗?”
“我不觉得。”维尔纳耸了耸肩,“但我相信——幸好你摔碎的不是吗啡,不然床上的病人醒来会恨死你,年轻的护士。”
“德国人……”阿尔芒娜的脸瞬间涨红了。维尔纳的语气仿佛在和一个刚入伍的新兵开玩笑,全然不似把她当成什么威胁或者罪犯——他理所应当得好像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巡查任务。
“他是我的房客,阿尔芒娜。”我说,“上次为我解围的人就是他,我以医生之名起誓,他不会伤害我们。过来扶住伊萨克,你再拖下去,吗啡就要失效了。”
阿尔芒娜还是半信半疑地看着维尔纳。
“上尉先生,我们即将开始手术,可以请您回避吗?场面会比较血腥。”
“当然。”维尔纳微微颔首,“祝您顺利,医生。我会在门外等候。”
“好的。”我平静地回答,“谢谢。”
维尔纳出去了。我忽略了阿尔芒娜诡异的目光,从箱子里拿出手摇钻,开始行颅骨钻孔。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塔玛拉惊慌的尖叫——但也只是一声非常短促的尖叫。
门又一次打开了。进来的依然是维尔纳。他手里拿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铁盆——里面是煮沸的橡胶胃管。
“我该做什么?”他说。
我头也不抬,“把东西放在桌子上,然后出去。”
维尔纳出去后,阿尔芒娜小声说,“他好听你的话,柯克兰医生。”
“专心。”我说,“要准备引流了。”
终于,我按照通常的流程,用羊肠线缝合硬脑膜,再清除头皮上的坏死组织并进行消毒,最后再将头皮伤口缝合起来。*直起身的一刻,腰腹处的酸痛才终于不听使唤地袭来。我扶了扶腰,像每次打开手术室的门一样,打开房间的门。
塔玛拉立刻迎上来,眼睛里闪着泪光。
“手术很顺利,夫人。”我微笑着说,“如果接下来的24小时内没有感染现象的话,他就脱离危险了。按照常理,几个小时过去后,他就可以睁开眼睛,再一次与您交谈。”
塔玛拉喜极而泣,握住我的手,不断说着道谢的话。直到阿尔芒娜小声叫她的名字,示意维尔纳还在一边站着——她才如梦初醒地敛了神色,松开了我的手,站在我身侧。
气氛霎时变得尴尬起来。半明半暗的旅馆走廊里,她们看着他的目光依然带着警觉,似乎在衡量什么。
“我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有宪兵盯着你们——或者说,盯着柯克兰医生。”维尔纳缓缓地说,“昨日英国皇家空军发动小型空袭之后,圣马洛的英国侨民均被纳入重点监控范围。即使柯克兰医生是我的房东,也并不例外。这位……阿尔芒娜护士,抱歉,我不记得你的姓氏——你在和我的房东出门时,就有宪兵在暗中跟随。我告诉他们我会亲自盯梢。”
“瓦卢瓦。”阿尔芒娜开口,“所以你一直跟着我们?”
“是的。如你们所见,我的房东医术高超,医德高尚,是我军重要的战略资源。无论她救的是什么人,至少我在这里时,他们不敢真的上楼搜查。幸好,没有人来。稍后,我会以‘护送外国侨民’为由,与柯克兰医生共同回到她的住处。”
“无论她救的是什么人?”
塔玛拉突然悲怆地冷笑一声。
“德国人,别当我们是傻子。一旦你出了这个门,你就会转头向盖世太保举报……你会保柯克兰医生,但你绝不会保我们!我们是犹太人!是被你们像牲口一样赶出家门,强制劳动,送去德朗西,送进焚尸炉的犹太人……”
我们都没有说话。维尔纳低着头,仿佛一个受审的罪犯,沉默地听着受害者的指控。
“很抱歉,先生,我无法相信你。但作为回报,我们会送柯克兰医生安全离开这里。正好你的酒壶被柯克兰医生用光了。我们会伪装成醉酒失足,以免牵连无辜的市民。阿尔芒娜,带柯克兰医生走。”
塔玛拉慢慢地抽出藏在衣服下的枪支,却没有举起它,只是双手剧烈地颤抖着。阿尔芒娜低下头,迈开一步,又迟疑地收了回去,为难地看着我。
维尔纳则始终低着头,沉默着。
我知道他绝不会反抗这样的指控——他一直对自己在波兰杀过人的行为耿耿于怀。我没有详细问过他那些过去的事情,但我料想,那大概就是他在与我初见时,那股控制不住的恐惧的来源。
焦灼如感染病毒般,在空气里扩散着。
我迈开步子,走到塔玛拉和维尔纳中间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如果塔玛拉想枪击或者刺杀维尔纳,她必须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夫人。”我打破沉寂,淡声开口,“我以我的名誉和尊严抵押,如果他举报你们,或者把今晚的任何事情泄露出去……你们可以把我和他通奸的消息随时传遍大街小巷。或者,你们现在就可以去绣球花街的加布里埃尔太太家,告诉她这个消息。”
塔玛拉震惊地盯着我。
阿尔芒娜也惊讶地捂住了嘴。
“别听她胡说!”维尔纳蓦然提高音量,“她只是在报答我前几天救过她,还有昨天——”
“闭嘴,维尔纳。”我回过头,瞪了他一眼,平静地陈述,“夫人,您眼前的这位军官,他不止一次利用他这身制服,为包括犹太人在内的无辜者挡下灾难,为被捕的抵抗分子写减刑文书。他用从德国人身上套出来的钱接济吃不起饭的人,尽他所能阻止□□,暴力与报复。我知道这和你们所遭受的一切相比微不足道,我也不指望你能放过他。我不是想为他求情,只是想让您知道,您杀的不只是一个德国人,更是一个——在黑暗中努力发光的普通人。如果他是个刽子手,我今天绝对不会拦您。可他——不是。”
说完,我静静地看着塔玛拉。塔玛拉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清晰地听见了她吞咽口水的声音。然后,她捂住脸哭了起来,哭声尖锐地在空荡的房子里,幽灵般回荡着。阿尔芒娜走过去拥抱住她,而维尔纳终于走过来,在黑暗中悄悄握住我的手,重重地叹了口气。
“艾瑟尔。”
他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就没再说别的。我没有回答,只垂下眼睛,用力回握住他那只还缠着绷带的手。我知道我累累的罪行书上又多了一条。我又一次背叛了国家和立场,只为了不背叛我心爱的男人——我们那些日积月累的所谓“善意”,从来就仿佛萨满人在岩边堆积的祈福石,心愿再美好,祈祷再虔诚,山上随便滚下块石头就可以摧毁。我用他的善意为他赎罪,却又为他犯下自私的罪行;一边坚守着对他的爱情,一边背叛着这个时代,背叛着那些无辜死在集中营的人。
更可怕的是——我并不为此觉得后悔。
后悔没用。而且,我别无选择。
那晚回家的路上,维尔纳背着我的药箱,另一只手则牢牢牵着我。这条路没有什么光线,因此我们可以适当地放肆一些,像普通情侣一样牵着手摇来摇去,我偶尔还可以踮起脚亲他一下——当然,是在走出小树林之前。
“你还生气吗?”我问。
“Absolutely not。我本来也没生气。”维尔纳握紧我的手,把药箱往他自己身上背了背,“我跟着你们,你不怪我吧?我……实在没办法只是等着你回来。”
“当然不。”我说,“我理解。同样的滋味,我上次熬了两天。”
“你这么说我更内疚了。尤其我还没收拾餐桌。”
“没关系。回去一起收拾吧。”
“是我不好。我让你为难了,对吗,艾瑟尔?我不该那样曲解我自己的承诺,给你加码。对不起。”
“我明白,维尔纳。”我亲亲他的脸颊,“我都明白。”
“你可以教我一些基础的护理知识吗?”
“可以。怎么了?”
“下次这种事可以带上我。”他说,“我当你的助理医师。我把口罩戴上,只要我不说话,没人认得出我是德国人。”
我眼睛转了转,对他说,“那你说句Thirty-three给我听。”
“……我拒绝,亲爱的。”
“考察不合格。”
“……好吧。那……Thirty-three……”
我立刻开始像个傻小孩一样咯咯地笑。维尔纳轻咳一声,拥我入怀,低头吻住我笑个不停的嘴。
“虽然Thirty不存在现实可能性,three还是没问题的,柯克兰医生。”
“不合格。”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这两个r比爱尔兰人的踢踏舞还地道。”
维尔纳低下头,亲掉我笑出的眼泪花。
“所以你要认真教我,柯克兰医生。学制是一百年。不过,我要是一直学不会,你会不会嫌我又笨又烦?”
“不会。”我说,“但你念错一次就要多刷一天碗。”
漆黑如墨的夜色中,维尔纳一手揽紧我的腰,另一手则向我敬了一个标准的传统军礼。
“Gut. Einverstanden. Meine Liebste.”
————
*手术细节参考文献:Cushing and the treatment of brain wounds during World War I,MICHAEL E. CAREY, M.D,Louisiana State University, Health Sciences Center, New Orleans, Louisiana,JNeurosurg 114:1495-1501,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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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卷一卷二卷三全部推倒重来,补了很多细节,重写了剧情,如果有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目前正常更新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