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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章 醒来的时候 ...

  •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
      午后金色的日光落满了客厅,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沉降,家里的一切都被镀上毛茸茸的边。壁炉烧得正旺,但仍不敌今日降温的轻寒,空气里弥漫着树脂香和煮土豆的香味。玻璃窗框出来一小块被枯枝映衬得像油画的蓝天。我又觉得我被遗落在了这房子里,但身体的微痛让那种遗落感被冲淡些许。他,还有他手指和嘴唇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我身上。
      沙发上的制服外套和白衬衣不见了。维尔纳已经离开,准备好的餐食放在餐桌上,下面压着一张卡片,写着“热水已于中午十二点烧好”。我看了一眼怀表,现在是中午十二点二十分——他二十分钟前刚走。而我居然一点声音都没听见,连他从我身边离开我都没有反应。
      或许是我太累,也或许是他的反侦察能力太强。我倾向于前者。
      我走进盥洗室,开始洗澡。水尚且温热。
      第一次的时候,是痛的。但第二次,第三次的时候,就没那么痛了。我不舍得放他离开,他当然也不愿意离开——而我们似乎也漏掉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并不责怪维尔纳。第一次时,我们谁都没反应过来;第二次,他要离开的时候,是我主动扣住他的腰,留住了他;第三次……谁都知道,但默契地没有人提及。这是人之常情;谁都不想在这种时候提及悲伤的事,和让人倒胃口的法条。我们彼此是那样充满活力,莽撞得像彼此都年轻了十岁。这感觉仿佛甜美的潮水让人沉迷,不惜溺死在其中,即使——它和失温者的幻觉归为一类。
      维尔纳的怀抱,是我唯一能放纵自己失去理智,做自己心甘情愿之事的地方。
      我明知道那可能带来什么。
      一枚初初发芽就会被军靴踏扁的种子;一棵只要开花结果就会被连根拔起的苹果树。
      第二次,我们没有在客厅,而是在卧室进行的。结束之后,我赖在维尔纳怀里,和他互相吻着时,他忽然问我:“艾瑟尔,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战争,我们会在哪儿结婚?”
      “怎么突然问这个?”
      “早就想问这个了。”他拉过我的手,亲了亲无名指的指节,“我每次握着你的手时,都很想为它的无名指戴上戒指。”
      我笑了笑,把脸贴上维尔纳的脸颊。同时手指向下弯折,扣住他的手。
      “上尉,我可以理解为——你在求婚吗?可我们在一起还不到一个月——你现在说这个,是不是太快了些?”
      “我觉得你是想说我在占你便宜。”
      “你确实是。”
      我又一次捧起他的脸,与他接吻。停止和他接吻是困难的。吻他让我上瘾。
      “你是我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女人,艾瑟尔,只有你会是我的妻子。虽然……如你所说,我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我们正式成为恋人的时间更短。可我已经在心里把一生都许给你了……为了看到你的笑,我什么都愿意做。我想给你做一生的早餐,午餐,晚餐。我想每天为你烧好洗澡水,为你点燃壁炉,为你围好围巾……这些足够让你相信我吗?”维尔纳捧着我的脸,一边吻我,一边喃喃,“你说得对,我是在求婚。但这不是正式的求婚。等到战争结束之后,我会单膝跪在你面前,对你说‘嫁给我’。不是这样在床上,这样粗糙,也不是在……这样的法兰西。至于求婚地点,我想选在意大利,那里风景如画……你觉得怎么样?可以接受吗?”
      我看着他蓝如海面的眼睛,想了想,说:
      “有个名字很美的小城,叫锡耶纳——锡耶纳靠海吗?”
      “锡耶纳不靠海。我们可以去托斯卡纳。”
      “托斯卡纳靠海?”
      “是的。我还是少尉的时候,在托斯卡纳参与过一次战术交流,很美的地方。”维尔纳回答,“阳光很灿烂,海水像宝石一样闪着光。风是咸的,路上经常有鸽子,而且不怕人。经常有新兵和孩子追着它们跑。用面包喂它们时,它们会环绕在我脚边。或许,到了那个时候……”
      他说到这里时,似乎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目光好像望着什么格外遥远的地方。
      最后他只是问我,“……你想穿什么颜色的婚纱?宝贝。”
      宝贝……与他恋爱这几周,我还是第一次听他这样称呼我,以至于我有片刻的愣神。他凑过来,啜吻着我的唇,我的脸颊,又以一种摄人心魄的目光凝视着我。我在他的爱抚下,慢慢偎依进他的怀,微阖眼眸,凝视着他的胸口发呆。他下巴抵着我发顶,呼吸一下下温热地洒在上面时,一股悲哀的荒诞感突然涌上我心头。
      一个德国军官,一个英国医生,在德占法国的屋檐下想象一场不被法律,政策甚至良知允许的婚礼。而在这轻盈的对话发生之前的晚上,我们甚至刚经历了那些流着血的人间事——这越发让我们之间的幻想听起来像一场精心布置的讽刺戏码。但我没有拆穿他。维尔纳并不是法律的制定者,但他必须服从它们——就像他们的法条:军人必须服从命令而不服从良心,即使那些命令早已与理性,道德和灵魂背道而驰。
      “如果我母亲知道我娶的是救死扶伤的医生,会很高兴的。安娜虽然很聒噪,但她非常喜欢读书,我有预感你们会相处得很好。我会带你去父亲的坟墓前,告诉他,我娶到了整个欧洲最勇敢,也最温柔的姑娘。”
      维尔纳低下头,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我想和你一起活到战争结束,艾瑟尔。等到战争结束了,我带你去托斯卡纳,我们会在那里结婚,获得合法身份,举办婚礼。我们会受到神父的祝福……然后我们可以在意大利蜜月旅行,西西里岛,佛罗伦萨,锡耶纳……只要你愿意,只要我能带你去。我是多么爱你,亲爱的。只要我能……只要我还能……”
      认真的誓词。
      隐晦的审判词。
      不切实际的幻想辞。

      “断垣残壁就教我这样思量——
      时间总会来夺去我的爱人。
      这念头真像“死”呀,没办法,只好
      哭着把唯恐失掉的人儿抓牢。”*

      望着维尔纳金色的发尾时,我突然又想到了萨松的诗。第一次读到它时,是个雨后初晴的清晨,在柯克兰庄园内,空无一人的书房里。父亲在前两句下划了线,却将后两句重重地划掉,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着母亲的名字“Diana”。
      淡金色的阳光落在她已经成为灵魂的名字上。而多年之后,同样的一缕阳光,也垂落在我和我爱人相拥的房间里,随着我们的呼吸,在温度交融之间,痴缠着起伏。我松松地环抱住维尔纳,脸靠着他金色的鬓角。我的手,曾经一次次为士兵和难民们合上眼睛的手,一缕缕拈起那些金色的丝线,为他背部优美的肌肉线条编织羽衣,幻想,生命,未来——所有健康而鲜活的一切。
      “维尔纳,你有没有觉得命运很喜欢和人们开玩笑?”
      “有。它随时准备着夺走一切。但它让我遇见你。直到现在。此刻。”
      不多时,他的唇再次落在我的肩颈,热切地,密密麻麻地吻我,像是在拆阅一份穿越层层审查与重重炮火,重抵万金的战地情书。
      窗外的日光透过一层纱帘,随着云朵的流动在绵长地呼吸着。
      在他的亲吻间,我想,其实我也算是嫁给了他。即使没有神父,没有戒指,没有签字。
      只有彼此的存在。
      短暂却真实。
      一如现在,此时,此刻。
      浴缸的水已经凉了。我掬起它们,往自己脸上狠狠泼了一把。
      “别想了。”我对自己说,“哪里就这么容易怀孕——想想妇科那些想要孩子但是一直不能成功的女人们吧。而且家里根本没有避孕套,就算有,也没有三个——所以,别责怪任何人——接受现实吧,这就是你想要的。”
      吃过维尔纳给我准备的午餐后,我照常前往医院。迈开步子的时候,腹部那种如梦如幻的刺痛感又一次仿佛涟漪,荡漾开来。如果它们有颜色,它们一定是金色的,我想。像维尔纳头发的颜色;而那涟漪荡漾开的时候,又像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比湖水更像湖水本身,深邃,湛蓝,包容一切,又不似大海般波澜壮阔,广袤无垠;他的眼睛是沉静的,是温柔的,是被我占据的,是以我为名的。
      他是我的。

      下午到医院之后,我看见桌子上摆着几个鸢尾香包,和一条折叠整齐的手织白色蕾丝发带。我询问凯瑟琳是谁送的,她告诉我是昨天逃脱的学生们悄悄送来的。
      “几个姑娘把它们放在你桌子上就走了。应该是感谢你救了昨天那孩子的命。她们还给亨利医生送了一小包咖啡豆。我听说了昨天的事,真是惊险。”
      “其实也没什么。”我说,“最多被带去指挥部关上几天。并不会有什么影响。”
      “还好你的房客出面说了公道话。亨利医生说他像个图书管理员,看起来文质彬彬。年轻的小护士提起他的时候,脸都红了。她说他是个守规矩的人,看起来不坏,也非常有礼貌。”
      我微微一笑,不欲说太多,只低头写病历,“那位先生,他确实遵守规矩。我比较幸运。”
      关于维尔纳的话题,我说的话,当然是越少越好。像我说过的,真正的秘密从不该住在语言里。——今天早上——不,一上午之后,我并不在心里承认维尔纳“规矩”。想到这点的时候,我心里还是甜甜的。虽然这是在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医院里,但那种被生命之泉滋润后的甜感,还是不分场合,不受控制地在心里扩散开。
      “真可惜,他是个德国鬼子。”凯瑟琳说。
      我微微一笑,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说起来,昨天的学生们还不知道会遭遇什么事情。”
      “估计会被送去不同的监狱。”凯瑟琳对外面扬了扬下巴,“宪兵还在把守那个年轻人的病房。严密控制,只有你和亨利医生获得许可,我们都进不去。我们只希望德国人不要报复我们——听巴黎回来的德国兵说,死了许多平民人质啦。我们只想孩子能平安长大。”
      提到那孩子,我又觉得心头怅然不已。
      我说,“凯瑟琳,有些时候我也不知道我做的是对是错,那孩子太年轻了,我不忍心不去救他……可真的救下了,又要让他面临监控。等他醒了,看见自己躺在德国人的病床上,说不定还会恨我。”
      凯瑟琳起初并没有回答。她拿起我桌上的蕾丝发带,端详半晌,温和地说:
      “是玫瑰花和飞燕草的纹样。需要我给你编头发吗,艾瑟尔?”
      “好啊,荣幸之至。”
      她走到我身后,拢起我的黑头发。我从抽屉中拿出梳子,递给她,让她为我梳理头发,将那条精致轻盈的蕾丝发带编进发辫中。最近来诊室的平民少了些;随着风声日紧,他们正逐渐失去享受医疗权利的机会——造就了我们身为医者,本不该享有的,分外悲哀的空闲。
      她一边为我编头发,一边轻声劝慰我:
      “医生拯救生命——这当然是对的。但我们不是救世主,艾瑟尔。你只是把未来的选择权交还给他,而后续的事情不是我们能控制的。至少作为医生,你已经尽了你的义务。”
      “也是。”我笑笑,“我们的凯瑟琳真是个哲学家。”
      “什么哲学家,我只是个想看着我的孩子长大的妈妈。艾瑟尔,你的头发很细——头发细的人心软。”
      “这并没有医学根据。”
      “别不承认,英国小姐,你心软的很。可以了,你看一下。”
      凯瑟琳把镜子拿给我。
      牛奶白的蕾丝点缀在黛色的发辫间,麦穗般的纹理看起来娴静而温婉,尾处绑着一个饱满的蝴蝶结,随着我的动作微微摇晃,像一朵羞怯的风信子。
      “谢谢你,亲爱的凯瑟琳。很漂亮。”
      凯瑟琳正给我讲她孩子的趣事的时候,一名护士敲响了我们的诊室门,说妇产科有名产妇指名要见我。我问了病房号后,戴好口罩,又给自己的手反复消毒,方才过去。
      妇产科和儿科都在主宫医院的一层,现在已经很少有孕妇来医院生产,除非是修女和接生婆们在教会和家中无法处理的情况,才会冒着风险送来医院。婴儿房里亦是只有小猫三两只,均是修女们送过来的孤儿和患儿。
      走廊里久违地回荡着孩子响亮的哭声。它像一把钥匙,将长期被绝望封存的希望陆续释放出来。生命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悄然生长着,生长着……它们在硝烟中顽强地破土而出,让贫瘠,焦黑的土地上,重新出现亮色……
      或许生育的意义就在于此。生育赋予一个生命睁眼看世界,感受这世间万物的权利,也将生机与无限可能平等地赋予人类。经历过死亡的人,才知道活着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一间病房的门虚掩着。
      也仅有一间。
      我敲了敲门,走进去。
      床上躺着一名我并不认识的年轻妇人,她的金发因被汗水洗礼过而打着结。她床边站着位年迈的修女,手中抱着白色的襁褓,那强有力的哭声正从襁褓中发出。修女温柔地哄着孩子。
      “柯克兰医生。”
      见我进来,床上的妇人虚弱地开口。
      “您好,女士。”我微笑着说,“恭喜您成为一名母亲。请问您有什么需要我为您做的事情吗?”
      “亲爱的弗朗索瓦丝希望您能做她女儿的教母,柯克兰医生。”老修女在此时接过了话头,慈祥地笑着说,“弗朗索瓦丝告诉我,昨天的游行中,是您在她即将被士兵推倒时接住了她,但她还是因为情绪激动和奔跑的缘故早产。她昨天敲开教堂的门时,已经破水了。别看我这么大年纪!——我可并不会接生。我以教会的名义连夜将她送到主宫医院,德国人不敢阻拦我们。坚强的弗朗索瓦丝挣扎了整整一个晚上,上帝保佑,母女平安。”
      我从未接到过这样的请求,一时受宠若惊,不知如何是好。
      弗朗索瓦丝曼声说:“护士小姐告诉我,因为救我,您昨天险些被指控阻碍军务。语言无法表达我对您的感激,柯克兰医生。”
      “请您不必介意,女士。那只是一个意外……我家中有位德国房客,上尉军衔,他恰好在医院执勤,为我解决了麻烦。不知道您是否介意这点。”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她们——我脱险的真实原因。面对她真诚的请求,我属实做不到让它蒙上谎言的阴影。
      果然,弗朗索瓦丝的笑容变得压抑起来。
      她眨了眨眼,低声说,“我没有权利介意您。柯克兰医生,我是名妓女。”
      “您是位爱国者。”我轻声纠正她。
      “柯克兰医生,我不知道这孩子的父亲是谁,有可能是德国人,也有可能是法国人。但无论如何,她是我的女儿……”弗朗索瓦丝对我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很轻地说,“这也是您昨天遇见我的原因。我希望……能为我的行为赎一些罪。如果不是您及时出面,我可能已经和我的女儿一起死在圣马洛混乱的街头……”说到这里,她轻咳了几声,“如果您介意我的身份,您可以拒绝我。”
      “我和这位嬷嬷一样,并不介意您的身份,女士。”我轻柔地对她说,“您值得被尊敬。”
      “那您……”
      “对您的信任,我深感荣幸。她叫什么名字,女士?”
      “索朗日。”修女说,“她是个被上帝庇护的孩子。”
      “我能抱一抱她吗?”
      “当然可以。”
      修女微笑着,把孩子递给我。
      “她安静下来了。”她说,“可能她与您确实冥冥中存在某种缘分,柯克兰医生。”
      “我想是的。”
      我接过索朗日。虽然不是第一次抱新生儿,但作为“教母”这样具有神圣和道德意义的存在,去抱一个孩子,却是实打实的第一次,也因此接过她时,颇有些手足无措。我的胸口中流动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奇异温柔——仿佛我幼年时在英格兰,宁静的仲夏夜,暮色下的苹果花;又好似我穿过夜色下的桦林,躺在芦苇丛中时,缝隙中,落在我额间的星光。
      在看清索朗日的长相时,我蓦然感觉到一股眩晕向我袭来。半是震动,半是幸福。
      一朵金发蓝眼的小玫瑰。
      是在欧洲非常普遍的小玫瑰们的颜色。她头发的金色偏浅,不同于维尔纳的深金色,眼睛也和维尔纳的眼睛不甚相同,是更浅的一种天蓝色。
      可这已经足够我透过她的眼睛,看见我与维尔纳那些并不可能存在的未来。
      大概我站得太久了,腰部突然传来一阵微微的酸痛感。我抱着孩子,没办法扶腰,于是微微侧过身去,试图舒缓些许——
      抬起头时,我怔住了。
      维尔纳正站在门外,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他静静地凝视着我,嘴角含笑,目光中尽是柔情。他身后的天光已经渐渐暗下来,让他整个人都被蒙在一层淡粉色的柔雾之中,那画面,温柔得不甚真实。
      我一时忘情,对他微微一笑。虽然我戴着口罩,但足够他看到我弯起的眼睛。然后,安静地低下头,轻声哄着咿咿呀呀的索朗日。小家伙挥舞着与玫瑰花蕾同样粉嫩的小手,向我的发辫伸过去,看起来是对凯瑟琳为我系上的发带感兴趣。
      “你喜欢这个吗?”我笑起来,“你真是个爱美的小女孩,小索朗日……”
      我脑海中那些零碎的画面,在我亲爱的人温柔的目光下,开始缓缓流动起来——粉紫色的暮色;窗外深绿色的松树渐渐变黑;我微微隆起的腹部;他靠在我腹部倾听胎动的耳朵;孩子小苹果般皱巴巴的皮肤和粉百合般的小嘴巴;他抱着我们的孩子那一刻……那时的他,会是什么样子的?他会喜极而泣吧?他会温柔地亲吻孩子的面颊,小手和小脚吧?还有……
      一辆军车从外面叮里咣啷地驶过。
      我回过神来,将索朗日还给修女,并解开了自己的发带,绑在小小的襁褓上。淡粉色的柔雾流淌进门缝。夕色浓郁地漫在我脚边。
      “我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上面绣着玫瑰花和飞燕草,就当是我这个教母送给索朗日的见面礼吧。”我说。
      回到诊室后,凯瑟琳告诉我维尔纳来过,说是为昨天的事情补充笔录。
      “你见到他了吗,艾瑟尔?我告诉他你在一楼妇产科。”
      “没有。”我揉了揉酸痛的腰,迫不及待地让自己陷进椅子里,“我只见到了昨天我救下的孕妇。她现在已经是妈妈了。”
      “噢!听起来真让人惊喜。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个漂亮的女孩。我一直在与这位女士交谈,没有人打扰我们。”
      “真是位礼貌的德国先生。”凯瑟琳说,“咦,你的发带呢,亲爱的?我猜你一定送给她的孩子了。所以——你还不承认你心软?”
      我一手抚弄着打卷的发尾,一手托着腮。粉紫色的暮光落在我的指尖。
      我看着它,微微一笑。
      “是的。我承认。”

      维尔纳今天带了一块牛排回家,说是克拉拉送的礼物。他把它做成了烤牛排。他把他办公室里,上次我和克拉拉喝剩下的香槟酒也带了回来。
      吃晚餐的时候我问维尔纳,“那些学生怎么样了?”
      “十名学生被监禁,一名学生在医院,处于监视下。数十名学生从此被纳入监控范围。不会被处决,没有流血事件发生,但是——圣马洛的高级中学被关闭了。”维尔纳把牛排切成小块,叉到我的盘子里,“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SD本来主张处决这十个孩子。我为他们,又去求了克劳斯。他军衔最高,又是希姆莱亲自钦点的红人,因此他的意见举足轻重。那家伙不讲理,但是有希姆莱撑腰,很多事下面不敢不听。”
      “我记得他。克拉拉的丈夫,你的童年好友……上次煤炭供给的事,也是他替你出面驳回的。”
      “是的。如果是我提出这类意见,会被直接扔进垃圾桶。那次联席会议之后,他把那份报告的副本留给了我,说这是我促成的结果,不该由他独占。我想还给他,但他说什么都不同意,还搬出军令来压我。他从小就这样,有些事,比驴子还固执。”
      “很符合你们普鲁士式的逻辑。听起来,他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
      “是的。毋庸置疑。他原来在东线待过,主要担任坦克教官,同时也是帝国元首卫队派驻布列塔尼沿海防御的特别代表。他人并不坏。今天他在会议上说了一句话:‘惩罚无辜者的人才是最无耻的’,杜尔文他们虽然不认可,但也不敢说什么。他嘴上嫌我麻烦,说我婆婆妈妈,像个不忍心踩死野花和蚂蚁的老太婆……实际上他也很讨厌对平民的报复和屠杀。他总是说子弹该用在战场上,而不是对着手无寸铁的女人,老人和孩子。”
      我咽下一口牛排,举起杯子,与他碰杯。
      “Cheers.”我说,“我想我知道为什么你们能保持超过十年的友谊了。”
      “Prost.”
      维尔纳看着我的眼睛,将杯中香槟一饮而尽。
      我则看着屋内古铜色的光线晕染在他的蓝眼睛里。那看起来像海上的一抹日出。
      “维尔纳。”
      “嗯?”
      “我今天答应了别人一件事。”
      “什么事?”
      “我救下的那个孕妇,”我说,“她的宝宝出生了。是个女儿,叫索朗日。”
      维尔纳放下餐刀,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我。
      “很美的名字。”
      “是的。我答应了她的母亲……做索朗日的教母。我把我的发带送给了小玫瑰。你同意吗?或者说,你愿意吗,维尔纳?”
      当着维尔纳的面提到索朗日时,我的眉眼控制不住地柔和下来。我似乎嗅到一股并不存在的芬芳气息。它柔软而朦胧地在我与他之间扩散着,流淌进我的血液里。
      维尔纳站起来,绕到我坐着的这一边坐下,一只手捧起我的脸,在我唇上印下一吻。另一只手则与我十指紧扣着。他牵着它,隔着白衬衣,放在他的左胸口处,与我额头缱绻相抵。
      “我愿意,艾瑟尔。如果未来索朗日需要我,我会为她做任何事。”
      他以一种分外认真和安宁的语调说。
      很快,我们再次接吻。
      “我今天又跑来医院了。你不会怪我吧,艾瑟尔?”
      “不会。当然不会。”
      我揽住他的脖子,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但你今晚要戴避孕套。”
      “我会的。”他一本正经地回答我,“我准备好了足够的数量。都是军需配给的定额,我曾经以为我不会用到它……以后它会是我们家的消耗品。”

      ————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64,屠岸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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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01.26,卷一卷二卷三全部推倒重来,补了很多细节,重写了剧情,如果有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目前正常更新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