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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1章 我和维尔纳 ...

  •   我和维尔纳的这场别扭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我们两个笑过去了。尽管我们之间争吵的本质原因,并没有被真正意义上的触及——我清晰地知道它是什么;他也一样。我们为此无可奈何,因为我们什么都不能改变,所以干脆默契地不再提及。
      战争还在继续。英国对德国的空袭越发频繁和激烈,德国为此焦头烂额;国防军的冯·赖歇瑙元帅带领军队占领了哈尔科夫。“迪特里希也在哈尔科夫。他非常不喜欢我们那位元帅。”一次饭后闲聊时,维尔纳与我聊起迪特里希,“他已经去苏联快一个月了。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但阵亡名单里目前没有他的名字。那家伙,从小就是个爱哭鬼。”我们很少谈论前线相关的事情,但在他的延期驻防申请获批之后,偶尔我们也会提起迪特里希。
      生活也还在继续:我还是每天围着德国人的颅骨和腰椎打转,在死亡报告和用药记录里钻空子,和军官与监察官们打机锋;维尔纳则一如既往地悄悄接济难民,在巡查中放水,尽可能给被抓的爱国青年写文书,继续做体制内那颗占位但总是走偏的“废棋”。但这些只是表象;维尔纳和我聊起这些事时,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实际笑容里总带着歉意和言不由衷,即使是我生日那天,他提着干果蛋糕进屋的时候,看起来都有些心不在焉。我试着和他谈谈,他只坚决地摇头说,“这改变不了什么。”
      德国人刻在骨子里的认死理——我领教过,所以我也不强迫他,只叹了口气,把他紧紧揽进我怀里,不时亲亲他的头顶和额头。他在我怀里时格外安静。但我心里大概明白,我把他眼圈说红的那番话,余震和余痛犹在。
      我与他之间这种暗流涌动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啤酒馆政变纪念日。
      那天圣马洛发生了青年运动和抗议活动。*
      混乱到来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家,正给维尔纳缝衣服。是他的一件备用旧制服,前几天更换盥洗室门锁上老旧的木栓时,不慎被钉子划烂了袖口,好在没有伤到手。他本来想将那件制服交给军需官,理由是,“我第一次杀波兰战俘时穿的就是这一件……即使那不是我自愿而为。我不能让你亲手替我缝补它,艾瑟尔,这和穿着它拥抱你的含义不同。”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在盥洗室门口,深深地低着头,仿佛神话中无法被宽恕的西西弗斯;他背负的罪行则是他的石头,在每一次回忆起来的时候,循环往复,周而复始,只不过西西弗斯不会忏悔,而他则会一次又一次往他自己的心上开枪——当然这不能修补那些战俘身上的弹洞,也不能把他们的魂灵用枪声唤回来。它甚至不可能会被认为是哀悼和纪念;大多数,绝大多数人——会称之为“伪善”。
      我起初确实答应了他。那天晚上的维尔纳异常沉默,把工具放回工具箱里时,都在小心翼翼地不发出声响;连穿着白衬衫站在客厅门口,都久违地露出初见时那般,犹豫不决,保守胆小的姿态。直到我走过去牵起他的手,和他一起上楼,又被他在卧室门口紧紧拥抱住。“我有罪。”他抱着我喃喃,“我爱你,艾瑟尔。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爱你……但我……我从来没忘记过。我渴望宽恕,但我不求宽恕。我从不希望你因为爱我而宽恕我。你相信我吗,柯克兰医生?”
      “我相信你,维尔纳。”
      我抚着他的背脊说。隔着单薄的棉布衬衫,依然能触碰到战争在他身上留下的些许印记。它们粗糙,鲜活——却也代表记忆,杀戮。
      那天后半夜,维尔纳睡熟之后,我还是悄悄溜进他的卧室,拿走了那件制服。我知道他肯定会发现,早就准备好了理由:刺绣是我们英国人打发时间的一种优雅方式。但维尔纳却一反常态,并没有问我原因,只是默默地为我做好早餐和午餐,并在临走时告诉我,因为占领区的指挥部要举行内部纪念仪式,他今天会晚回家,我需要自己进厨房解决晚餐了。
      “自从我参军,我就无比反感这件事。我不愿向那个人鞠躬,艾瑟尔。但我还不想像那些良心犯*一样死在断头台上。其实,他们更值得我们鞠躬。谢谢你……亲爱的。谢谢你……”
      早上送他出门时,他这么对我说。自从我们确定恋爱关系,他还是第一次和我明确地说出他对那个大独裁者的态度。但我所在的位置注定我不被允许表态。我能做的,只是给他整理好衣领和帽子(这个调皮的笨男孩!他居然又戴偏了!),与他吻过后,各自开启忙碌的又一天。
      Anyway,这场别扭,至少到现在为止——算是暂时翻过一页了。Temporarily...
      想到这里,我叹了口气,咬断线头,把那件制服叠好。胸腔里却不知怎么,并不觉得轻松,反而尽是抢救失败后,余下的沉闷回响。
      突然远远地传来口号声和脚步声。
      我匆匆上楼,拉开窗帘的一角,悄悄查看外面的情况。我看见年轻人们——看起来是当地的学生——他们穿着蓝白红三色的衣服,举着画有红色“V”字和“我们要自由”,“纳粹主义滚出欧洲”的条幅,高唱着《马赛曲》在圣马洛的石路上游行。
      “占领军滚出法国!入侵者滚出法国!”
      “保卫法兰西!”
      “将法西斯入侵者赶出欧洲!”
      其中也有许多女性示威者,她们高呼着,“把我们的丈夫还给我们!”“孩子们快饿死了!”其中还有孕妇——她们的丈夫或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捕入集中营的犹太人,或是被德国人抓走修筑防御工事,从此再也没回来的劳工。
      ——自从德国人占领圣马洛,这并不是第一次发生类似的事情。民众们对此持有消极态度者居多;伤亡经常会带来更多的报复性屠杀,这也是我那次救下维尔纳避免的一项间接后果。当然,法国民众也不会帮助德国人追捕抵抗者。
      我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带好夜间通行证——像我每一次遇见这种事时那样。
      通常而言,游行的混乱也是抵抗者和法共行动的重要掩体。而我的白大褂只有在医院才能发挥作用。
      所以,我必须要去。
      即使在世界眼里,我的逆行,如今已不足挂齿。
      我们不一定被需要。
      但他们需要的时候,我们会在。
      推开门时,秋日淡白色的湿雾将我笼罩。被剪成V字形状和画着V字的纸片仿佛雪片,扔得满地都是。我家的院子里也飞进来一本宣传册。
      我换了另一条没人的路,匆匆向主宫医院赶过去。走了一段路后,我远远地听见宪兵的靴子声和军车的声音,连忙躲进巷口。
      前方传来一阵乱枪声。
      德国人开枪了。
      军车的轰鸣声,许多人凌乱的喊声,带着脏话的德语一起乱糟糟地灌进耳朵。游行队伍开始四散奔逃,有几个带着伤的孩子跑进我藏身的小巷,或诧异或恐惧地看我一眼,又迅速往前跑过去。枪声在这个过程中还在持续着,一片混乱。
      我在巴黎见多了这种情况,并未畏惧,而是继续逆着人群,捡着能走的路,像大多数被忽略的医生和护士一样,沉默地向医院的方向前行。
      前面有火光——一辆德国人的军车被烧着了。几个德国兵站在下面叱骂,机油味和焦糊味仿佛探入鼻腔里的胃管,直愣愣地冲进来。我一时头皮发麻,想到了某种概率极低但并不是没有的可能——这也让我的脚步顿住了,仿佛被看不见的绳子绊住了脚;又在口干舌燥的片刻恐慌后,大喘一口气,毅然决然地继续向主宫医院的方向奔跑。
      路上我扶起过几位被撞倒的妇女,保护了一名围着蓝白红条纹围巾的高月龄孕妇。她当时正将一口唾沫吐到宪兵脸上,大声称对方为“链子狗”。与宪兵拉扯间,她险些被推倒,而圣马洛凹凸不平的石路足以对她和孩子造成可怕的影响。我反应及时,迅速跑过去,跪倒在石路的路面上,才接住了她。
      我来不及在意自己的膝盖,转头大声对宪兵说:“停下,下士!我是主宫医院的柯克兰医生!如果你再粗鲁地对待这位女性,我会将您今日的行为投诉至圣马洛市政部门和国防军指挥部,并且将您对这位女士造成的任何不良后果如实报告!”
      宪兵愣了一下。
      而这短暂的停顿,已经足够这名孕妇被游行的同伴拉走。宪兵懊恼地骂了一句脏话后,粗暴地拉起我,将我扭送至他的上级面前。
      “长官!我拘捕了一名阻碍军务执行的法国平民。她自称医生,介入驱散示威的人群,阻止我采取行动,并煽动现场情绪。请求审查!”
      我抬起眼。
      两名德国军官。
      一名国防军上尉;一名党卫军一级突击队中队长。
      这两个人我并未在主宫医院打过照面。片刻的紧张后,我很快镇定下来。
      ——宪兵只能指控我“阻碍军务”,他们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我是抵抗组织的成员,我身上也没有法国三色旗相关的标志。另外,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是医生,是德国人的“医疗资源”。
      这一切都决定了,我最坏不过被带走拘留几天。
      至于维尔纳——好吧,虽然听起来有些对不起他,但如果他知道我的选择的话,我觉得他并不会意外。他当然会担忧;但他一定会无条件支持我的行为。
      我相信他。
      于是,我冷静地开口:
      “先生们,这是个误会。我是主宫医院神经外科的主治医师,艾瑟尔·柯克兰。我在前往主宫医院的路上,贵军士兵与孕妇发生争执,我只是在造成更为严重的后果之前,尽医者职责加以阻止。医师证明和夜间通行许可在我大衣的右边口袋里。”
      中队长冲宪兵偏了偏头。
      宪兵会意地从我口袋中拿出证件,递给他。他像看什么脏东西一样,捻着角,把它们反复翻了翻。
      “英国人?神经外科主治医师?”
      “是的,先生。”
      “解释你为什么出现在游行队伍里。”
      我快速地回答,“我在家中听到了游行的声音,担心有平民或者士兵伤亡,于是决定立刻前往主宫医院,随时准备提供可能的医疗支持。我相信第三帝国的军人是富有人道主义精神的。在宵禁和贵军士兵的生命面前,我选择后者。”
      因为我的国籍太敏感,所以我并没有把维尔纳的身份搬出来。这种情况下,我如果提及他,很有可能让他被怀疑“与敌国女□□往过密”。
      上尉冷笑一声,看着我。
      “你觉得我们会相信一个出现在示威队伍中的英国人的说辞吗,女士?”
      “先生们,我沿途已看见数人受伤,其中不乏被砸破头颅或者被踩踏胸骨的平民与士兵。”我冷静地陈述,“我愿接受任何审查,但在此之前,我希望先行前往主宫医院履行义务。我是神经外科唯二的两名主刀医生之一,每天都在救治德国士兵,且曾多次作为顾问为贵军提供支持。”
      最后一句我很不愿意说出口,这是我身为一名医生的职业污点;但为了保命,我不得不虚与委蛇。
      “怎么处理?”听到最后一句,上尉转向中队长。
      “主宫医院就在附近,带她过去吧,正好核实身份。盯着她。等她做完手术或者治疗,再将她押回指挥部。”
      中队长用鼻孔看着我回答。
      上尉随之颔首。“我同意。”
      我暗自松了口气。
      很快,我如愿被宪兵押送进主宫医院。他们询问了我所在的楼层后,毫不客气地推搡着我上楼。医护们在法国警察和德国士兵们中忙碌地穿梭,看到被德国宪兵持枪押送着的我,有人惊讶地喊出了我的名字。我看到一名护士匆忙上楼,应该是去通知亨利医生了。
      “柯克兰医生?!”
      “是的。”我只来得及回答一句,“如您所见,护士。”就被扭送着继续上楼。
      刚进入三楼的走廊,就有两个人向我迎面走来。
      一个是亨利医生。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手上还沾着血,看起来急切而担忧;而另一个——是维尔纳。他表情沉静,看不出喜怒哀乐。今天有抗议活动,他出现在主宫医院并不算多稀奇的事,但我不知道他怎么和亨利医生凑到一起去的。
      两位宪兵向维尔纳敬礼。
      维尔纳用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问:
      “下士,这是怎么回事?”
      “长官,这位来自英国的医生被指控阻碍军务。”其中一位宪兵回答,“由于今晚的示威游行中有伤员,所以艾伯特·霍费尔上尉和弗里德里希·杜尔文中队长命令我们押送她到主宫医院,并全程监控她的一举一动,游行结束后,再押至指挥部进行后续处置。”
      “原因是什么?”维尔纳说,“她是合法执业的医生,我不认为我们可以剥夺平民的申辩权。另外……”
      “上尉先生,”我猜到了他要说什么,连忙打断他,“我要求作为一名医生申辩。”
      维尔纳凝视着我,慢慢地点点头。
      我说,“我在来医院的路上介入了我右手边这位宪兵先生与一位孕妇的冲突,因此被指控阻碍军务。当时这位先生几乎将孕妇推倒,而我接住了她。那位女士趁乱离开了游行队伍,所以现在我才出现在这里……”
      “是这样吗?下士。”维尔纳的眸光放松了些,问道。
      “是的,长官。”宪兵不情不愿地回答。
      他的话音未落,亨利医生就用强硬的语气对两位宪兵说:
      “德国先生们,可不可以别再聊天了?你们的宪兵刚才送来了重伤员,我紧急需要柯克兰医生协助我完成手术,是个肋骨被踩踏塌陷的学生,病情危急……我的手上都是那孩子的血。”
      “先放人。”维尔纳说,“让她去做手术。你们两个,可以去继续巡查街区安全了。游行尚未完全结束。”
      “长官?”宪兵们面面相觑,“可是……”
      “没人能从死人嘴里套出话来。我们必须保证每一笔资源的有效利用。稍后我会向霍费尔和杜尔文解释,你们可以如实复命。此次临时医疗行动将由我亲自起草报告并上报。”
      宪兵站直敬礼,“是,长官。”
      然后收起了枪,也放开了我。
      我终于听见自己怦然的心跳,觉得有点头重脚轻。抬眼看向维尔纳时,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起来依然平静得如同晴日无风的温德米尔湖。
      “病人需要您,柯克兰医生。”
      他微微一笑,向着亨利医生的方向偏了偏头。
      “快去吧。”他说。
      我跟着亨利医生往手术室走时,忍不住回头看维尔纳。第一次回头时,他仍站在那里,安静得仿佛一棵伫立在夜色中的白桦;第二次回头时,那个位置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那一瞬间——我听见琴弦被骤然割断,钢琴被炮火炸碎时,喑哑的喘息;尖锐的呻吟之后,脑海中徒留一片荒芜的死寂。
      ——突兀地终结。

      那孩子不仅是胸骨塌陷,肺部和心包也受了损伤,手术难度很大,即使我和亨利医生共同为他手术,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天也已经蒙蒙亮了。值得庆幸的是,虽然情况凶险,但我和亨利医生还是合力从死神手里抢回了那个孩子。
      我本以为手术室门口会有宪兵守着,将我抓捕至指挥部。但是走廊里除了守在原位打瞌睡的普通宪兵,再没有其他的德国人。医院走廊里仍不时传来咳嗽声,呻吟声和鼾声,有几个家属缩成一团睡在走廊里。
      “看来他们是不会来了。快回家吧,孩子。”
      亨利一边为一名家属盖好滑下来的破毯子,一边说。
      “再等等吧。留在这里还能多治一个病人。”我耸了耸肩,小声说,“一旦我回家就再回不来了呢?”
      亨利叹了口气,看着我,目光和他日常看着我一样慈爱。
      他把一只手放在我的头顶。
      “别说傻话,艾瑟尔。我猜,是你的房客出面为你解决了——他告诉我,他格外尊重医生。德国人抓英国人就像乌鸦闻到死尸一样……喔,我当然不是这么说你。我的女儿还没穿上婚纱,嫁给她心爱的男人呢。”
      亨利上了年纪,有些唠叨,但声调始终慈爱,平和。可他还不知道——他可能再也等不到那一天;他引以为傲的英国女儿正在欺骗他,正在和杀害他国人,逼迫他站队,践踏他祖国的侵略者坠入爱河。她心爱的男人也注定不会娶她。这让我觉得我自己是个不知感恩的混蛋。我低下头的时候,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了出来。
      “亨利。”我哽咽着,“我很抱歉。”
      亨利本来走在前面,听见我扭曲的声音,有些诧异地回过头,表情严肃起来,连忙把我拉进诊室,关好门,像个真正的父亲一样摸着我的头。
      “怎么了,孩子?是不是德国人欺负你了?”
      “没有……”
      他这么一问,我眼泪掉得更凶了。
      “真的没有,亨利。我只是……”我拼命摇着头,擦着眼泪给自己找理由,“……我只是觉得……我不配。这些孩子因为维护自己的国家差点丢掉性命,可我却厚颜无耻地享受着德国人的保护……”
      “这没什么。这种时候,也算是好事。我的女儿也值得被温柔对待,她已经在努力为法兰西做她能做的事了。”
      “可是我……”
      “我的女儿,你救了那孩子的命。活着才有无限可能,死了就什么都不剩啦。其实我很想去趟急诊科,对那些年轻人说——别在监狱里唱《马赛曲》,那只会让你们死得更快——昨天的游行……唉。那些孩子像一个个青苹果,以为单凭理想主义就能赶走侵略者,以为自己可以拯救世界……我肯定他们的精神,但我不觉得他们的自杀式攻击是最好的方式。可能因为我太老了,像个皱巴巴的老南瓜,再怎么刻,也刻不出好看的鬼脸咯。”
      “亨利。”我说,“你知道吗?战争让法国陷入长久的停电,而发电机被贝当亲手拆掉了摇杆。这些孩子们只是想照亮黑暗的祖国……即使代价是点燃他们自己。无论如何,他们都比我这个苟且偷生的大人,要伟大的多。我当年甚至主动放弃了我的祖国。我眼睁睁地看着火车开走,那张从巴黎去加来的火车票,当时就在我的手里……”
      “别这么说你自己,艾瑟尔。你只是在祖国的士兵与盟国的难民之间,选择了后者。当局驱逐外国医生,排除平民医疗权的命令,本来就是违背国际人道法的。我明白,你是不想遗弃法国的患者,但谁知道后来会变成这样?你又不是未卜先知的女巫。别哭,我的女儿……还记得吗,曾经你因为坚持要收治一个用镰刀砍掉自己头皮的醉汉,被宪兵当着所有人的面扇了一耳光。后来,你也是这么站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破涕为笑,吸着鼻子说,“我记得他。但是给他缝合伤口的时候,我没有哭。一个耳光,换他康复回家,值得。本来德国人还想打第二个,结果那个醉汉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妻子,抱着他热吻,他吓得跑掉了……特别滑稽。”
      亨利长叹一口气,拍拍我的肩,拿过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我。我擦了擦眼泪,匆忙地收拾好东西,与亨利告别,走出医院。
      幽蓝色的天光下,街上只留下一片残余痕迹。新的一天又开始了,配给商店门口排着长队。咖啡馆的门上贴着“禁止犹太人入内”。满街各式各样的反犹贴画滑稽,恶心,讽刺。妓院门口浓妆艳抹的女人正和德国士兵忘情亲吻,他们的手放在她们裸露的胸脯上。
      没有人讨论昨天的游行。只有偶尔飘至脚边的一小片“V”形纸片,和枯槁残败的树梢黄叶,一起在风里沙沙地讨论着。我看着那纸片随风而起,又慢慢飘下,被潮湿的落叶掩埋,像在为被捕的学生们默哀。
      哭过一场之后的我头晕脑胀,仿佛游魂,穿越过一条条街道,终于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中。
      刚打开门,我就和维尔纳撞了个满怀。
      我们两个在玄关对视了几秒。他眼下一片青黑,脸上长出一些胡茬,唇瓣的颜色也有些浅淡。此时幽蓝色已然褪去,清晨乳白色的光晕像一层梦幻而朦胧的纱,照进他的眼睛,他的脸上,将他眼中浓重的疲惫和失而复得的释然尽数照亮。
      “要出去吗?”
      我问,并伸手关上门。
      我们重新回到阴影中。维尔纳立刻将我拉进怀里。
      “本来是的,”他叹息着说,“谢天谢地,艾瑟尔,你终于回来了。还好,杜尔文遵守承诺,没有再追究。你再不回来,我就准备去医院打听情况了……”
      “你怎么做到的?”我抱紧他,轻声问。
      “我以医疗体系监察官的名义干预了这件事。”
      “很麻烦吗?”
      “不麻烦。麻烦的话,现在你就不在我怀里了,亲爱的。”
      他模糊地说。我便没有再问细节。
      “我和亨利一直在做手术。那孩子伤的很重,我们做了六个小时。但我们成功了。”
      我转移了话题,拍拍我男朋友的后颈。
      “那孩子得救了,但是需要休养很久才能出院,而且在他出院前,恐怕要一直处于监控状态下……他的病房有宪兵把守。出院后,会不会被送去集中营,还是未知数。”我叹息道。
      “可至少他活下来了。”
      维尔纳吻了吻我的头发,柔声说,“我怀里抱着的,是全圣马洛最优秀的医生。”
      “是你保护了她。”我说。
      “不,她很勇敢。”他紧了紧抱着我的手臂,“我只是为她解决本不必要的后顾之忧。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医院,不放心你,所以特地申请在主宫医院附近巡查。”
      “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说呢?”他贴贴我的额头,“是哪个怕老鼠的英国姑娘,因为救人被指控妨碍军务了?”
      “我的上尉,我现在不怕老鼠。你今天不去指挥部吗?”我问。
      “下午再去。你知道的,我又有文书要写。估计又要和杜尔文他们吵架。”
      “为了给那些孩子减轻处罚?”
      “是的。无罪释放不太可能,但应该能让一部分人活下来。我会尽力而为的。”
      我没再说话,只窝进维尔纳的怀抱里。而在这终于静下来的一刻,我的脑海里骤然跳出了那辆熊熊燃烧,只剩骨架的军车,胸口像被打过一记闷拳,后知后觉地发现肺泡被肋骨刺破,窒息不已。
      外面属于生活的声音开始渐渐鼓噪起来。邻居家女主人在外面训斥孩子的声音,主妇们把水泼到院子里。犬吠。有几个在马路上交谈的德国士兵说话声音太大,从远到近,又由近及远。风吹动枯枝,和枯草在地上摇动的声音。海浪的声音一阵又一阵地漫进玄关。
      我在阴影下的宁静里仰起头,呆呆地看着维尔纳。他则满眼柔情地爱抚着我的面颊。
      “早餐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他轻声问。
      “没有。”我说。
      他微微一笑,“那就面包,土豆和牛奶吧。今天没有红茶,它会影响你休息,所以——”
      这一次,轮到我主动勾住维尔纳的脖子,把他拉下来接吻。维尔纳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热切地吻他,一时间竟僵住了,顿了一下,才捧起我的脸,贪恋地吸吮着我的嘴唇。
      我永远不会告诉他,我在看着那燃烧的军车时,脑子里一瞬间闪过的念头是什么;为什么我会在那一刻突然停下脚步。不重要了。现在我们还活着。我们还能让渴望归剑入鞘。我在主动亲吻他的那一刻,就已经想好了——我要成为他的艾瑟尔·柯克兰。
      今天。现在。此时此刻。
      维尔纳的吻落在我的脖子上。
      他的一切,都灼烫如火。
      “你是认真的吗,艾瑟尔?”
      “以我的手术刀起誓。”我喘息着说,“我当然是。”

      时间在那一刻失去了意义。
      “痛,但这至少证明我们活着。死人是不会痛的……维尔纳,你知道吗?自从我送别了伦敦的医疗团,自从我热爱的一切都被卷入战争的泥沼,我从未奢求能全身而退……但现在,我是如此渴望着活下去。与你一起活下去,在这灰色的天空下活下去……我想和你一起活到战争结束,活到我们能走在阳光下,被天使亲吻额头的那一天。”
      维尔纳抵住我的额头,与我鼻尖靠着鼻尖。
      “我爱你,艾瑟尔。”
      他轻声说,“我也是。我也是……这段时间以来,我曾经无数次地想,这样的我,是不是不该吻你,是不是我才是灰色的天空中,最重的那片乌云;我本来以为我已经死在波兰的前线,死在这身被血泼过,肮脏腥臭的制服里……可在亲吻你的那一刻,我终于觉得自己活过来了。知道吗,艾瑟尔,你是天使,你是上帝派到我身边的天使。我是如此爱你……在我的生命终止之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让我停止爱你。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我都会为了你,活下去。上帝,愿一切的美好,在我爱人的身上永存……”
      我再次亲吻他的唇。他手指微微颤抖着,抚摩着我的背,在那上面近似爱抚地描画着一个单词。
      我分不清;但我明白它是什么。
      是“Leben”,是“生命”。
      也是“Lieben”。
      ——是“爱”。

      ——
      *本次事件为虚构,未找到任何当日圣马洛发生抗议运动的资料。
      *良心犯:1939年8月26日,德国发布动员令,同日《战时特别刑事法规》生效,称“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而非服从良心”,开小差,和平主义等“革命分子”,和不履行军事义务,不愿意参军或屠杀而被处决的人,都被称为“良心犯”。代表人物:伯恩哈德·格林,卡尔·库内尔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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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01.26,卷一卷二卷三全部推倒重来,补了很多细节,重写了剧情,如果有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目前正常更新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