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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初冬午后的 ...

  •   初冬午后的日光总是分外慵懒,阳光澄澈透明,但从不刺眼。这个时段就连病人的咳嗽声和呻吟声都要比工作时间稀疏。
      诊室内安静无人,我得以在室内享用午餐。空气显得格外昏昏欲睡。我打开诊室的窗户,任带着寒意的空气海潮般漫进屋内,白色窗帘在微风的抚触下微微摇晃着。
      去走廊尽头的洗涤室洗饭盒的时候,我觉得我的掌心烧得格外厉害。
      ——忙碌是治疗胡思乱想的特效药,而闲暇总会让人浮想联翩。
      就像现在的我。
      昨晚在维尔纳靠在我胸口之后——起初,我确实只是小心翼翼地抱着他,不敢乱动。他枕在我的怀里,老老实实地闭着眼睛,握着我的手,如他所说地“缓一缓”。他听话得要命,我让他不要说话,他就真的不说话了,靠在我胸前,呼吸时轻时重。我爱抚着他的后颈,安抚患儿般轻轻抚拍着。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我抱着我心爱的男人,低声唱着我家乡的民歌,“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他把脸又往我怀里埋了埋,湿漉漉的长睫毛隔着衬衣,轻轻撩动着我胸口的皮肤。
      我动了动腿,腿部的肌肤轻蹭着维尔纳的制服和长靴时,仿佛在夜色下的原野上,颤抖着的白色曼陀罗。
      有种奇怪的冲动在我小腹处乱撞。理智正从钢铁变成薄纱,又软又硬,又痒又扎,在爆发的边缘焦急地徘徊,在小腹上密密麻麻地跺脚。
      我抚拍他后颈的手慢慢停了下来。
      “维尔纳。”
      “怎么了?艾瑟尔。”
      “其实……”我心一横,小声说,“你是德国人……肯定知道齐柏林飞艇吧?”
      “我当然知道。”他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憋笑。
      “和齐柏林飞艇有关的医学术语……”我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像在做学术报告,却还是忍不住脸红起来——脸红得不像个整天和男性士兵打交道的医生,“弗洛伊德称它为飞翔的美梦……”
      “飞翔的美梦?”
      “是的,精神医学理论之一,”我艰难地说,“我想,我可以试试把理论应用于实践……”
      我说不下去了。只抱紧维尔纳,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他的制服。因为维尔纳实在是笑得太厉害了。自从我认识他,我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肩膀都在抖……我的床都在跟着他一起抖。这让我觉得更丢脸了,巴不得自己什么都没说过。
      “我的天哪,齐柏林飞艇……艾瑟尔。你太可爱了。齐柏林伯爵如果知道他的发明被用来形容这种事,我想他会气得从坟墓里跳出来和你大吵一架。”
      “这不是我的原创。”我红着脸,继续一本正经地强行解释,“是《精神分析引论》里弗洛伊德的原话。所以它是医学术语,是医学研究的文学化表达,是件很严肃的事情……”
      “是是是……我明白。你是在对我进行合乎情理的人道主义援助,属于生理医学的正常范畴。”
      维尔纳从我怀里支起身体,哭笑不得地吻我。他双手捧着我的脸,吻得依然像亲吻玫瑰花瓣那样轻。我的脸烧得厉害,闭着眼睛,不敢看他。我发誓谁再说我男朋友古板无聊,我就把弗洛伊德那本《精神分析引论》直接拍那个人脸上!
      而我已经不记得我做完这件事之后,维尔纳是怎么扶着我躺下,后面有没有再为我煮安神的牛奶;只记得临睡前,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我床边,把一个吻落在我的掌心里,说了句,“睡吧,艾瑟尔,我在这。”然后就熄灭了油灯。他眉眼柔和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坐在我床边,平稳地呼吸着。
      在我坠入深眠之前,我一直握着他的手,并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他自己房间的。而我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走了。
      像我们正式恋爱后的每个清晨一样——客厅的餐桌上摆着早餐和打包好的午餐。
      午餐就是我刚吃完的这一份。
      我把饭盒擦干净,走出洗涤间,像每天一样往诊室走。
      路过楼梯口时,突然被一只手拽住;有个人一把将我拖进了昏暗的楼梯间。楼梯间的旧铁门在我身后关上,发出一声略有些刺耳的金属皮震动声。那人握着我手臂的力道少见地有些粗暴,身上是我熟悉的雪松木和苦橙的气息——这让我素来还算敏捷的反应迟钝了些许。
      一双柔软干燥的嘴唇已经封在了我的唇上。
      它们在亲吻间,因津液的交换而变得潮湿。
      “……维尔纳?”
      “是我。”
      我手里拿着饭盒,而他手里拿着一个褐色的皮箱。他的大衣还带着外面的寒意,但很快在他的热吻间被忽略了。他好像会魔法;每一声亲吻之后,都仿佛有一只兔子从我心中那片他种下的草地跑出来,哒,哒,哒。它们在我的心上跑动,轻踩。我整个人都晕乎乎的——直到我在接吻的间隙睁开眼,看到墙上的红十字标志,才如梦初醒地推开他。
      “你怎么来了?”
      “因为我的女朋友说想我了。”
      “我什么时候说想你了……”
      “Just now.”他说,“诊室有人吗?”
      “你来得巧,今天还真没有。”我说,“另外两位同事都不在。一位女同事要回家照顾孩子。亨利医生——我的主任,一位老先生,今天中午说是去书店看书……应该也不会很快回来。怎么了?”
      “那带我去你的诊室吧,艾瑟尔。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和你单独说。”
      维尔纳收敛了神色,目光中一点笑意都没有。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皮箱——隐约觉得或许跟它有关系。我从他的表现中察觉到一丝不安,一种深埋心底的可怕猜测突然开始在心底扩散。他是谨慎的,这么久以来,这是我第一次在医院见到他;可是又有什么急事不能等回到家再说呢?——除非他等不到回家——对了,皮箱。还有皮箱。他为什么会带皮箱来医院?难道……
      我不敢再往下想,只把楼梯间的铁门拉开一道缝,观察着四周。
      走廊无人。我连忙带着他进入我的诊室,并迅速关上门。
      维尔纳环视四周,目光很快落在我桌子上插着的薰衣草干花上。我看见他的嘴角翘起来了,又很快收了回去。那种不安感瞬间被放大得更加强烈。
      “这干花……是你自己买的吗?”他轻声问我。
      “不是。是主任从雷恩回来后,送我的伴手礼。”我说,“我一直留着。”
      维尔纳抚了抚那束干花,然后走到窗前。窗外起了风,从窗外飘来淡淡的木香味,也将他身上的气息再一次送到我鼻尖;只是较他拥吻我时,更淡了些。他背对着我,而我除了他的身影,再看不见任何窗外的风景。
      他伸手拉上窗帘,关好窗户。
      那动作熟稔得好像我们不是在医院,而是在我的卧室里。
      “艾瑟尔……我本来不想这么快告诉你。可昨天之后,我觉得我还是不要瞒着你比较好。”
      我咬住嘴唇,手开始紧紧抓着我的白大褂。“到底是……什么事?”
      他没说话。手轻轻摩挲着他的皮箱,依然没转身。
      “你今天早上出门格外早。”我深吸一口气,轻声说,“是因为你要说的事吗?”
      “不全是。但是有关系。”
      “和你的皮箱……有关系吗?”
      “有关系。”
      我本来想问他是不是要走了。但我问不出口。我怕亲耳听见他说“是”,那几乎等同于让我亲手迎接绝望的未来到来的那一刻,即使我无数次想到它会到来。就像我曾说过的:还能想,是因为它还没有来,而它真正到来的时候,你是来不及想的,因为它已经站在门口了。你不接受也要接受。我想我现在需要一点时间去接受这件事情,去接受眼前这个男人即将离我而去的事实……而他明明昨天还说保证我不会变成维拉和艾丽莎……这一切快得像做梦一样。诊室中的空气有了形状。我看着它们变成凌乱的沉淀和噪点,几乎站立不稳。
      “先等我把这份处方写完。”我撑着桌子慢慢坐下,翻开病历本和处方笺,颤抖着说,“……两点钟有个病人需要新的抗生素。”
      沉默。
      我听见维尔纳转过身,走向我。我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肺部的空气仿佛被抽干。我希望我不会失态地抱着维尔纳痛哭——这里是医院。我也不该如此,我每天都在见证生离死别……
      只不过这次来到我身上。
      仅此而已。
      维尔纳捧起我的脸。几乎是同时,我的眼睛里不争气地盛满了眼泪。他那张我熟悉而钟爱的脸,在光影中晃动着,闪烁着,直到我眼前只剩下一片澄澈的蓝影。
      然后,他吻上来。我闭上眼睛。我的眼泪再一次消失在他的唇间。
      “别哭,艾瑟尔。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说,“我和你开玩笑的。我不走。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犯浑……我怎么能忍心和你开这种玩笑。”
      “我没哭。”我把流入鼻腔的眼泪咽下去,轻声说,“你现在才是在和我开玩笑,维尔纳……你带着箱子。那个箱子和你房间里的一模一样,什么事不能等到回家再说……”
      “艾瑟尔,箱子里是我的延驻申请文件。它被通过了。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我会继续申请。我不会走——只要你还在这座城市。舞会后我就开始写申请书,理由是协助整备医疗体系。克劳斯亲自帮我修改过,一次就通过了审批……”
      维尔纳罕见地不再从容,而是面露惊慌,脸色发白。他颤抖着手,拿出手帕,仔细地按在我的睫毛上,吸干那些眼泪。他的蓝眼睛变得不安起来,亲吻我脸颊时的呼吸也仿佛大西洋上飘摇的船,沉重,且抖得厉害。
      在他的抚慰下,逐渐地,我能看清楚他了。
      生命回到了我的眼前;我在爱人的眼睛里看见离别与重逢,看见让我神魂颠倒的爱意,看见鲁伯特的诗篇:“用抚慰抚平伤痕。”
      可是伤痕——它还在。抚慰可以抚平伤痕,却从不能治愈它。
      没有人比医生们更知道这点。
      我想问维尔纳,这是不是就是他昨夜提及的“秘密”;我想说我没哭,因为眼泪在掉下来之前,都被吻掉或者擦掉了。可一张口,又觉得喉咙间堵着东西,说不出话。大脑一片空白,悲伤,愤怒,欣喜,释然……许许多多的情绪又一次交织在一起,倦怠的安静感久违地袭上心头。
      一时间,我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维尔纳。
      眼睛已经干了,只有睫毛还湿着。
      维尔纳还在继续向我忏悔:
      “对不起,艾瑟尔。对不起,是我混蛋,我不该这么吓你。明知道你昨天刚经历了什么,我还这么混蛋……你一哭,我心都跟着碎了。我其实是想第一时间告诉你这个好消息。不信你自己打开箱子看——”
      这时,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
      ——这让我心脏一紧。
      亨利医生。
      我的法国父亲回来了。他比我预想中更早回来。
      如果让他看见,他引以为傲的学生和他的敌人……
      我不敢再往下想。我余光掠到了一边医生专用的储藏室。这时除了这个狭窄得像鸟笼子的小屋,也没有任何地方能把这个人高马大的家伙藏起来——我总不能把他从三楼推下去。
      “闭嘴,德国人!”
      我利落地站起身,骤然收起感性,用我在手术台上处理突发大出血那样的语气,冷声命令维尔纳。趁着他愣神,我眼疾手快地将他推搡进了那个鸟笼子。
      当然,我没忘了把那个破皮箱一起甩进去。
      我听见他倒吸一口凉气。
      (我又没砸他脸上!活该!)
      门被关上了。但是门居然锁不上,Bloody hell!
      我本想把他独自关进去的。可亨利医生越来越近,我实在不放心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家伙——时间不容我犹豫,我只好心一横,跟着挤了进去。
      “给我抵着门。”我小声命令他。
      “遵命。”维尔纳回答。
      “安静。”我说。
      他的背抵着门,而我整个人——压着他。我一手捂住他的嘴,另一手按着他肩膀,把他当做一块用来堵门的德国石板。他紧紧抱着我的腰,而那个破箱子就在我的脚边。我想了想,唯一的破绽可能是桌子上湿润的手帕。不过我刚洗过饭盒,它的出现也可以被合理解释。
      “艾瑟尔……”
      天呐!这男人!他还敢小声叫我——
      “老实点。怎么了?”
      “你真美。”
      “……”
      “你像……嗯,冰淇淋。又冷,又软,又甜。”
      “……Shut up。”
      “我想吻你,冰淇淋小姐。”
      “不行。”
      门外,亨利医生的声音钻进来:“艾瑟尔?你在里面吗?”
      “在的,亨利!我在整理药具。”
      啊,Bugger。我希望我的声音听上去比我想象中要稳。
      “喔。灯泡修好了吗?我记得它坏了。”
      “是的,亨利。”
      我听见维尔纳在偷笑(只是气音)。我气得想给他一拳,但我伸不开手;我只能更用力压着他的唇,保证他不会发出“Ouch”的英式尖叫。
      我听见亨利医生进了主任室,才微微放松了一点——然后又觉得更糟糕了。或许我该先出去,把亨利医生引到走廊——但一旦亨利医生没关主任室的门,就惨了。储藏室的门太小,一打开,就什么都完了。
      “你有病。”我用气音指责他。
      “我爱你。”他在我手心里回答。
      “Come on.”我说,“这不解决问题。”
      “I'm coming的come,和Your hands are on me的on?”
      我被这家伙气得咬牙切齿,大拇指和食指毫不留情地捏住了他的鼻子。
      “冯·比尔肯贝格上尉,你别忘了你的女朋友是个医生。她可以给你人道主义援助,也知道怎么才能正确地给你的要害处来一脚。”
      维尔纳耸耸肩,不说话了,只乖乖用舌尖碰了一下我的手指。
      过了一会儿,门外又传来亨利医生离开的脚步声,和诊室门关闭的声音。
      但我没有立刻松开维尔纳。
      我只是轻声说,“亨利医生走了。”
      维尔纳没接话,也没吻我的唇——他只是轻柔地吻我的脸颊,一下一下,真像在小口小口地吃冰淇淋。即使身边的一切和甜品店没有任何联系——四周是未拆封的纸箱(里面装着纱布,棉签和绷带),陈设着冰冷的医疗器械的玻璃柜,医用酒精的空瓶,以及一面裂了又被贴上的破镜子。
      “我幸福得要昏过去了,艾瑟尔。”他说。
      “我害怕得快昏过去了。”我冷冷地回答。
      “虽然这样很不地道——但一个勇敢得连尸体和老鼠都不怕的姑娘,她说她依赖我。她连做梦都在害怕我离开。她今天,就在刚刚……为我哭了。我看到她为我哭的时候,又心碎又幸福。”
      “眼泪没掉下来就不算哭。”我说,“打哈欠也会挤压泪腺。”
      “好,她没哭。她只是因为昨晚没睡好,在打哈欠。”维尔纳笑起来,揽紧我,轻声说,“艾瑟尔,我不会傻到大张旗鼓地说要和你订婚,或者无限期驻防。那样很浪漫,但太显眼,很快会招来灾厄。我给你带来的不幸已经够多了,所以,至少我要为了你能放心地做你想做的事……保住我这身军装。”
      “可是,维尔纳。”我终于说,“你总不能永远不回柏林吧?没有人会永远留在哪里。”
      “我不说不切实际的话,艾瑟尔。但——只要你在的地方,我总会回来。”
      说完,他捧起我的脸,再次轻吻我的嘴唇,眼睛,头发。外面依然没有声音。其实我们拖的时间应该已经很长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凯瑟琳没有来,而亨利医生也没有再回来。我放松身体,闭着眼,任由他吻——虽然他做的事属实让我特想用白大褂抽他一顿。
      我忽然理解了鲁伯特在《恋人的伎俩》中,所写的句子:
      “有一个秘密,唯有爱人方知,
      —我看过太多此类的事。
      对他们来说,快乐、聪慧、
      改变、终结、日夜交替都不再重要,
      他们只求热烈拥吻、两心相依,
      —恋人们如是说。”*

      在我第二次威胁我的男朋友:再亲下去,就把所有的人道主义援助都变成人身攻击之后——我们终于从储藏间里出来了。我冷着张脸给他整理乱掉的衣服和帽子。他说他的箱子里不止延驻申请,还有一堆和医疗系统相关的机密文件。
      “我今天是来办正事的,柯克兰医生。”他温柔地笑着说。
      我不想理他,强忍着没把他一脚从我的诊室里踢出去。
      他在离开诊室时,还装模作样地说了一句:“多谢您配合调查,柯克兰医生。”
      我的回应是一声——并不重的关门声。
      这是医院,不是我的卧室,也不是我家。
      终于,我熬到这家伙消失在走廊里,坐回诊台,继续写我的处方。
      亨利医生在十分钟后回到诊室。凯瑟琳依然没有来。我装作正在写病历,不敢看他。我在法国人——尤其还是个我尊重的法国人面前,总没办法那么自如地自洽。他却并没有立刻回到主任室,而是轻轻拍拍我肩膀。
      “孩子。”
      他像平常一样唤我。我却并不平常地吓了一跳,浑身不受控地一个激灵,心脏瞬间跳到了嗓子眼。
      “喔,对不起,我吓到你了吗?”
      亨利医生并不惊讶,温和地看着我。我却感觉好像被揭穿了什么事一样,连忙把手揣进白大褂的口袋。它们打颤得厉害。我的心一会儿缩起来,一会儿又松开来,感觉手脚冰凉。
      “没有。我只是突然想起了前段时间那个化脓性脑膜炎病人。”我吞了口唾沫,轻声说。
      “那个脑室引流后,还活了三个月的?”亨利医生想了想,安慰我说,“艾瑟尔,你已经尽力了。如果不是你当时大胆提出要开颅,他连三个月都活不了。颞角孤立引发脑疝,上帝来了都要叹气。就算你把他救回来,他的大脑已经像烂掉的苹果肉,恢复不了,也活不了多久——活着也是徒增痛苦。”
      “我知道。”我回答,“可能还是不甘心吧。”
      “年轻人总是这样,我理解。”亨利医生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慈祥地对我笑笑,“我其实是想问你,他——我是说,方才走的那个上尉——我没看错吧?是住在你家里那位……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我刚平稳下来的心脏瞬间又剧烈地蹦起来了。“是的,是他。”我听见自己回答,说话时口干舌燥,有些嘶哑,“没有。当然没有,我不允许。我一直防备着他。他和刚进巴黎的德国兵一样……还算得体。”
      亨利医生笑了笑,像是猜出来了什么——他在街上见过维尔纳几次,曾对我评价他“不像军官,倒像个失眠后打瞌睡的图书管理员,甚至看不见书本从眼皮子底下被抽走”。
      “艾瑟尔,我相信你。你从来都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但无论如何,我都为你高兴,因为——你活过来了。不再像过去那样,像具会动的蜡像。”
      我心下微松,但是手还在抖,只好对亨利医生挤出一个并不算多么自然的微笑,“谢谢你,亨利。对了,凯瑟琳呢?下午没看见她。”
      “我安排她去装订档案了。”亨利说,“恰好有一些档案需要归档。”
      “她装订的档案总是很整齐。我就不擅长这个。”
      “你擅长拿手术刀,这就够了。”
      亨利坐回了他的主任室。而我凝视着处方笺上那些抗生素和症状时,终于觉得筋疲力尽,咬牙切齿地在处方笺下面涂了一个重而凌乱的黑团,像被我丢弃的废弃纱布。
      然后我更生气了。
      因为我还得把处方再抄一遍。

      我今晚刻意晚回家了一些。这一个下午,我都在刻意控制着自己不去想维尔纳。大概是我看起来多少有一些颓然和疲惫;下午去消化科会诊的时候,消化科的鲍威尔医生关切地问我是否需要帮助。我只推说是午休时有个德国人过来询问疑似抵抗分子的线索。
      回家的路上,海雾中依然漂浮着金色的,薄纱般的光;空气中弥漫着腐烂树叶的气味,不时有居民家中的乐声在周围流淌。
      宵禁尚未至,一对情侣从我身边有说有笑地路过,不时交换着甜蜜的亲吻。
      我听到他们聊的话题是“婚礼”。
      这让我越发觉得味同嚼蜡。
      回到家时,维尔纳像每次我晚回来一样,走过来吻我。
      但这一次,我沉默地躲开了。
      ——我清楚地看到维尔纳在那一刻,眼里无法掩饰的,浓郁的受伤和痛色。任何事情都有双面性和相对性,所有的影响都不是单方的。我这么做的时候,其实我也有一种错觉——我回到了我们确定关系之前,我把他当作入侵者,不许他也默许他越界的那段时光。
      “艾瑟尔?”他迷茫地唤我,“你……生我气了吗?”
      我摇摇头,“没有。”
      “是因为我今天的那个玩笑吗?”
      “不全是。”我说,“有一部分吧。但是你递交延期申请这件事,确实足够让我感动。如果你递交了长期申请,我可能真的会对你大发脾气。那是把我架在火上烤。这份感动可以抵消你那个气人的玩笑。”
      “那另外几部分呢?”他定定地看着我。
      “在这之前,维尔纳,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说。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来医院?”
      “我想第一时间和你分享延驻申请通过的好消息。”
      “真的是这样吗?”我发出了毫无温度的笑声,“冯·比尔肯贝格上尉,如果真的是这样,你为什么编那个蹩脚的玩笑骗我?看我为你哭,为你情绪崩溃,为你软弱得像只一脚可以被踩碎的蜗牛,很有意思对吗?”
      大概我问得太情绪化,太尖锐;维尔纳的脸色变得苍白。他的眼睛快速地眨动着,我看到他的手慢慢握成了拳,似乎在斟酌着要不要把实话说出来。
      “我们先去壁炉边坐着吧。”半晌,他轻声开口,“你累了一天了,艾瑟尔。你是不是还没吃晚餐?”
      “这些对解决问题没有帮助。请不要转移话题,上尉。”
      “我没有转移话题。坐着和站着,以及晚餐,都不影响你解决问题。先进屋吧,好吗,艾瑟尔?在我们解决问题之前,先允许我去给你拿些食物。你需要吃东西。”
      维尔纳换上了一种具有引导性的语气。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很快,他端着切好的面包和香肠,以及一杯黑啤酒回到壁炉边。我们继续“解决问题”。
      “艾瑟尔,你先吃些东西。吃东西并不耽误你听我说话。”他把夹着香肠的面包递给我,说,“我今天来医院的原因……是因为昨天你说,白天见不到我。所以我来了,这是我来医院的主要原因。恰好今天是签字文件集中送达的日子,也有一些公文需要在近期转交给监察官和院长先生,所以我来了医院。不知道这个回答,你能不能满意。”
      我咽下一口晚餐,“抱歉,那可能是我让你误会了。我没有抱怨你的意思,像你说的,我知道我是谁,我也知道我们为什么白天不能见面。”
      “事实证明我们可以见面。”维尔纳说。
      “是,确实可以见面。”我笑了一声,讽刺地说,“躲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老鼠洞里见面,外面守着两只猫——一只猫叫法兰西,一只猫叫盖世太保。”
      “艾瑟尔。我只是想让你开心,想让你觉得幸福……而且,你今天也没有赶我走。只要你一句话,我立刻离开医院,半点犹豫和怨言都不会有。”
      听了这话,我冷冷瞪他一眼,他连忙闭上嘴。
      “你觉得你自己理直气壮是吗?如果你不来,我根本不需要赶你走。另外,情妇没有获得幸福的权利,维尔纳。”
      “我不是这个意思,艾瑟尔。你也不是我的情妇,你是我的爱人。我从来没有这样爱过一个人,爱到想和她共度余生,想和她白头偕老。另外……”说到这里时,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小,“……我见过他们怎么对待情妇和妻子,知道区别是什么。”
      “我们是交战国的国民。就算法律没有写明——但就像你说的,有些事不像报纸上写得那么干脆利落。”我毫不客气地说,“而且,别说娶我了,维尔纳,你连昵称都不敢给我起一个。你应该知道你为什么一直叫我‘艾瑟尔’,而不是‘艾西’,‘艾蒂’一类的昵称。虽然从小到大也没有人叫我昵称。”
      “可你也一直只叫我‘维尔纳’而不是‘威尔’。”维尔纳有些委屈,“我只是想和你……配套。我每天都会叫你亲爱的……”
      “会计学里有条基本原则,叫实质重于形式,维尔纳。无论你怎么叫我,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我就是你的情妇。而且我也不会是你的妻子……我绝不会是。我早就知道,从我选择去指挥部找你的那天,我就知道——”
      “你不是情妇,艾瑟尔。”
      维尔纳急切地打断我。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我面前又一次单膝跪下,紧紧握住我的手,“我是在认真严肃地和你恋爱。我对待它,像对待婚姻一样严肃。你不知道我是怀着怎样一种心情来对待这段感情的,它在我心中近乎神圣……”
      “神圣?”我怒极反笑,“我们是在通奸。你搞清楚,维尔纳。事实是我们是被唾弃的情夫与情妇。一旦我和你走在阳光下,我就会像维拉一样被砸碎颅骨,孤零零地躺在停尸房里。或许我会比她幸运一点:你会冲到停尸房为我哭丧。这就是我和她最大的区别,对吗?”
      “不对,艾瑟尔。你说的不对。”
      “我哪里说错了?”
      “我绝不会让你和她一样被砸碎颅骨。”
      “但我们也不能走在阳光下。”我用力抽出手,冰冷地宣判道,“我们在犯罪。我们不能因为爱情的纯粹否认罪行的肮脏。就像我不否认你为占领区平民所做的事,但也不能否认你穿着代表侵略者的制服,戴着这个代表死亡和厄运的破铁片一样。别以为我没听说10月20日在南特的处决,和22日在夏多布里昂处死的法国人*——你身上的每一样东西,都在代表这样野蛮血腥的纳粹政权,而我不管不顾,不知廉耻,自作自受地爱上了你,即使你到现在还没有占有我的童贞——如果我说错了,你为什么只有在见不得光的地方,才能光明正大的吻我?”
      维尔纳哽住了。
      他紧紧抿着唇,闭上眼。眼眶周围微微泛红。

      ————
      *《恋人的伎俩》:王喆译
      *1941年10月20日在南特,德国指挥官霍茨被处决。占领者随后下令射杀50名人质。1941年10月22日,48人最终被处决,其中包括27人在夏多布里昂,其中大多数是共产党人。夏多布里昂成为纳粹野蛮和共产主义烈士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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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01.26,卷一卷二卷三全部推倒重来,补了很多细节,重写了剧情,如果有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目前正常更新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