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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作为一个德 ...

  •   作为一个德国军官的情妇的生活,大抵可以用两句话来形容:
      习惯见不得光,习惯生活在围城里。
      光是白日里的太阳光;而围城是他的怀抱,我的心,我们的房子共同修筑而成的。
      这种情妇感在每天早上睁开眼,凝视着幽蓝色的天花板的时候,尤其清晰。但当我走过暖意融融的楼梯,远远看见维尔纳站在厨房里为我煮红茶的身影时,这些想法便迅速和水蒸气一起蒸发在法兰西的空气里了。
      通常早餐由他来准备,他总是起得足够早。晚间,如果他先我回到家中,他会在家里打扫卫生。扫地,洗衣服(不包括我的内衣),或者擦桌子,镜子上的水垢不会停留超过一天,连我随手放在小圆桌上的书都会被他摆正。其实我觉得他很可能有点小洁癖,1918年之后,有研究战后创伤心理学的论文提及过这种现象:许多从战场上回到安宁生活里的士兵都对失序感格外抗拒。
      但是维尔纳对我从不挑剔什么,他甚至不需要我主动和他磨合。他几乎可以称之为在无底线地迁就我。
      听起来很邋遢,但我确实不会是每天都打扫屋子的勤劳女人,尤其在白天手术超过五台之后——手指僵硬,腰酸背痛,满脑袋都回响着伤兵或者抵抗者的呻吟,只想赶快洗漱睡觉,连饭都懒得吃。
      “我早就想这么做。我尊重医生,但确实它是份让人身心俱疲的工作,艾瑟尔。”我第一次撞见维尔纳扫地的时候,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之前我不敢动你的私人物品。你和我妹妹一样,总是头发掉得满地都是。”
      他当时身上还穿着那身整整齐齐的制式野战服,军靴倒映着壁炉内温暖的红光,铁十字勋章上蹭着一小点泡沫。我伸手把那一小点泡沫抹掉,依偎进他怀里,在被他抱紧时,踮起脚吻他的唇。
      “要不我把它们剪短?”我逗他道。
      维尔纳的唇贴上来。他轻轻吮吸着我的唇,一下又一下,仿佛海浪轻抚岸边,春风小吻绿叶。
      “可以,但除非你真的想这么做。否则,我宁可每天清理满地的长头发——但我要说,它们很美。《丽姬娅》,你读过吧,Liebes?像爱伦·坡描述的那种华丽的美感……但你要保证身体健康。”
      “事实是它们又细又软,像猫毛。”我说。
      “好了,绿眼睛的英国长毛猫。”他揉揉我的头发,“先让我把这里清理好。牛奶不够了,今天吃香肠,冷豌豆泥和蔬菜汤。”
      “那我来刷碗。”
      “今天比较冷,水很凉。还是我来吧。厨房里的牛皮纸袋你不要拆,我来。”
      “好的。怎么了?”
      维尔纳松开我,脚底抹油般提前溜进厨房。
      “因为……柯克兰医生撕完的袋子会变成垃圾。”
      “嘿!我不是故意的!”我做出夸张状,“我看你的枕头是不想要了,冯·比尔肯贝格上尉。你不许锁门!”
      至于家中的炭火,金钱,生活物资,自然也不再是我需要考虑的事情了。他问过我存放法郎的地方后,就把他的钱也一起放了进去。
      “被骂‘性格软弱’,‘守旧派贵族’……也有好处——自从那次仓库卫生的口头偏差和舞会的事情之后,上面只分给我一些杂活。日常巡查,复核通行证,改文书,组织会议……都是些能钻空子的表面功夫。而且,这反而给了我足够的时间研究赚钱的路子,比如黑市。”我们聊到钱的话题时,维尔纳轻描淡写地告诉我。我虽然也参与过黑市,但确实没什么生意头脑,转卖耳环时被狠狠宰了一笔,于是下意识地嘱咐维尔纳:
      “小心行事,你可以亏钱,但是别赚不该赚的钱。”
      “那我如果亏成穷光蛋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说,“当然是一起赚回来。”
      说完,我却反而脸红起来,莫名觉得有种奇奇怪怪的感觉在身体里乱窜(虽然并不坏)。我偷眼看见维尔纳在憋笑。在我故作镇定地路过维尔纳身边时,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臂,将我拦腰抱起来,足足转了两圈,又和我在沙发上笑闹成一团。
      “是,柯克兰医生。我知道。”
      他一边笑,一边吻着我说。我那天晚上在他的黑啤酒里偷偷加了咸盐,他看起来非常痛苦——谁叫他给我下套!
      不过,做戏做全套:如果我经常不去配给商店,加布里埃尔太太这类人的流言就要满天飞了,所以配给商店的长队我还会算好时间去排,只不过不着痕迹地让自己排到后面,然后假装唉声叹气地离开。
      军装,白大褂,占领区,爱人。这些东西如同海底深处冰凉沉重的水草,包裹着锈迹斑斑的我们,将我们更深地困在深渊里。我们自知见不得光,也继续默契地保持着“绝口不提白天”的无声铁律。这大概是我们之间唯一不坦诚的事情,某种程度上,却又早已坦诚得明明白白。我从不问他白天的工作内容,是签发还是拒绝过谁的工作证明,通行证,还是在托特组织的文件上签过字;他也从不问我白天在医院做了几台手术,病人是法国人还是德国人,只把我抱在他怀里,一边讲指挥部里的趣事,一边给我按摩指关节。
      “有个709师的下士,偷偷用我副官的打字机给他的未婚妻写情书。”他说,“我发现的时候,刚写到‘我爱你,就像无穷无尽的圆周率’。他的未婚妻在法兰克福。他才十九岁,快要当爸爸了。”
      “Wow,so romantic。应该是个喜欢数学的人。”我说,“然后呢?”
      “我罚他背圆周率,然后让他快点写完,因为我也要用打字机。”他说,“不过我只让他背到小数点后第七位。”
      我笑出声来。维尔纳亲亲我的手,将我揽紧些。
      “这些孩子还没上过前线。他们还年轻,会调皮,会笑,会闹,是好事。”他说。
      白天我们保持互不打扰,因此我的工作至少在表面上,并没有因这段恋爱关系产生肉眼可见的变化,产生变化的仅是我的感受本身。这一点体现在凯瑟琳的评价上(她和艾琳均怀疑我在恋爱),她以鲁伯特的《齐尔顿之人》评价我:“双眸折射睿智之神采,但更加几许温和。”*我对此的解释是,“大概是因为最近受伤的工人变少了——军医处很久没有来医院借人啦。”而这也提醒着我,时刻注意着将那些眉目间的神采飞扬都收起来,以免招惹不必要的怀疑。
      另外,我开始刻意错开和同事们一起吃午饭的时间,天气不冷的时候我会躲到医院的长廊上用餐——维尔纳为我准备的午饭总是丰盛得不合时宜。虽然不能和战前相比,和法国人比起来却已绰绰有余。
      ……就这些生活细节而言,我或许也不是个通常意义上的情妇。就算维尔纳不是上尉,不是德国人,也没听说过哪个情夫会为情妇洗衣,做饭,扫地,算账。
      而且,最重要的是……
      我们还未发生性关系,目前还在分房睡。这让我看起来还不算那么的“情妇”。我在此前提及过,我还有很多事没想清楚。那两天猝不及防的等待,狠狠推了我一把,直接将我推到了临界点上,促使我做了不允许我思考的选择。
      但它也是唯一的选项。
      这就像手术台上的突发状况,没有时间去思考,先把病人的命保住最重要。至于预后,后遗症这些东西——如果人死了,也就不存在考虑它们的机会和意义。
      所以,后遗症现在就展现出来了。维尔纳不曾提及这方面的事,我也从来不提,即使我知道他绝不会做出为满足一己私欲来伤害我的事。
      可我还是迈不出那一步。
      这大概是某种自保机制在作祟——一个男人把他自己刻在你的灵魂上,而他的余响时时刻刻伴你余生——我暂时还没办法形容那种痛楚。我没办法想,我连这个念头飘过大脑都觉得不能呼吸。我总是无比庆幸我和他没睡在一张床上,这样他就不会看见我因为想到这件事而从床上坐起来——我会大口喘息并发出无声尖叫,面部肌肉扭曲,抽搐,浑身发着抖。
      然后将脸埋入手掌心,形同鬼魅。

      维尔纳第一次看到我形同鬼魅的样子时,我成为他的情妇正好一个星期。我大致计算了一下我们亲吻的日期,大约是十月十七日,也可能是十月十八日,我不记得我们吻的时候,是否已经过了零点。我并没有专门记忆确定关系那一刻的具体时间,大概也和这种自保机制有关系。
      那是一个晴朗的下午,和每个在主宫医院的下午一样,我正在诊室里整理病历,安排病人们晚上的用药方案,直到一个身着黑色大衣和黑色长裙,头戴黑色礼帽的女人,在女仆的陪同下走进了我的诊室。她二十岁左右,身材娇小,帽子上长长的黑色绉纱铺在地上,皱皱巴巴地,纱尾把雪化后的泥水拖进诊室,看起来像在沼泽地里垂死挣扎的影子。
      凯瑟琳凑过来,小声对我说,“是小方丹夫人。”
      方丹家族——圣马洛土地最多,最富有的家族之一,在德国人占领圣马洛之后,偌大的方丹家便被军方征用为士兵宿舍使用。如今的方丹家只有两位遗孀和她们的女仆:年长的方丹夫人的丈夫死于凡尔登战役,两人唯一的儿子是自由法国空军,并在今年春天传来死讯。自那之后,小方丹夫人一直在为丈夫守丧。
      “下午好,柯克兰医生。”她慢声细语地开口,“约三四天前,妈妈在下楼梯时,为了躲避家中的德国人,不慎摔倒,磕到了头。那之后她总是头痛,走路不稳,用餐时面部抽搐,眼睛发直……您是圣马洛治疗脑部疾病最出名的女性医生,所以,可不可以劳您移步至我家中为她看诊?我的婆婆性格刚烈,拒绝进入被德国人占领的医院……”
      “方丹夫人年纪多大?”我问。
      “四十三岁。”她回答。
      “很有可能是硬膜下血肿。”我回答,“这种病通常需要手术。我敬佩方丹夫人的爱国情怀,但作为一名医生,我还是建议您带夫人到医院就诊,我将亲自为她手术。”
      小方丹夫人摇了摇头,轻叹一声。
      “她不会的,医生。她拒绝呼吸任何有德国人存在的空气——她的丈夫和儿子都被德国人杀死了。我也不愿意来到这里……可我有义务替我的丈夫照顾妈妈。”
      她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强烈地感觉到:1940年夏天,在老鼠遍布的玛黑区民房里,收拾那具高度腐败的尸体时,令人窒息的恐惧——它再次回到我的身体中。
      我悄悄把手汗擦在白大褂上,站起身。
      “我能理解,夫人。还请您在此稍候。我需要准备器械和药品。”
      “我们对您感激不尽。”
      小方丹夫人也站起来,和女仆一起,对我微微欠身。
      拿到监察官签署的批条后,我和小方丹夫人,以及一名德国宪兵一起,乘坐马车前往方丹家的庄园。
      一走进院子,就看见几个在枯萎的长廊下打闹,欢叫的德国步兵。还有几个士兵在逗弄着这附近的孩子们——其中有一个小女孩,被抱在膝盖上,抱着她的德国兵在唱歌,《Erica》,手里在用枯草编着花环。还有两个小男孩在和士兵们玩着举高高和骑大马的游戏,吵着要学他们把椅子当马骑。地上散落着熄灭的烟头和避孕套的纸盒包装。
      在莹亮湛蓝的天空下,侵略者和孩子们在欢笑着,一派其乐融融,生机勃勃的——讽刺图景。
      “冯·比尔肯贝格上尉的英国女房东!”
      看见我进来,有士兵吹起了口哨。
      小方丹夫人惊慌地示意对方噤声,恳求道:
      “仁慈的先生们!求你们不要这么大声地说话,也不要让妈妈知道这件事。妈妈病了。她需要医生,需要医生……如果她知道……”
      “如果您愿意让我亲吻您,我可以考虑。”
      士兵懒洋洋地对小方丹夫人送了个飞吻。小方丹夫人没说话,只是惨白着脸,低下头。女仆露出了愤怒的表情,却并没有上前的意思——很显然,这类羞辱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我冷冷地看那个步兵一眼,弯下腰,把地上的包装捡起来,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位先生,如果您不遵从方丹夫人的请求,我会将你们松散的状态,对法国平民的侮辱,以及与法国女性发生性关系的行为透露给我的房客,并向贵军指挥部实名举报。即使我不知道您的番号和姓名,也能做到。另外,我要求您为您的粗鲁和失礼行为向方丹夫人道歉。”
      对方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另一个步兵见状,出言讽刺我:
      “几个避孕套包装能说明什么?你怎么知道不是寡妇们的情夫留下的?长着绿豆苍蝇眼睛的英国娘们儿,劝你走路小心点,别管不该管的事,老处女。”
      我不慌不忙地把避孕套的包装收起来,放在口袋里,淡淡地开口:
      “住在我家的那位上尉先生,非常得体,礼貌,纪律严明,相信他绝不会容忍这些败坏德意志第三帝国军队形象的粗鲁言行。喔,对了,如果不是和女性的话——贵军对于‘男性间的不检点’的处罚似乎更为严重。那是第175条规定,对吗,先生们?”
      这些话已足够吓唬这些年轻的男孩。几个士兵的脸色都不太好,但除了毫无攻击力的“Schei??e”,也都没再说什么。
      但也没有向小方丹夫人道歉。
      算了,是我的错——我不该指望畜生说人话。
      我没再看他们,跟着眼含泪水的小方丹夫人走进房子,上楼。宪兵跟在我们后面。
      屋内破败不堪。依稀能从讲究的木料中窥得方丹家族昔日的富有,现在则和花园一样,被德国兵糟蹋得一片狼藉,毫无生气。墙上的照片只剩下相框和破碎的玻璃,仿佛死者无法合上的双唇和眼睛。
      我低声对宪兵说,“稍后请您站在不要被方丹夫人看见的地方,可以吗?我们会把门留一道缝隙。”
      宪兵看怪物一样看我一眼,听话地点点头。
      进入房间的时候,年长的方丹夫人正由女仆搀扶着,颤巍巍地捧着一叠照片,把它们放在屋内有光线的地方。见我们进来,她转头看向我,面部的肌肉和半边身体一起病态地抽搐着。房间内光线昏暗,墙上有一处枪痕,墙角堆着两个装满书籍,文件,以及画卷的大木箱。
      她口齿不清地说:“艾丽莎,我说过,我绝不接受军控医院医生的治疗。另外,刚才你又和那些德国人说话了,对吗?注意分寸,别再惹出丑闻来了。安德烈会看见的。”说完,她指了指阳光下的照片。
      小方丹夫人——艾丽莎屏住了呼吸,浑身都颤抖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滚动着。
      见状,我走上前,对方丹夫人行礼。
      “是我在和德国人说话,夫人。我是一名滞留在圣马洛的英国医生,艾瑟尔·柯克兰。德国人因我的国籍,对我进行辱骂,因此我反击了他们。很抱歉,让您误会了年轻的方丹夫人。”
      方丹夫人厌恶地皱起眉。
      “现在的圣马洛怎么会有英国医生?我脑子确实摔得不太灵光了,但还没摔坏。我宁可屎尿满身地死在方丹家,也决不肯在德国人的手术台上活过来。玛格丽特,苏珊娜,带她出去。”
      那句话仿佛一把刀狠狠扎进我的脸,切下我的脸皮。但我现在来不及为此羞愧。即使我是维尔纳的秘密情妇——但在病人面前,我首先是个医生。
      “夫人,我没有说谎。住在绣球花街的马丁夫妇,是我的姨夫和姨母。玛德琳姨母于三年前去世后,我继承了他们的房子,战争爆发时,我刚好在巴黎。”我平静地说,“另外,我们早就不被允许返回英国了,尊敬的夫人。我依靠为平民诊病维生。”
      我一边和她对话,一边观察着她的神态,意识和肢体反应,已经基本确定了我的判断:颅脑外伤导致的慢性硬膜下血肿。虽然目前看起来状态尚可,但如果不进行手术治疗,恶化也是随时可能发生的事情。此前我也在民宅进行过开颅手术,但病人通常是颅骨较薄的幼儿,且是在非做不可的情况下——有些孩子无法通过军方审批;会私下来找我的父母们通常也不能承受高昂的治疗费用。况且,德方不会将有限的医疗资源分给法国的孩子们,我带回家的酒精都是偷偷省下来的,本就匮乏,磺胺粉更是时有时无——在缺乏助手和药品的情况下,感染风险太大,我不敢贸然拿命去赌。
      “妈妈。”艾丽莎说,“我是上门拜访,专门请来这位柯克兰医生的。您看,也没有宪兵跟着我们进来。请让她为您进行检查,好吗,妈妈?”
      方丹夫人看了我一会儿,目光慢慢松懈下来,点点头。我身边的艾丽莎握住我的手,明显松了一口气,惨白的脸重新浮起血色。
      “英国小姐,请允许我先把这些照片放好。我希望太阳一直照耀着他们。”方丹夫人说。

      今天我比维尔纳要更早回家。下午只是出去了一趟,我却觉得疲惫不堪,进屋就迫不及待地回到卧室,把衣服随便往椅子上一扔,仅裹着件单薄的白衬衫,把自己卷进被子里。我并没有点灯,窗帘也没有拉上,躺在床上,看着微弱的光透进卧室里。海雾将夕阳晕成淡红色的薄纱,玻璃上蒙着一层牛奶般的雾气,灰白的枯枝雕刻着天空,暮色柔婉,宁静得不似战时。
      我闭上眼睛,抱紧被子,半梦半醒,分不清自己是睡了还是没睡,脑海里思绪翻涌。方丹夫人选择不屈而死,而艾丽莎——其实我已经猜到了在艾丽莎身上发生了什么。所以,离开方丹家的时候,我和艾丽莎在小男孩们面前行了吻颊礼,以示关系亲昵,算是一种隐晦的警告和威胁。
      我试图以这样的行为赎罪;吻她面颊的时候,我感到一种奇妙的慰藉。它让我的负罪感减轻些许。
      艾丽莎的女仆苏珊娜跟着我来医院拿药,路上几度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柯克兰医生,希望夫人可以像您一样勇敢。”
      我摇摇头,“被战争遗弃的人,能活下去,已经是最大的勇敢。”
      事实是——我比任何人都软弱。别说“丈夫”战死了,我连他“失联”都不能接受。我比随随便便就可以被踩碎的蜗牛更软弱——艾丽莎正遭遇的事,我连想都不敢想。
      我告诉苏珊娜,如果需要帮助,可以随时来医院找我,或者在我的信箱里留下求助信。
      两位方丹夫人让我羞愧不已。坚强,不屈,忠贞,不渝——她们集战时女性的美好品质于一身。在她们面前,我羞于认为自己是战争的受害者。
      比起她们,我凭什么求战争原谅我,放过我?
      如果说维拉让我看见了爱上敌人的代价,那么两位方丹夫人则让我看见了我未来的某种结局——而我甚至并不能够被称之为“冯·比尔肯贝格夫人”。
      如果维尔纳走了……如果他不再回来了……
      如果他娶了别人……克拉拉也这么说过。她是对的,他不可能一辈子不娶别人……未来他会有自己的孩子,而孩子的母亲——
      恍惚间,我似乎置身于一个温暖的木质小教堂门口,手里捧着一束纯白的玫瑰。教堂的大门闪闪发光,云雀和黄莺在歌唱,玫瑰花窗的玻璃把空气都晕染成淡粉的色泽,朦胧地笼罩着我的视野。我抬起手臂,想揉揉眼睛,却看见自己本来光裸的手臂上被套上了洁白的丝绸衣袖,奶油般细腻,富有光泽的布料——婚纱。
      为什么我会穿着婚纱?
      我带着疑惑,推开教堂的大门。
      教堂内正在举行一场婚礼。座位上没有宾客,只有铺满教堂的白玫瑰。我的头顶飘下白色缎带,苹果花,橙花和紫罗兰,而教堂最前方站着的那个男人,穿着国防军的制服,身披勋章,笑容沉静地向我的方向伸出手。
      维尔纳……
      我被他的笑容晃花了眼,忍不住向他奔过去。可就在我碰到他手指的时候,一切都分离崩析了,眼前的教堂骤然变成了石刑场。我身上的婚纱被撕碎,台下的人开始向我投掷石子,砸向我的身体,血流成河……我后脑的颅骨被砸碎,我的头发被剃掉,睫毛被拔光……而在眼前的一片血红中,我看见维尔纳牵着他的新娘的手,走向的却不是法兰西——而是威斯敏斯特教堂……
      我猛地坐起身。
      “Oh,my God...for God's sake,”我闭着眼,把脸埋进手心里,浑身颤抖着,大口喘着气,喃喃道,“Bloody hell...”
      “梦见什么了?”
      “很糟糕的事情……维尔纳?”
      “是我。”他说着,轻轻把我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握在他的掌心里,凑过来与我接吻。屋内依然黑着,没有亮灯,甚至比刚才更暗——我房间的窗帘被拉了起来。而我才发现他坐在我的床边;他应该守着我有一会儿了。他另一只手正小心翼翼地按在我背上,却不知怎么,并没有按实,隔着一层单薄的棉布,指腹的温度暖而舒适。在和他接吻的过程里,我的心跳一点一点地缓和了下来,大脑中奔涌的血液开始渐渐趋于正常。
      他点亮了床边的油灯。他还穿着制服,扣子扣得一丝不苟。铁十字勋章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摇晃着。
      “是我,艾瑟尔。我回来了。”维尔纳说,“身体不舒服吗?今天怎么睡这么早?”
      我摇摇头,握紧他的手。
      一时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维尔纳把我的头发别到耳后,关切地看着我。但可能是女人的直觉使然,我总觉得他的目光有些游离不定。但这并不妨碍我以一种失而复得的心情望着他。
      “好久不见。”
      我凝视着他的蓝眼睛半晌,轻声说。
      他笑起来,又吻了吻我的唇,“早上不是刚见过吗?”
      “白天又见不到你。”我半假装半真实地叹了口气,“如果不是我醒了,我就得明天早上才见到你了。”
      “柯克兰医生。你怎么这么可爱?”
      “哪里可爱?今天我还被人说长着绿豆苍蝇一样的眼睛。”我说。
      维尔纳露出了夸张的表情。
      “谁这么没品味?你的眼睛是这世界上最美的祖母绿宝石,艾瑟尔。”
      我把今天在方丹家的事给他讲了一遍。在听到艾丽莎受辱的时候,维尔纳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我和他们吵了一架,并命他们向艾丽莎——小方丹夫人,道歉。虽然他们没那么做……有人认出我是你的房东,没人敢动我。”
      “她们一定夸你勇敢,亲爱的。”
      维尔纳望着我的目光既有歉意,也有柔情。
      “是。”我苦笑了一声,说,“但我并不勇敢。如果我真的那么勇敢,或许今天你根本就不会出现在我的房间里。维尔纳,你听过一句话吗?卢梭说的。人们对他人的依赖,是软弱的开始……”
      “艾瑟尔。”
      “嗯?”
      “你能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吗?卢梭那句。”
      “人们对他人的依赖……”
      我的话没说完,维尔纳的吻已经铺天盖地地砸下来。
      喔,我年轻的姑娘们!在梦境里走丢了的男主角出现在你面前,真真实实地抱着你,吻着你时,你不会回忆起你在躺下之前都干了些什么的。我们如痴如醉地吻着,我第一次感觉到腹部产生的,那种未知的,空虚的痛感;某处肌肉收缩起来,狂乱,肆虐地回响着。
      在铁十字勋章尖锐的边角隔着衬衣刺痛我的胸口时,我骤然清醒过来,用力抓住维尔纳的手。
      “维尔纳,”我开口,声音却仿佛掺了水,似乎要滴落下来,“维尔纳……停下来,不要……”
      倒不是不愿意,我期待很久了,我也相信维尔纳不会始乱终弃——但我也知道这对于我和一个德国人之间,到底意味着什么。
      维尔纳慢慢睁开眼。他喘着粗气,欲望让他的眼睛从温德米尔湖成为深邃的海。但他的眼中却没有丝毫责怪。他似乎猜到了什么;心疼和怜惜丝丝缕缕地从眼底泛上来。他低下头,几次欲吻我,最终都只是落在鼻尖和眼睛上。
      “你不愿意吗,艾瑟尔?还是……害怕?怕疼?”
      “是害怕。”我哑着嗓子说,“医生不怕疼。”
      “你在害怕什么?”
      我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睛,紧紧地抓着他的手不放,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慢慢地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我头顶维尔纳的呼吸声绵长,清晰,热意似乎化成温热的蜜糖扑洒在耳边,脸颊和脖颈。
      “怪我……”半晌,维尔纳慢慢地说,“这段时间,从洛朗小姐,到方丹夫人……我不知道怎么说,艾瑟尔。但我刚才,确实不该。但我不会让你变成那样……我保证。”
      “你怎么保证?”
      “这是个秘密。”
      “可真的秘密从不会住在语言里。”
      “是啊。”
      维尔纳叹息一声,低下头,再次亲吻我尚且湿润的嘴唇。这一次,他吻得很轻很轻,唯恐会吓到我那般。我握着他的手也不自觉地放松,再一次如同一片飘落在湖心的玫瑰花瓣般,安静地沉落在他的吻里。
      “没关系,艾瑟尔,别怕。它不会对我们的关系产生任何影响。”他温声说,说得很轻,“我知道那是女孩珍贵的东西,我自己也有妹妹,像你理解我一样,我也理解你。我也很清楚我们是谁……在这个身不由己的年代里,至少在我的怀里,我希望你做的都是你心甘情愿的事。”
      我怔住了。眼睛开始不自觉地发酸。
      “对不起,维尔纳……给我点时间。”
      我在眼泪漫上眼眶时,闭上眼睛,轻声说。
      维尔纳的吻落在我的睫毛上,柔软地,将我还未来得及流下来的泪水吸干。
      “别哭,艾瑟尔。我说过,你永远不用向我道歉……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只会让我更爱你,哪怕你让我当一辈子修士,只要是你,我都认。”
      “我没哭……”我强撑着说,“只要你别再说话。”
      “好,我不说话。但,让我抱着你缓一缓,好吗?现在如果我从你身上起来,我会很尴尬的。”
      我点点头,抬手把他抱在胸口。抚着他汗湿的发尾时,我突然特别强烈地意识到一件事:我可能再也没办法回到没有维尔纳的生活了。而我甚至完全没有想过,我是不是也会变成战争遗孀,会不会也像那场战争之后涌现的大量文学作品一样:女人们在积年的等待后,等来的或是丈夫组建了新家庭,或是一张死亡通知书。当然也有等来团聚的主角——可这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并不足以让我确定他是一时的“日久生情”,还是永久的“矢志不渝”。于是有了我的“自保机制”。
      我想有人看到这里会觉得我虚伪,轻易地把心交付给一个很有可能(被迫)弃我而去的男人,又死守着已经毫无意义的贞洁不放。大概普鲁斯特的一句话能解释我的行为,那就是:
      “人们敲遍所有的门,一无所获。唯一那扇通向目标的门,人们找了一百年也没有找到,却在不经意中碰上了,于是它就自动开启……”

      ————
      *《齐尔顿之人》:陈小云译版
      *泉水夫人:“方丹”在法语中写作Fontaine,意为“泉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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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01.26,卷一卷二卷三全部推倒重来,补了很多细节,重写了剧情,如果有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目前正常更新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