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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其实我已经 ...
其实我已经尽量在把话说得委婉。但在看到维尔纳微红的眼圈时,我意识到我的话似乎还是说得太重了。我本想说“你该知道你身上的铁十字勋章是怎么来的”,而我明知道那东西非他所愿;这形同践踏他对我的信任,口不择言也不该对着最亲爱的人——面对重症病人时,我们尚且会自发地使用比较委婉的方式说明真实的病情,让它听起来能接受些。但事实就是事实。意向无法改变既定事实,如果可以,医生最怕的也不会是面对病魔的无能为力和一次次徒劳无功的尝试,医院的手术室外和重症病区就不会有那么多祈祷的家属,这场战争也不会把千千万万的普通人推上绝路。
我愿与他相爱着赎罪——
可我们相爱,本身已是罪。
壁炉上的时钟犹在走时。滴答滴答,和门外巡逻兵的脚步声一起,一个刺在心头,一个踩在心上,平白无故地不教人好受。我看着维尔纳,几次想伸手抱住他,可手臂好似做过十台手术,麻木得动不了。我明知道他已经在努力做到他能做的全部,无论是为法兰西,还是为我;我明知道人控制不了自己爱上谁,丘比特之箭早已在冥冥中射中两颗相爱的心。
我看着维尔纳的喉结上下滚动过几轮。他慢慢睁开眼,站起身,把黑啤酒递到我手边。
我没接。
于是他自己喝光了它,低沉地叹息一声。
“如果是因为我的行为让你觉得像情妇,那么我向你道歉,艾瑟尔。但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去爱你。走近你是我的错,但爱上你——唯独这件事,我永远不觉得自己有错。对我而言,它无比正确。”
我也叹了口气,淡淡地开口。
纯是不希望自己看起来像个反悔的傻瓜。
虽然——吵架永远是双方行为,谁也不无辜。
“我也没觉得它是错。但你确实不该再出现在医院了,维尔纳。”
“好。”
“今晚别再弹钢琴。”
“……好。”
“明天别再给我做午餐。”
“好。今天我带的白面包在橱柜里。”
“……你今天回房间之后不许出来。”
“好。但晚上如果被梦吵醒,记得叫醒我。我还会过来陪你。”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客厅,甚至很贴心地关上了门。盥洗室的水声响起时,我的眼睛又一次不争气地开始发热。有种被遗弃的烧灼感,沙沙地在胸口疼痛着。我想起今天在医院时,因为误以为他要离开圣马洛,那种肺部被灌满海水的窒息感,连喉咙都堵得像长了一颗不能切除的肿瘤。
我也不知道我今晚和他吵了些什么,为什么要吵,是因为差点被亨利医生抓到,还是因为我自己内心那几道被脂粉掩盖的伤疤被同时撕开。可无论如何,它只是一件小事,而且事情已经解决,我本不该抓着它不放,更不该因为这件事浪费我与他偷来的时光。可我还是控制不住地——心酸,酸得仿佛浑身的血被置换成青柠檬汁。
我把脸埋进掌心里,回忆着今天开具的处方笺和天佑国王的曲调,努力逼退涌上来的泪意。
——路是我自己选的,我没资格哭。
情妇。情妇。
曾经也是在这把椅子上,我因为提及这个词汇,惊鸟般落荒而逃。而现在它从我嘴里说出来时,和我在手术室里说“开始”一样自然,仿佛悄然扩散全脑室的病毒感染。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温水煮青蛙式的堕落?
我总会在拥抱和亲吻里,在他为我营造的,虚假的安宁里忘记——我们是罪。我们的爱与罪同生。
最简单也最贴近的例子,就是他的延期驻防。他呵护着我,陪伴着我的同时,也意味着对这片土地更长期的占领和侵略。
我与维尔纳的爱情,本就是在散发着血腥味的坟墓上开出的恶之花。花朵本身并没有错,错就错在它的肥料是尸体,因此自从发芽的一刻起,就蒙着污名。
或许有一天坟墓的主人会原谅它,但是,至少现在——还没有。只要坟墓还没有变成花园,它就永远不能和花圃里的鲜花一样——只是绽放,而非祭奠。
没有什么公平可言。
想想维拉吧,想想两位方丹夫人吧……
我不得不承认,我也是庸俗的;那些尽数锁在潘多拉魔盒之中的魔鬼都被我自己放出来了。我是那么期待着或许有一天——我和他之间不是丑闻,不是鬼迷心窍,也不是会被儿童投掷石子,邻居背后吐痰的情夫情妇。我想和他牵手,逛街,去餐厅公开用餐,在阳光下接吻,得到教父和上帝的祝福;我想和他不用每天都担心着要分开,想和他长长久久地生活在一起。看吧,这是人的劣根性——它多么可怕!拥有之后,总想基于此获得更多从而永不知足。
盥洗室的水声停了好一阵之后,我才听见维尔纳走上楼的脚步声。
然后,门轻轻地关上。
只是关上。没锁。还好他没锁!
第二天早上,我刻意早起了些。
初冬时分,天亮的很晚。我提着煤油灯走下楼,进了厨房,周边都是黑暗,我好像走在墓穴里。屋外隐隐约约传来海浪的咳嗽声。已消弭了一段时间的溺死的错觉,又一次出现在我的心头。
我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做早餐了,一大早看着柜子里的餐具和食材时,竟恍然间生出一种古怪的委屈感,尤其在我拉开柜子看着一满瓶牛奶的时候。
——我已经很久没有操心过这些东西了。
“这是报应。”我扭过头,看着窗外的倒影,凶巴巴地说,“你给那么多党卫军开刀,给盖世太保治过脑子,活该你的丈夫这辈子都不能娶你……”
牛奶沸腾时溢出来了。它崩在煤炉旁黑漆斑驳的铁板上,发出令人烦躁的嘶嘶声,然后干成一片霉点似的白斑。
我拿过亚麻布,沾了水,把它们擦干净。
厨房的水冷得分外刺骨。
虽然它和洗漱用水也没什么不同。
维尔纳今天起得也早,连军靴踩踏地板的声音都好像在跟我较劲。但是我今天没给他留不加奶的红茶,且报复性地加了很多牛奶。我加的牛奶还是他从军方那儿“顺”来的,私下调拨,甚至不惜动用一点军官的特权,只为了我在红茶里加奶的英式偏执。
但在这个吵过架后的清晨,颇有些自作自受的意味。
他轻咳了一下,我没抬头。
“早上好。”他说。
他说的是Good morning,不是Guten Morgen。
我谢谢他。
但我没搭理他,只慢条斯理地翻开昨天他带回来的《Le Matin》,几乎把脸埋进报纸里。报纸上最显眼的位置刊登着英国的拉托娜号*于10月25日被德国轰炸机击沉的新闻,并对空军的“英勇行为”大加歌颂;以及纳粹宣传部对不来梅和基尔空袭的可笑控诉,“英国在不遗余力毁灭我们的土地,德国将全力以赴维护欧洲大陆的和平与稳定。”两篇通讯稿被排版在同一版面上时,虚伪又荒谬得让人啼笑皆非。我想,这句评价同样适用于我自己,一个德国军官的英国情妇。
其实,在与维尔纳陷入爱河之后,每次读到英德两国互相攻击的新闻,我总有种感觉:或许,某种程度上,我与维尔纳也算是扯平了——之后又觉得更加荒诞,惆怅,无耻得几乎下流。战争时期的活人的幸运,只不过因为我们恰好不是那些死人,也恰好没有出现在那个场景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我们已经对同胞的遇难和牺牲麻木如斯,习惯如斯,并能在放下报纸后自如地接吻,微笑,一边洗碗一边谈天。多么可悲又可憎的Voluptas!——但就像士兵在战友牺牲后还要吃饭睡觉,子女在父母离世后还要撕下日历,活着的人,也还要继续活。
维尔纳看了我一会儿,又上楼去了。再回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把制服裤子和军靴换成了西装裤和便鞋。
然后他路过我身边,若无其事地开始做早餐。
煮土豆,热香肠,无油煎蛋。我忘记说了——黑啤酒和菊苣咖啡都被我藏在沙发后面。
于是,因为我的报复,他今天早上只能喝白水。
他做的早餐我还是吃了;且吃得很饱。军官的配给,德国人的资源,不吃白不吃(况且他的厨艺很对我胃口)。
可报复像莫比乌斯环,终将轮回到施暴者身上。这一点我想也适用于我的男朋友,如果不是他故意招惹我,我们根本就不会吵架。
我的报应很快就来了。
吃过早餐之后,我趁着他收拾厨房,梗着脖子上楼去换衣服;但吵架和闹别扭的时候,什么都显得不合时宜而诡异,做出的选择也都不令人舒服——
我选了一件很少穿的海蓝色衬衣,丝绸带子需要自己系成礼物包装一样的蝴蝶结,而我明明有更简单的款式可以选。
我系上它,但总觉得不饱满。解开又系上,来回好几次。反复的无用功让我本就烦躁的心情更加烦躁。其实它也没有那么难看,可能只是我因为心情不佳产生的幻觉。
维尔纳敲了敲我卧室的门。“亲爱的,我可以进来吗?”他温和地问我。他还穿着他的便装裤子,和制服配套的白衬衣。
我漫不经心地应他,“有事吗?”
维尔纳没说话,只是缓步走进来,站在我面前。他伸出手,拿过我手里的绸带,“我来吧。我小时候经常帮我妹妹绑头发。”
我没说什么,放下手。我乐得清闲。
他行云流水地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然后微微一笑,温声说,“你可以等我在家的时候再穿这件。这件衬衫很适合你,穿起来像位优雅的王妃,柯克兰医生。”
“可我不能总是等着你在家,上尉,你也不是王子。”我偏过头,冷着脸说,“你系得太紧了。令人联想到你们的盖世太保的锁链和绞刑架——我在巴黎亲眼见过两回他们处置抗议的人。”
他系得其实恰到好处。我只是——挑刺。
源于我早上那种平白无故的委屈感,以及历史遗留问题没有解决的烦躁。
维尔纳的笑容变得黯然。但他没说什么,只听话地把刚系好的蝴蝶结解开。解开时,看着我胸口那处皮肤,他脸上浮起一丝绯红(看吧,肤色白皙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处),又很快愣住。
“你以前受过伤,艾瑟尔?”
“受伤?”我怔了下,“哦,是的。”
“它是枪伤。我怎么才发现它?”
“那要问你自己了。”我说。
我锁骨下方的那块枪伤旧疤——我每天和太多狰狞可怖的伤口打交道,比起来,它太平平无奇,不足挂齿,以至于我已经忘记了它的存在。可它再普通,军人们也总对它们熟悉。
“这个位置……你那条项链。宝石吊坠刚好遮住了。”他说。
“遮丑。”我没好气地回答,“你看够了没?我在巴黎义诊的时候,有次遇到难民冲突,保护病人时被子弹伤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艾瑟尔。”维尔纳的眼睛上却仿佛蒙了一层薄薄的雾。他轻声说,“我太不合格了。舞会那天就算了,可前天你抱着我的时候,我就靠在你怀里,居然都没注意到。我真是太自私了。”
“别这么小题大做。你是男人,那种时候会注意到它才奇怪吧。”我脸一红,淡淡地说,“而且你并没有脱掉我的衬衫。”
“是的,我怕你会冷。你本来就光着腿。不过那天我根本不敢看你脖子以下的位置,满眼睛都是你。后来你帮我的时候,我更是连眼睛都不敢睁。”
这大概是德国人的一种特殊能力。
他们总能把难以启齿的事说得一本正经。
我没想理他的。只是因为他说的太认真了,我不回答不符合我从小接受的礼仪教育。我们英国人最注重礼仪了。
“你没有必要自责,它不是你造成的。而且,连我自己都经常忘记它。”沉默片刻后,我说。
“没关系,你忘的事,我替你记着。昨晚忘记告诉你了,艾瑟尔。我今晚有应酬。”
他又整理了一下那个已经很漂亮的蝴蝶结。
我则像个蜡像一样,站着没动。
不许,却也是默许。
维尔纳微微一笑,低下头,唇轻轻在我的额头上贴了一下。
“军官们的酒局,总会持续到很晚。你告诉过我,如果晚回家要告诉你——但你不要像那天一样等我,那太累了。我会安静地上楼……然后老实地睡觉。但只要你在家,我就一定会回来。”
应酬确实持续到很晚。
像他曾说过的,“晚得太可耻了”。
维尔纳今晚甚至没能自己回到家。他是被他手下的一位年轻少尉送回来的,帽子还戴在头上,酒气颇重,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呼吸平稳,半睡不醒。年轻人一手扶着维尔纳,另一手艰难地对我敬了个礼。
“Frau……Doctor Kirkland.”他小声说,“长官他……喝醉了。但是没喝吐。”
“看起来是这样的。”我说。
“是的。”他回答。
我本以为他会把维尔纳交给我。但他却扶着维尔纳进了门,径直往楼梯口走。
“请您立刻关门,尊敬的女士。长官这样叮嘱过。他的房间在哪里?”
“楼上。右边那一间。”我简短地回答。
我知道,维尔纳敢让这孩子送他回到我这里,就证明他有十足的把握——这是他足够信任的人;不会对我图谋不轨,也不会说出不该看见的事情,更不会明着问我和维尔纳是什么关系。
“您需要帮忙吗?”我说。
少尉架着维尔纳,自顾自往楼上走。
“长官说不需要。他在喝醉前就说您会这样说,并且让我拒绝您。他已经安排好我要做的事了,请您放心。”
我突然觉得有只小松鼠在心上踩了一下。
但我也没再说什么。
只静静走进厨房烧水,准备等下给维尔纳擦脸。在等待水烧热的过程里,我把维尔纳从指挥部顺回家的柠檬切成片,泡在水里,加上砂糖。
在我像个普通的妻子一样忙碌这些的时候,少尉悄无声息地下了楼,连自我介绍和告别都没有,就跑出了我的院子,仿佛两条腿上绑了奔驰车的引擎。我直到关门声响起,才注意到这孩子离开了。这很不合常理——军官们受过专业的礼仪训练,通常会打个招呼再走。
除非维尔纳嘱咐过他什么。
我忍不住摇摇头,莞尔一笑。随之而来的,又是满腔的怅然。仿佛缭绕的烟雾,在胸口转着圈,很轻,却很难彻底消散。
十分钟后,我端着水盆,提着柠檬水上楼。
屋内的窗帘已经被拉好。维尔纳穿着衬衫躺在床上,制服外套被少尉整理好放在椅子上,靴子整齐地摆在门口。他果然如他所言。安静,老实。像个小男孩一样,手臂搭在头侧,掌心毫无防备地向上摊开。睡得沉静,呼吸平缓,仿佛从未向谁开过枪。
我本来想叫醒他,哄他喝柠檬水,给他换睡衣。他睡得太熟太沉,于是最后我也没忍心叫醒他,只是把柠檬水放在桌子上,然后拿起毛巾,像照顾我那些病人一样给他擦脸。期间,我想给他把制服裤子脱掉,可在我的手触及他腰带的时候,那种心头软肉被捏了一下的感觉瞬间席卷全身,小腹中涌上来一股尖锐的痛感和暖流;仿佛喝下整瓶四十度的威士忌后,晕乎乎的感觉。
……我已经知道那是什么。
可惜,我们还在吵架呢……
犹豫半晌,我还是收回了手,转而碰了碰他因醉酒而微微发红的脸。小油灯的光倾斜在他眉间。我自光线的起点吻他,从额头到鼻尖,试图以吻消灭我心头的怅然,最终沉在他形状漂亮的嘴唇,又在他唇上流连许久。
左右他不醒。也不算和好。
我守了他一会儿,把他的制服外套拿下楼,挂在通风处,然后在口袋里留了张纸条给他。
「Don’t drink too much」
英式斜体,没有签名。
是柯克兰医生留给她“丈夫”的,
并不严肃的处方。
后半夜我又被他折腾起来。
——倒不是那种折腾。临睡前我留了门,我第一次见他喝醉,不知道他什么酒量,怕他半夜爬起来呕吐。因此我虽然睡了,却像在主宫医院值夜班一样,并不敢睡实。
我没被他的脚步声吵醒;倒是书柜吱呀作响的动静叫醒了我。睁开眼睛时,我看见走廊里一层薄纱般的光线,连忙翻身下床。鞋子被我不知道踢到哪里了,我也顾不上找,匆忙往走廊里跑。
书房的门半掩。光线从门缝里流淌出来,那一小片黑暗像破云而出的夕阳下的海。
我连忙推门进去。
维尔纳正站在书柜前偷翻我的医书。站姿挺拔,像棵会拿枪的白桦,翻页时小心翼翼的,但显然没意识到自己翻书声有多大,看得还特别认真。
“……维尔纳?”我怔了片刻,轻声叫他。
他并没回头,眼睛还钉在那本书上。
“吵醒你了吗?”他小声说。
“没有。”我说,“你喝酒了,维尔纳。你需要睡觉。”
“我需要看书。我要看。”他说,“你胸口那处枪伤……我想知道严不严重。我不是个合格的男朋友,我连你的伤都没注意到……”
他说得黏黏糊糊,分明还醉着。我感到一阵柔情龙卷风一样卷上眼眶。他的身影在我的视线里短暂地变得模糊不清,以至于我不得不用手擦了擦眼睛。
“不严重。严重的话你也不可能见到我了。”我抽了抽鼻子,柔声回答,“还有……你拿错书了,维尔纳。这是妇科。听话,我们回去睡觉吧,好吗?你白天还要去指挥部。”
维尔纳没回话。他只是默默合上那本妇科书,然后回身将我整个人揽入怀里,看了我几秒钟——大概是确定了我不会推开他——才低头吻我。
起先只是爱抚地吻着,吻得密密麻麻。直到他一只手抚上我的后颈,然后它突然用力,将我按向他;他的舌灵巧地顶开我的唇齿,迫不及待地长驱直入。
他一直在接吻方面天赋异禀,我都快没办法确定他到底是醒着还是醉着了。但我知道我是醉的,如痴如醉的那种醉法。腹中的痛感又涌了上来,格外尖锐,悸动;而我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浑身都在发抖。
但在我的手抬起来的时候——
维尔纳居然停了下来。
“你没穿鞋子。你光着脚。”他说。
“什么?你说什么?”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现在是冬天。会着凉的。”他声音是哑的,却说得一本正经。“我不能,”他说,“你还在生气。还在生我的气。”
“你现在停下来我才会真的生气。”
那种大胆的话我是说不出口的。我只能这样说,虽然依然显得我特别轻浮。
“不,不行。我不可以。你不是真的愿意……我不想你第二天醒来后恨我,艾瑟尔。”维尔纳缓缓地放下我的睡裙,虽然它已经变得皱巴巴了,无声地见证着他刚才的狂热。第一次,他把我的手从他身上拿开,然后转过身去。“趁着我还能控制自己,艾瑟尔,回到你的卧室去……求你了。”
“我是真的……我……”我一时语塞。
“你不是。因为我知道你为什么跟我生气。虽然我还是想不明白我错在哪里。”
维尔纳的声音颤抖着,几乎是在哀求。他的头抵着书柜,姿态悲伤极了,仿佛一个正在向法官告解的囚徒,又仿佛一个被迫推上火车,远离家乡的流浪者。他的体温正从我身上缓慢散去;而我的腹部还在隐约地疼痛,绯色的涟漪还在体内荡漾。
“好了,别这样,维尔纳。好了……”
我试着安抚他。我是那样想触碰他——可在我从身后抱住他的瞬间,他惊弓之鸟般推开了我的手臂。
这个躲避的动作让我怒火中烧。
我知道他还没醒酒;我也知道他逼自己当一个穿着军装的修士的原因。可我还是忍不住——生气。只是生气而已。源于某种激素消退后的失落,以及将自己置于弱势方的难堪和尴尬。我的脆弱被我的愤怒暴露无遗。
普鲁斯特的门!现在我终于鼓足勇气推门进去了。结果这家伙用门板把我拍在了地上!
“很好,维尔纳。”过了一会儿,我终于说,“……你说得对。我现在还在生气。我从来没觉得我这么生气过。我光着脚,我的裙子皱得像抹布——我从未这样像个乞丐一样站在一个男人面前。我这就回去睡觉。”
“对不起。艾瑟尔。我……我很抱歉。”
他背对着我,轻声说。
我则用一声沉重的关门声回应了他。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用尽了力气,才走出书房的门,并把它关上的。但普鲁斯特的门并没有随之关上——尤其在我轻抚上自己微痛的腹部的时候,一股浓郁的虚无感和悲凉感倏忽涌上心头。它甚至让我有些想哭,不知道是该因为爱人如此渴望而觉得幸福,还是该因为被敌人如此珍视而觉得罪恶。
敌对双方之间的爱情是种病,可维尔纳的名字,却是感染。
我病入膏肓;且无药可救。
第二天我走的时候,维尔纳还没起来。我试着推了推门,门居然锁着——他已经很久没锁过门了。但这件小事却直接导致我今天连红茶都没心情煮,只觉得胸口沉甸甸地,压着什么东西;尤其在我看见窗外阴沉的天光的时候,这种心情就被更加沉重地放大了。
这一整天,维尔纳依然没出现。
维尔纳已经连着两个白天没来医院了。
傍晚我下班的时候又下了雨。我必须淋着雨回家,因为我早上没有带雨伞出门。之前拜家里那位上尉管家所赐,我不爱打伞的坏习惯已经被迫中止了;他总会想办法给我带把伞,但他今天没起床。他把我锁在他卧室门外——停,停。想想唯二顺利的事吧!今天白天做了一台成功的气胸手术,以及下班的时候没有新的病人。
我自以为已经回来得够早。
但我推开门时——却看见维尔纳那件熟悉的制服大衣。它已经像个幽灵般挂在门口,随着我开门的动作被风吹动,替他无声而强势地向我说:欢迎回来。
——维尔纳今天居然比我早回家。
我不知道他是休了假还是根本没去指挥部。
他没过来迎我,坐在厨房桌边读着我读过的那张《Le Matin》,制服笔挺,脸色红润,一本正经,好像昨天那个脆弱的小男孩被打包空投进了大西洋。但他自从我进来,眼睛就没动过一下。他看起来并未受宿醉所累。昨晚给他泡柠檬糖水的杯子已经洗好了,被他摆在餐桌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暗示我什么。
我本来不想和他说话。
但理智告诉我——问题总是需要被解决的。
所以,我还是没好气地开口了:
“……那个假装看报纸的上尉。”
“嗯?”
很好,好极了!他甚至头不抬眼不睁!
“你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我强压着火。
维尔纳这才抬起头看我,神色平静得令人愤怒。然后,他终于放下报纸,走过来接过我手里沉重的大衣并挂好;又把手提包放在门口的小圆桌上。
“亚麻布和热红茶都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你现在……嗯,想进来坐坐吗?”
“……这是我家。”
“是我们的家。”他没事儿人一样回答,“要我给你擦头发吗?”
他是对的。我一时不知道如何反驳,哽了一下,最后气鼓鼓地挤出来一句,“你随意。”然后往客厅里走。
维尔纳没再说什么,似乎早有预料。我一边喝红茶,他一边站在我身后给我擦滴水的发梢,用梳子一点点把细软打结的长发梳开,理顺。红茶是热的,他的手也是热的。他整个人也热气腾腾的——
好吧,其实他和我说第一句话时,我就已经不生气了。
但我还在死撑。
他也还在沉默。他比木头还老实,没亲我,没抱我,在给我擦完头发后,又仿佛老钟里按部就班飞出来的哑巴黄莺般,完成报时工作,缩回马丁姨夫的破扶手椅里去了。
看着他那个笨拙的样子,我没忍住。放下杯子,一抱枕压在他脸上。
“你现在是打算像个家庭主妇一样守株待兔(Waiting for forgiveness to fall into your lap like a ripe apple)?还是以为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就会自动原谅你?”
他仍不说话,只伸手接了枕头,轻快地丢在沙发上。
我把它捡回来,又压在他头上。但他这次终于握住了我的手,用另一只手把枕头再次丢了回去。
“怎么,有意见?还是你想——像你们的混账元首一样,用Heil Hitler和高举右手来粉饰太平?”
我轻咳一声。我的声音里其实已经染上笑意了——但我仍靠着最后的自尊心保持矜持。反正我没笑出声——那就不算真的在笑。
“Liebes,我们国防军更喜欢敬传统军礼。我只是在等……小苹果女士发完‘脾气’。”他嘴角的笑容也终于收不住了。但他还是非常倔强地在解释着。
“你不知道‘An apple a day keeps the doctor away?’”我继续胡搅蛮缠。
“我当然知道。”他回答,“但这个苹果本身就是我的医生。我会摘下来,把她放进午餐盒里,放在膝盖上。她是我的心脏。”
我的笑容彻底憋不住了,不想让他看见,胡乱地去蒙他的眼睛:
“……你疯了是不是?”
“是啊。”他攥住我的手,“谁让你值得疯。”
我想和他接着“吵”,但终于忍不住——嘴角抽得厉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发不可收拾,笑得止不住。
他眨了眨眼,好像还没反应过来。
我捂住嘴:“你真的……太讨厌了……”
维尔纳从椅子上站起身,把我柔缓地接进他怀里。掌心的温度穿过布料,窜上我的背脊。
“是我的错。从那天晚上,到昨晚……都是我的错。”他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在头顶亲了亲,“别生气了。我只是……嗯,至少我想做个合格的男朋友。”
“你已经很合格了。”我在他怀里喃喃,“没有人会比你更合格。真的。”
我们就那样站在一起抱着,他轻而缓慢地摇晃着我。世界仿佛静止了。空气变得恬静且惬意,只因我们沉浸在爱情中。
“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我一边像只土拨鼠往他怀里钻,一边小声说,“如果你还愿意和我说话,我会原谅你;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会。为什么克拉拉会说你古板无聊?你简直……坏得要命。你比负心汉还会说。”
“可我不是负心汉。柯克兰医生是我的初恋。”维尔纳捧起我的脸,把我拔出来,用他的长睫毛和我的睫毛打架,“我当然愿意,我亲爱的。我巴不得和你说上一百年的话——虽然我还是想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该怎么改。”
“你没有做错。只是……你不该让我发疯。为了你……发疯。”
我苦笑了一下,“我不擅长这种事,Willi。”
他认真点头,“我也是,Ethy。”
“算了,太肉麻了,总觉得有点奇怪。我还是喜欢听你叫我的名字,维尔纳。”
“可以,艾瑟尔。”
维尔纳轻轻啄了一下我的唇,抵着我的额头说,“实质重于形式,对吗?白天我专门去了一趟财政与会计部,公共会计为我解释了它的意思。”
我忍俊不禁,“什么意思?”
他笑着把我抱在他胸口,在我头顶低声说:
“艾瑟尔·柯克兰女士,爱你是我灵魂的实质,也是我存在的形式。”
————
*1941年10月25日,英国“拉托娜号”在地中海执行运输任务时遭到德国空军轰炸后沉没,搭载的是空军人员与物资,并非普通民用客轮航行。
*Voluptas:拉丁文,□□的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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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01.26,卷一卷二卷三全部推倒重来,补了很多细节,重写了剧情,如果有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目前正常更新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