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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维尔纳安排 ...
维尔纳安排了两个年轻的小下士送我回家,自己则回去写他没写完的请愿文书,我理解,那东西如果不及时上交,总会成为昨日黄花。至于那块被当做工具和借口的怀表,自然也没有带走,而是被我揣在口袋里,一路握着带回去。这两个小男孩年纪都不大,也就十多岁的样子,尚且带些稚气,小心翼翼地避免自己的军靴在马路上踏出声音,尤其是在路过加布里埃尔太太家门口时。
“上尉的要求真是太强人所难了……这靴子根本不可能不发出声响。”
其中一个用气声说。
我装作听不懂德语,径直看着前方。
“看在明天上午可以不起床的份儿上,老兄。”另一个小声回答他,“等上了前线就没好日子过了。你上过前线吗?”
“没有。”另一个说,“你呢?”
“我也还没有。至少我们在法国有漂亮姑娘可以看。”
“她是英国人,敌国公民。当心上尉戳瞎你的眼睛。另外,我不想看漂亮姑娘,我想回家找我妈妈。”
“哈?如果是他,我想他会用贝多芬表达他的愤怒。话说回来,为什么唯独在这条街上一定要保持安静?”
两个小男孩在我身后聊得欢实,又在意识到可能声音太大时住了嘴。
我低下头,把笑容掩盖在围巾下面。大概由于今晚心情愉悦的缘故,听着这两个小男孩聊天时,我竟生出一种不该有的怜悯——伴随痛苦的柔情。
我不记得我有没有和这两个小男孩说再见。
屋内带着冬夜的寒。下着雪的天光照进来,已经足够明亮。空气是静止的,却又随着时钟的走动流动着。一切都有种妙不可言的寂静感:像泊在结冰的泰晤士河上,空荡荡的旧木船。它在等待,而一切终将展开。
家中的一切都是那样熟悉;一切又都带着强烈的陌生感。
我脱下大衣,将蓝色围巾摘下来,挂在黄铜钩上,抚了又抚,宛如抚摸着我心爱男人的面颊,然后将怀表拿出来,轻轻地打开表盖。
表盖上寥寥写着一句拉丁文:
“Omnia Vincit Amor.”——爱征服一切。
维吉尔的《牧歌》。
如今,它却成了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妄念。
——自以为能对抗世界的妄念。
就像我们在黑夜中迎接一颗转瞬即逝的流星。
我依然想不清楚是否罪与爱可以共生——但今晚,我与他的爱暂时让我闭上眼睛,不再去看我的罪。
我轻轻吻了吻那行字。
怀表的走动声似乎从耳道钻进了我体内,一格一格地发出声响。
每一声都在说“你爱他”。
家中尚且一片狼藉:凌乱的沙发,水没有倒掉的铁皮浴缸,盖子掀开了两天的钢琴,散落在地上的脑室结构简图,随手放在壁炉上的收音机……还有正正方方摆在沙发的扶手上,被我当做枕头用的《傲慢与偏见》。
在收拾残局之前,我选择先行上楼,走进维尔纳住着的那间房。
或者现在我该叫它“我男朋友的卧室”。
这是我在维尔纳“占领”我家之后,第一次进入这间房间。虽然我与他已数次越界,他后面干脆连房门都不再锁——但我却始终执拗地不肯进入这里;我总觉得他会知道,而那让我觉得害羞。但现在既然我和他已经确定了恋爱关系,就再无所谓越界与否。
虽然其实,Substance over form——
他早就是我男朋友了。
真要算起来,我自己都不知道他从哪天是的。现在,只不过是把这件事签字盖章而已。
——以千千万万次亲吻。
他房间的玻璃下半部分已经结了一层淡白色的雾气。我把手按上去,它们很快在我手指间融化,随便擦几下,雪便在我指尖揭开的世界中,在那一小片轮廓中,宁静地下起来,玫瑰色的光落在我的指腹上。
我蘸着这玫瑰色的光,在玻璃上写下他的名字:
Werner
他的房间中残留着他身上雪松木古龙水的气息,苦橙的尾调被雪松木尽数压过,却没什么烟草味;还在互相沉默的时候,我曾见过他在院里抽烟——他这点素养极好,从不在室内抽烟。
我在他床边坐下,指尖轻轻抚摸枕头柔软的布料。淡红色的天光透过他房间的窗户柔软地洒进来,将棉布料上的小绒毛映得分外朦胧;和纯白的布料一起,乍看起来,仿佛雪地上摇荡的芦苇花,随着我指尖的爱抚,舒适地舞动着。我似乎能看见他躺在这芦苇花上时的样子,思及他在这张床铺上辗转反侧时,压出的每一道痕迹。再浪漫点,或许——他会从梦中呢喃着我的名字醒来。
棉布柔腻,触手生温。
又让我联想到了今晚与他接吻时,抚摸他皮肤时的温度……
其实,今晚被他拉进怀里用力地拥吻时,我并没有想象中的欣喜若狂;吻完之后,我也不像小说里写的那样,怀揣着滚烫的渴求感。我只觉得是从一个世界走到了另一个世界,从手术室走到了诊室——那种彻底卸下一切紧张与理性判断后,倦怠的,昏昏欲睡的安静。
我曾以为,我离经叛道的人生会这样被战乱和当年任性的一念之差,扭曲着走向毁灭,我会麻木地虚空下去,直至和我的白大褂一起,消亡在时代深重的灰色雾气中;可命运却把维尔纳根深蒂固地植在了我心上。我很清楚,我与维尔纳之间,或许也会和那位士兵与维拉的爱情一样,走向同样的结局,腐烂的,被唾弃的,与最深重的罪共生——可就我与他的爱情而言,那是属于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纯粹的爱,只属于我们两个的世界……我相信我不会是被丢弃在岸边,独自搁浅的船。即使腐烂,我们也会相拥着腐烂在历史为我们挖好的墓穴里。
从剑桥到伦敦,巴黎,圣马洛——是我在诸多选择中,无法控制地选择了这样的运命;那些根植于灵魂深处,最本能的,绝望的渴望……
我们两人,一边绝望着,一边渴望着。
无关空虚与慰藉。
其实我也不知道现在我在叙述什么,只知道我是那样喜欢他的吻,我渴求已久的吻;他吻我时的唇实在是太甜蜜,太温暖了,我希望他一直吻我,吻到这场该死的战争结束。他的气息,他的拥抱,他的心跳,他皮肤的触感……我醉死在名为他的酒里。
我在他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又下楼回到客厅。
拉上窗帘,点起壁炉和小油灯。
然后,一件又一件地把失序的物品归位。
饥饿感也在我将钢琴复位时,久违地回到身体中。
在整理房间和填饱肚子的过程里,我的心一点一点地静了下来。屋内渐渐地只剩下炉火发出的微弱噼啪声,与我坐在沙发上,翻动那本《傲慢与偏见》的声音。
维尔纳的长信被我带回了卧室,藏在我的枕套里。
我愿等,我会等——只因他说过他会回来;
或许不会是十分钟后,
或许直到夜色褪去,直到黎明将至;
但我的爱人啊,他将——
如同终将到来的黎明,
如同终将归岸的海浪,
将神明,国家,法律都不允许他拥有,
却仍被他小心翼翼保存在字里行间的那句——
“I love you.”
吻在我的眉间,我的唇,
我的灵魂之上……
我不信神——可是,上帝啊!
我是如此这般地堕落,
可我只是纯粹地期待见到他,
见到我的心爱之人——
您可愿因我结出的善果,
原谅我的罪恶,我的不洁,我的堕落?
您可愿承接我被意志凌驾于理性之上的,
爱欲玷污之灵魂?
壁炉上的小座钟指向凌晨两点时,我合上了书。
尔后,熄灭了小油灯。
家里的木柴不太够了。因此炉火熄灭之后,我没有再去点燃它,只是裹着毯子,蜷缩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我男朋友的怀表,枕着那本书打瞌睡。
直到我在迷迷糊糊间,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它迟缓而轻微,小心翼翼的,似乎怕吵醒了我。但它却足够让我清醒过来,用我们医生不太恰当的比喻——大概像被处方笺无意间割破手后,又用酒精给手消毒的那种清醒法。
我并没起身迎他。说实话,这几天的几番情绪激荡下来,我属实有些累,累得不想动,累得只想窝在他怀里睡上一觉。但我不准备把我这几天经历的一切惊慌失措与怅然若失告诉他。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没有任何再提及的必要。而且,至少目前,它还算是过去的事。
还有一个听起来非常可笑的原因……
我是第一次恋爱,不太知道该怎么迎接自己的男朋友,刚才翻书的时候想了好几种情节,人真的回来了,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想在他面前,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傻瓜。
于是,我索性继续在沙发上躺着。
……装睡。
维尔纳格外小心地关上门,只发出锁芯嵌入锁扣时,一声避无可避的轻响。我闭着眼,听着他摘帽子,摘手套,挂起大衣——明明轻得如同孩子趁着父母睡着,偷偷拆开糖纸的响动,我却从其中听出了郑重其事的味道。
终于,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客厅。
他停在沙发边的时候,我呼吸其实已经乱了。但他应该注意不到我的异常;因为他的呼吸声听起来比我重多了。
然后,他低头吻吻我眉心。
我迅速抬手,抱住他的肩背。
“Welcome back,Werner.”
大概是我鲜少露出这般少女式的,幼稚的顽闹姿态,维尔纳脚下一滑,军靴在地板上拉出一声刺耳的响动。他直直摔倒在我身上,身上的勋章还没卸下来,隔着裙子,硬生生地压在我胸口,硌得我有些痛。我听见他发出一声小小的抽气声,赫然想起被我当成枕头的那本书——喔天呐,人果然总会乐极生悲!我想他应该是眼睛或者鼻梁刚好碰在了书角上。
我那些轻盈的少女心思被这一点小意外一脚踢走了,连忙捧起他的脸。
“抱歉,维尔纳……”我盯着他的脸说,“我忘了我枕着那本书……你磕到哪里了?”
“鼻尖。”他凝视着我,柔声回答,“没事的,不痛。我是军人,这不算什么,亲爱的。你枕着的,是我送你的那本书吗?《傲慢与偏见》?”
我一时语塞。
他微微一笑,低下头,一次次吻我。
“上帝,艾瑟尔。我觉得我幸福得快昏过去了。你不知道你刚才看着我的眼神有多……”
他一边吻我,一边说。
我回吻过去,堵住他的嘴。维尔纳一只手撑在沙发上,另一只手拥我入怀。我们两个人又是缠绵地吻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分开。屋内只有厨房的一小点光源,透过玄关的玻璃照进屋内。他的眼神是倦的,不留杂质的纯净——而那种纯净,是被绝望和希冀反复濯洗过后的人,才会拥有的。
“是我吵醒你了吗?”他望着我,柔声问。
“没有……”我贴了贴他还冰着的脸颊,“外面冷吗?你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我不冷。我吃得很饱……怎么不上楼睡?”
“你说过多晚都回。”我回答,“所以我多晚都等。”
“抱歉,艾瑟尔。我本来想早点回来。我晚得太可耻了,可是文书必须在早上上交……”他又亲一下我的唇角,轻声说,“沙发有些硬,回床上睡会舒服些。如果你不介意我进你的卧室,我可以把你抱回卧室里。我保证,我什么都不会做。”
“我知道。但你想让我回卧室吗?回卧室,我们今晚又要暂时……”
说到这里,我没有再说下去,指尖恋恋不舍地摩挲着他的唇瓣。我忍不住又想吻他。
“不想。”他笑起来,抚着我的鬓角说,“下次别再这么熬着。一旦我天亮才回家呢?”
“我习惯值夜班。”
“可家里不是医院。”
“那好吧。但你回来时,要叫醒我。”
我哭笑不得地回答,“至少给我机会看见你。”
“我会的。我当然会……”
他望着我,喃喃道。我们沉默了几秒。然后我才意识到什么,连忙从他怀里爬起来,改为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没有人再提上楼回卧室的事。大概都在怕这是场梦,除了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是对方外,再找不到任何分清理想与现实的办法。可在他的体温慢慢从我身上消散时,却有种说不清的痛觉,从我身体深处悠悠地漫开。
新生造就死亡。
而拥有——是失去的起点,也是开启离别的钥匙。
大概是几夜没睡好,方才又闹累了,我们只是十指紧扣着,安静地依偎在一起,好一会儿没再说话。
“Bist du kalt?”他忽然用德语问,又自己纠正了,近乎呢喃:“……Nein.Are you cold?”
“It's always spring if you stay by my side.”我回答。
“所以我可以被允许说英语了吗?”
我忍俊不禁:“As you wish.”
维尔纳弯起嘴角,拉过我的手,唇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只是轻柔的一触,却仿佛一个签字,彻底将我脑海内深藏的幻景署上他的名字。
他不是第一次吻我的手,每次都是珍而重之,我却从未觉得如此郑重。我顺势回握住他的手,眼睛又有些发热,几乎想哭,又在浓烈的幸福中感到一丝若隐若现的虚无——枕在他肩头的时候,一滴泪水还是顺着眼角,悄悄滑入他以金属线编制的德军肩章里。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样强烈的感觉……维尔纳也不再说多余的话,只偏着头,安静地依靠着我,胸口平稳地起伏着,目光落在黑黢黢的屋内,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偶尔会抽出手,紧一紧我身上的毯子,再轻轻碰碰我的脸,或者眉心和额头。手指来到我唇边时,我会亲亲他。然后,再被他再一次紧紧地攥住手,牵在掌心,或十指相扣。
我闭上眼。那场埋葬维拉的秋雨,却在他逐渐昏昏欲睡的呼吸里慢慢汇成河流,再一次流淌在我全身的,他的温度中。
“战争和病魔是残忍的恶魔,
它们擅长让时间骤然停滞,
让欢愉戛然而止。”
所以在还未被它们带走前——
“维尔纳。”我轻声叫他。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把我身上滑落的毯子又拉起来,侧头吻吻我的唇。
“怎么了?艾瑟尔。”
“没什么……只是,如果下次你不回家住,要告诉我。随便你用什么办法,你可以把情书放进司康饼里托人捎过来,或者用烤栗子做张摩斯电码表。——至少给我写封信,哪怕只隔着几条街。”
维尔纳却没有笑。他把我的手拉过来,亲了亲,又放在他的胸口。
“你一定吓坏了,亲爱的。”他说,“是我的错。”
“都过去了。”我打了个哈欠,回答,“不过,说实话,如果不是你的箱子还在家里,我确实差点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
“艾瑟尔,我的爱。”维尔纳轻叹一声,贴贴我的头顶,“海浪总会回到岸边。你的名字,是我最高优先级的军令,柯克兰医生。无论我走到哪里,我的心都与你同在——Whatever our souls are made of, yours and mine are the same.”
“《呼啸山庄》。冯·比尔肯贝格上尉,你偷偷读过多少英国文学?”
“我不知道。”他认真地回答,“但现在,只有我怀里抱着的这一本。”
我忍俊不禁,在他肩头又偎了偎,让自己的头可以贴到他的脖颈——在感受到他颈动脉规律的跳动着时,终于感觉到倦意铺天盖地地袭来。
我们实在不想分开,于是就这么傻兮兮地在客厅里,并不舒适地依偎着睡了一夜。但我来到圣马洛之后,这是我睡得最安稳的一天。我想维尔纳也是——因为我在次日清晨醒来时,他还保持着被我依靠着的姿势,呼吸沉沉的,一只手拉着我的毯子,另一只手则紧紧牵着我的。
屋子里有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或许这就是诗人们常说的,一场全心投入的爱情能让时间停滞。宁静而温暖的感觉也随之被唤醒,悠长地在身体里游荡;房子还在渴睡着,偶尔能听见煤炉深处爆开的微声,老旧铁皮在热涨冷缩之间喘息。天已亮透,窗帘已隐约透出一点淡白色的光。
我眨眨眼,有意让睫毛扫过他颈侧。他没醒,但往我的方向轻轻依了依,像是睡梦中的猫,下意识寻找温暖的依靠。他的睡颜是那么安静,呼吸平稳,五官俊秀,皮肤白皙而略粗糙,脸上青色的凹陷处又冒出些胡茬。
直到时钟的指针指到不得不起的数字上,我才从他肩上抬起头。但我一动,他立刻就醒了。
“早上好,艾瑟尔。你睡得好吗?”维尔纳轻声问我。
“很好。你呢?”
“我也睡得很好。”他伸过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脸,“肩章没有硌到你吧?你脸上有红印。”
我愣了愣,轻轻靠回他肩膀一下,“没有。事实上,我没觉得它硌到了脸。”
他的肩膀好像有魔力;躺上去就不想起来了。
虽然恋恋不舍,忍不住想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一样和他腻着,但上班时间快到了,我不得不慢腾腾地坐起身来。而我的男朋友还保持着被我依靠着的姿态,搭配上他那双混杂着幸福,羞涩和惊喜的蓝眼睛,看起来像极了一个昨晚梦见了巧克力和冰淇淋,醒的时候发现真的身在糖果屋里,被甜蜜包裹的小男孩。维尔纳安静地看着我站起来,拉开厚重的绒布窗帘,又把白纱帘拉紧,在他眼前像只不安分的家猫一样动来晃去。
“洗漱吗?”我问。
“你先用吧。”他说,“亲爱的,你今晚值夜班吗?”
“不值。今天我们主任夜班。”
“亨利·布兰科先生,是吧?我与他打过照面,很让人尊敬的一位老医生。”
“对。”
我没推脱,走进盥洗室,拧开水龙头,开始洗脸。洗脸的时候我没关门。维尔纳跟过来,伸手拢起我那些碍事的长头发,在他掌心握成一束,像收拢一束随时会飘散的薰衣草。我关上水龙头时,他及时地递来干净的布巾。
“需要帮你梳头发吗?”他这么问着,手却又放在我腰上,从身后抱紧我。我们在尚挂着水痕的镜子中看着彼此,水珠顺着镜面滑下时像一滴眼泪。这面镜子在此前的许多个日夜里,都只有我一个人的倒影,我像被框在其中装裱好,恒定的常数——而现在,被框住的第一次成了我们:两个人,一个双数。虽然这也代表着不再恒定,代表着从此可以被除开——但至少现在还没有。
“我在做梦吗,艾瑟尔?”维尔纳轻声说。
一句很简单的问话,却让我心软如泥。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没什么。”
维尔纳沉吟了一下,微微弯了下唇角,脸上浮起一丝掩盖不住的羞涩。我在镜子里望着他,想了想,把一只手举起来,递到他面前。
“如果是梦,碰一下,我的手就会……嗯,碎得像我们切除脑组织那样。不,我的意思是说……”
天呐,这意象被我在确定关系的第一天早晨提出来,真是太可怕了。我此前说过,我不知道怎么对待自己的男朋友,你们现在应该信了吧——God bless me……我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语无伦次的鬼东西。
真的是“鬼”东西!
维尔纳眨眨眼睛,略有些不知所措,只低了头,轻轻吻我头发,鼻子埋在我发间,慢慢地闭上眼。在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他抬起手,放在我的胸口,将我往他怀里又压了压。
然后,亲了我那只还翘着的手一下。
“你太可爱了,艾瑟尔。我明白。”
“是吗,你明白……Okay.Sehr gut.维尔纳,你是不是该走了?”
“喔,好像是的。确实。昨天他们以为我住在指挥部,今天没有军车会来接我。我需要步行。”
“那我出去?”
“我去指挥部收拾。”他说,“现在我只想多抱你一会儿。你是我的女朋友吗,柯克兰医生?”
“我是。”我微微一笑,回答。
我们又在盥洗室里腻了一会儿,维尔纳才终于松开我,转为与我手牵着手,慢腾腾地走到门口。我从来没觉得走到门边的几步路这样短过。
第一次,我亲手为他披上大衣,为他整理领口,扣好扣子。当然,我避开了他身上的勋章。做这些事时的感觉怪怪的,我说不上来,但是我觉得很好——痒痒的,有一阵没一阵地酥麻着,有点飘飘然;又觉得内心安定。
我看见他领口有道熟悉的玫瑰红。昨晚接吻时,或者被抱在怀里时,蹭上去的MaxFactor。
今天醒来之后好像还没接吻……
不过,他是对的。按照他接吻的架势,如果他吻我,我们可能都会迟到……
哦我的天。我在想什么?
我脸上又是一阵发热。
“维尔纳。你的衬衫,”我定了定神,开口提醒他,“领口被我的口红弄脏了。需要我为你拿件换洗的吗?你放在哪里,衣柜里?还是箱子?”
“我不想换。”维尔纳几乎是立时回答。
他说得太斩钉截铁,这语气很少从他嘴里跑出来,以至于我一时间竟愣住了。过了足有十秒钟,我才回答他,“好吧。那就不换。”
“那是我的勋章。”他轻声说。
“会被人看见的。”我回答。
我想说你还会有很多勋章。但那未免暗示得太明显,我也不希望在恋爱的第一天就表现得太轻浮(虽然已经没什么用了)。
“对很多人来说,太平常了。他们不会在意。”他说,“我还见过有衣服上印着唇印的。我的衣服都在衣柜里,但你不用洗,你在医院太辛苦了。我会自己来。”
“好的。”我说。
“对了,你今日别忘记带夜间通行证。我不一定每次都能及时赶过来。它在桌子上,我走后,你就把它放进提包里。”
他善意地提醒我,语气诚恳,但我却觉得他又在不经意间把我看穿了。
“知道了。”
我不动声色,只温声应下,手上慢腾腾地为他理着已经平整的衣领——又失态地一拍自己脑门,转过身往厨房走:
“看我!……你还没吃早饭。我去拿些面包给你,你带去指挥部……”
“艾瑟尔。”
维尔纳一把拉住我的手,手指轻轻在我的掌心里滑动着。
“好了,别忙了,亲爱的。一切都可以在指挥部解决,不用担心我。你也一样,记得吃早餐。今天的晚饭我来做,如果我回不来,我会想办法告诉你。”
他说完了,人却还没动。我知道他只是想多赖在我身边一会儿,这是再迟钝的女人也能猜出来的事情。但我必须提醒他……我该像每个送丈夫出门的妻子一样,对他说上一句:“你走吧”……可我喉咙却突然不自觉地发紧,舌头变得僵硬。
它仿佛一道不能被说出口的诅咒。一时间,我只是微张着嘴,凝眸看着他。
维尔纳在这时小声说:“艾瑟尔,我还是想说,很高兴你带着我的怀表。”
他提,他还提,他还好意思提,这个不解风情的德国人……我的脸烧了起来,匆匆埋进他肩头,不想他瞧见我服软。“下不为例。以后别戳穿我……”我的声音渐低,“……我脸皮薄。”
我感觉我像只刺猬,正翻过来,把柔软的肚皮对着他。他轻轻一笑,鼻息热热地洒在我头顶。
但他终于是出门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长出了一口气,突然诡异地觉得,自己仿佛一盒被他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放在这间房子里的英国红茶。我在这间房子里是红茶,如果被他带出去了,就是战利品。如果想不被嘲笑和唾骂,只有两个选项:习惯待在没有光线的公文包中,或者一个人待在这座寂静的围城里,等着他钥匙转动的声音,等着他拿起我,亲吻我,打开我的盖子。
我偏头看向玄关的玻璃。忽明忽暗的光线照进屋内,玻璃上倒映着的影子已经几近透明。那张属于我的,正逐渐消散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情:恐惧,幸福,放荡,不安。我试着摇摇头,却在眨眼间,看见维拉青白而破碎的脸浮现在玻璃上,而我与维尔纳共眠一夜的客厅正在成为她的棺材,这座房子形同墓室——
我连忙将脸埋进掌心。
一束强光照进来,冲进我的指缝。
“上帝啊,放过我们……好不好?”
我捂着脸,背靠着门板,无力地滑坐在地上,对着空气,没来由地说了这么一句不知廉耻的话。玄关是昏暗的,我倚靠着的,是暗沉的门板;门板外是阳光,会照亮一切污名的阳光……
——
*维尔纳的情话化用自《呼啸山庄》中,凯瑟琳对自己和希斯克利夫之间爱情的评价,“Whatever our souls are made of, his and mine are the same.”
把维尔纳那句“哪怕整个第三帝国都不允许我回来,我也会想尽办法回来”改掉了,虽然很深情,但是不够实际,直觉告诉我太偶像剧了于是就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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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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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01.26,卷一卷二卷三全部推倒重来,补了很多细节,重写了剧情,如果有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目前正常更新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