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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盯着那个箱 ...

  •   盯着那个箱子几分钟后,我怀着一种怅然若失,又自暴自弃的心情下了楼。
      我先是把一位化脓性脑膜炎病人的治疗记录找了出来,缩在维尔纳的扶手椅上,木呆呆地翻着。他是圣马洛当地的居民,与我父亲同龄,职业也是会计师。他也是我从德国人手里抢回来的第一个奇迹:我以探索性医疗行为为由,为他争取到了手术资源,延长了他三个月的生命。他曾经在这三个月里短暂清醒过,写出了女儿的名字,但他在两个月后突发脑积水,不久后因脑疝去世。他离世后,我将他的几次抢救记录抄录下来,留作纪念,经常在一个个难以入眠的夜晚翻看它,直到维尔纳突然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打乱了我浑浑噩噩的生活节奏。但今晚,再次翻阅这沓病历时,我却如鲠在喉。那些熟悉的拉丁文字母刺进我的眼睛,又突然扯着我的耳朵,大声尖叫:“J'attendrai!”
      那沓卷边的纸被我猛地抱在怀里,我大口喘着气,烦闷不已。于是我莫名其妙地,又开始决定洗澡。从我决定洗澡,到我进入盥洗室的这期间,我又仿佛一只衔着树枝搭窝的燕子,在屋里东逛逛,西晃晃,幽灵般飘到走廊里,远远地对着维尔纳房间里那个旧皮箱沉默——一来二去,足足浪费了一个小时。
      我在走进盥洗室前的最后一件事,是打开收音机。自从维尔纳来到我家里,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用过这东西了,调频调了至少六次,才赫然想起它根本不可能收到英国的广播,又悻悻地关掉它,将它轻拿轻放地放回壁炉上。好不容易脱光衣服踏入浴盆,又被触及脚底板的冰水激得浑身发抖,才意识到自己忙活了这半天,根本没有烧热水。
      我叹了口气,又拿起牙刷。牙粉的药味入口的一瞬间,我却开始干呕起来——我上一次吃饭,好像还是昨天的这个时间(且似乎更早)。整整一天,我滴水粒米未进,竟仿佛神鬼故事中,那些靠着一腔执念与意志力移动的鬼魂。
      盥洗室的小架子上摆着维尔纳的德国Odol牙膏,连金属皮都挤得一丝不苟,边上放着支早已被我挤得只剩硬壳的Botot,还有一小盒凯瑟琳送给我,我刚用过的牙粉。
      而这些细节还能给我一丝摇摇欲坠的安全感——
      他的生活用品还在。他的箱子还在楼上。他的怀表还在家中……这一切都告诉我,或许下一个五分钟,维尔纳就会打开家门,走进玄关。
      而这一次,如果他低头吻我,我不会再拒绝他。
      一个五分钟过去了,两个五分钟过去了……即使我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想清楚,但他突然的缺席却让我想清楚了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他走了——是不是我这两天的活法,会成为我余生的每一天?
      或许会比这更糟糕,更彻底。盥洗室里不会有他的牙膏,他留下的黑啤酒会喝完,牛肉罐头会吃完,床单上他躺过的痕迹,留下的气味,他掉在枕头上的头发,都会日复一日,渐渐且悄悄地消失。直到这个家里除了我自己,没有任何他的遗迹。
      ——我会成为他唯一的遗物。
      而想象和实际发生是两回事,你想过无数次的事真正到来的时候,你连想都来不及去想,只能接受。你现在还能想,是因为还没发生。
      所以在那并非不可能的事情发生之前,我想,我应该做些什么。比如,以最快的速度套上衣服。比如,把心爱男人的怀表揣进口袋里。比如,在临走时至少涂一点口红,戴他送我的蓝围巾。我不想让他见到我时,我看起来像个憔悴不堪的,被等待与思念折磨到发疯的女鬼。

      出门的时候,天空中飘起细小的雪花。1941年法国的气温比1940年更冷。我不知道是否只是布列塔尼如此,我已许久没有途径知晓其他城市的天气了。
      路上没有什么人,圣马洛又变成了一座死城——我走的时候没有看时间,但大概是宵禁已经过了。我是医生,因此我并不为宵禁而感到焦虑与担忧,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还是选择避开宪兵队,一路绕行。我的手指抚过一家家木栅栏凸起的纹路,以及一户贴着“圣诞后营业”的白纸的商店——而它已经褪色,破败,薄脆,门锁锈迹斑斑,显然已许久无人经营。
      雪越下越大了,从白糖变成糖霜片。而随着我一次又一次穿越过那天我们牵手同行的黑暗,一步步靠近我的光明,我的脚步与心情都开始逐渐轻快。我已经想好说辞——我是主宫医院的医生,来给冯·比尔肯贝格上尉送他遗失在医院的怀表。
      只要我表现得足够平静,加之我合法执业的医生身份,并不会有人怀疑我。
      宪兵会把怀表带给维尔纳。
      而我相信,他会明白……
      国防军驻圣马洛指挥部的建筑又一次进入我的视野。它已经褪去那日庄园舞会般的妆点,成为我熟悉的模样:三色旗被尘封在这栋华丽而优美的,散文诗般的建筑的某个逗号里,取而代之的是黑红相间的万字旗,它们生生将这首散文诗修改为血腥,暴力,披着秩序外壳的罪行书。海水与细雪的潮气将路灯的光影柔软地晕碎,反让那本就沉重的锈色铁门,看起来仿佛泼着未干的血,远远地弥漫着腥气。门口守着两个锡兵般的宪兵。
      比起指挥部本身,我更熟悉的是它身后不远处的医务所。那里原来是座旧剧院,德国人来了之后将二者打通使用,把医务所显得仿佛指挥部被血泼过的后花园,某种程度上来说,滑稽得像荒诞剧本身。
      旧市政厅表盘上的时间指向十点十五分。
      我握紧了维尔纳的怀表。
      正准备走过去时,却顿住了脚步。
      街角的垃圾桶后面藏着一个人,我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他穿着拖鞋,裸露的脚上生满冻疮。而他正拿着一张小纸条,哆哆嗦嗦地在记录什么。
      我料想,应该是记录德军换岗时间或者巡逻时间的抵抗者。出于镇压抵抗运动与避免意外的目的,德国人的换岗表和巡逻表每天都在更新,不然西蒙·勒鲁瓦也不会盯上看起来“好说话”的维尔纳。
      于是我没有动,只是先停在阴影中。
      他太冷了。大概也是因为这个;他背靠的垃圾桶一直在颤抖——其中一个德国宪兵离开执勤位,向垃圾桶的方向走了过去。
      如果换做以前的我,或许会就这样躲在阴影里。这并不是在医院,如果他被抓到,在这种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即使我出面说他是白喉或者肺结核——那也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用处。我的谎言连军医处的检查都无法通过,只会把我的命也一起赔进去。但许是出于堕落者寻求救赎的本能——这一次,我不想再做袖手旁观的郭文。
      我从阴影中走出来,快步跑向那名宪兵,拦在他和垃圾桶的中央。是个年轻下士,脸上还没有褶子。
      “晚上好,先生。”我拿出维尔纳的怀表,出具医师证明,说,“我是主宫医院神经外科的主治医师,艾瑟尔·柯克兰。我是来给第83师的维尔纳·冯·比尔肯贝格上尉送他遗失的怀表的,请问他现在是否在指挥部内办公?还是在街区执勤?”
      “您好,柯克兰医生。我记得您的名字。您是上尉的房东?”
      “是的,先生。怀表是上尉的贴身物品。上尉曾致电主宫医院,提及今晚不会返回临时驻扎处,故而命我送至指挥部。”
      我一边回答,一边试图挡住宪兵的视线。
      “那您为什么在宵禁之后才来?”宪兵端详了一会儿我的医师证明,眯起眼睛看着我。
      我平静地回答,“我临时有一台复杂的脑膜炎手术,先生。病魔随时降临,从不遵守宵禁和军令。”
      宪兵点了点头,向我身后看了看,脸上露出了失望的表情。我没有回头,但心下已微微安定。
      “听起来很让人信服,柯克兰医生。我们多多少少听说过您——一位治头部伤很出名的……英国女性。但是,您也需要配合我们的流程,请您出示夜间通行证。另外,刚才您是否听到垃圾桶后的响动?”
      “听见了,”我一边把手伸进大衣口袋,一边说,“一只野猫。”
      话音未落,我脑袋里却嗡的一声。
      ——我带了维尔纳的怀表,带了医师证明,却把最关键的夜间通行证忘在了门口的小圆桌上,如果我没记错,它已经在那里静静躺了两天。事实上,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就没想着带上它。
      宪兵见我动作慢下来,脸上开始露出狐疑的表情。“柯克兰医生?”
      雪已经从糖霜片变做了冰冻的奶油花,打在脸上时有些刺痛。我心头警铃大作,但面上仍强作镇定,握紧维尔纳的怀表,张口时罕见地觉得嘴里发干。但我不能逃走。如果我逃走了,我可能反而会被当场追捕,射杀。
      “我不小心把它忘在了医院。我今晚有手术……我想,我实在是太累了,先生。”
      “忘了?不是被野猫叼走了吧?”
      年轻的宪兵皱起眉,言语间开始带刺。
      “无论是不是被野猫叼走,您都违反了宵禁规定,恐怕我需要把您带到岗亭做笔录。柯克兰医生,你们英国人最讲究那些比老奶奶的袜子还冗长的礼仪,您不希望我冒犯您,对吧?”
      “我会配合您,接受惩罚。”我说,“但在这之前,先生,我要求与上尉见面。我说过我是来送怀表的,因此我需要亲自将怀表交给他。那之后,我会接受您的任何安排。”
      “我可以代您送至上尉办公室。”
      “谢谢您的好意,”我淡声说,“但上尉命我亲自交给他。您可以将我交给您的同伴看管,并向上尉核查这条军令的真实性。在这之前,我不会向任何第三人交付上尉的私人物品——遵守承诺,而这是我们袜子般冗长的礼仪所要求的重要美德之一。”
      大概因为我与宪兵的对视格外坦然的缘故(至少看起来是这样),加之我这层“上尉房东”的身份加持,以及最关键的一条:军令——两层帽子扣在头上后,宪兵并不敢对我动粗。他没有回答我,而是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将我带至他的同伴身边,低声交代了几句。
      然后,他走进指挥部散发着铁锈腥气的大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从他消失在门后的那一刻起,我才真正开始心跳加速——我知道维尔纳一定会出面,他一定会出面。我希望站在我边上的那个宪兵没有听到我猛烈的心跳声。我凝视着路边灰白色的电线杆,它身后是品红色的砖墙,而边上是炭黑色的垃圾桶——当然,那垃圾桶已经不再颤抖了。
      我就要见到他了……缺席了两天的他。
      雪还在下,那些奶油和糖霜落满我的头顶,将我细软的发丝和维尔纳送我的蓝色围巾一寸一寸地打湿。我的手揣在口袋里,握着怀表的手心冰冷湿滑,呼吸规律而急促;而随着错落的脚步声渐近,我的心跳声逐渐震耳欲聋,它和弹错的变奏曲一样凌乱起来,漏拍,错调——我忍不住短暂地闭上眼睛,悄悄地吞咽着口水。我口干舌燥得要命。
      铁门吱嘎地叫着,打开了。
      维尔纳从门内走出来。他的身影笼在雪天黄黑色的天光和指挥部的冷白色探照灯之中,曾试图为我拆下的那枚金属鹰徽闪闪发光。他帽檐压得很低,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看得见他下巴冒出的胡茬和淡白的嘴唇。我想他是不想让眼神泄露不该泄露的东西。我和他之间隔着两步远的距离。宪兵还在和他说些什么,但是我听不见了,听见了我也记不住。
      我只是站在原地,贪婪地看着他。谢天谢地,他没什么事。他还在圣马洛。而我真的见到了他……即使我将怀表交付给他之后,就必须立刻跟着宪兵去接受几个小时的拘留处罚。
      我握着怀表的那只手终于开始回温。
      “柯克兰医生。”维尔纳终于叫我,“我听这位下士说,医院刚刚新来了一名脑膜炎病人,对吗?”
      “是的。”我立刻回答,“是的。”
      “我需要向您例行确认这名病人的用药情况与医院夜勤的卫生记录,”他说,“今日的相关报告尚未上报,我需要将其修改,重新提交审批……保证账实相符。因您的英国籍身份,不便请您在未获批文的情况下进入指挥部,还请您随我移步,以告知我最新情况。”
      “好的。”我说。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跟着维尔纳,当着两个宪兵的面和他一起走进小巷的。走进小巷的一瞬间,他就紧紧地抓住我的手,那样用力,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捏碎那样的用力法。他带着我拐过至少两个弯,引我停留在一处没有灯光,仅有雪光的巷子尽头。
      他转过身,看着我。
      我们两边均是废弃民宅。玻璃破损,木漆剥落。隐约能看见民宅内已经蒙着厚厚尘土的家具,以及地板上的一层薄雪。我希望屋内没有尸骸。
      屋主们或离于逃亡;或离于等待。
      一时间,我们却谁都没说话。只是看着彼此。他把帽子抬了抬,而我终于看见了他的蓝眼睛。它们夹杂着疼惜,不可置信,痛苦而又执迷。雪光落进他的眼睛里,那双我熟悉的湖水却将它们尽数融化,吸纳,让它们越发显得澄澈而深邃。
      我不是个善于表达情绪的人,也因此真正与他望着的时候,那些丰富多彩的疑问,恐慌,爱意,欣喜……复合成大脑的一片白光。
      我听见自己问他:
      “抱歉……我是不是,打扰你工作了?”
      “没有。”他望着我,简短地回答。
      这不正常。我觉得我的心沉了一下。可他确实在离开之前的那天晚上说过——他不生气的;而且当时还吻过我的头顶。那一声玫瑰花开放般的细响,始终弥漫在我白天与黑夜的梦境中。
      我握紧他的怀表,凝视着他安静的脸,声音不知不觉比刚才更小了:
      “那在这之前,你在做什么?”
      “写文书。”
      “好的。”老天,我真的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很抱歉,利用了你的身份,还拿了你的私人物品,但我,我只是……我真的只是来送怀表……”
      他没回答,只一把将我拽进怀里,用力地吻住我。他呼吸着我的味道(现在应该是唇齿间的牙粉味),压着我的嘴唇,吮吸着我的舌尖。他的吻同时充满激情与温存,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他;习惯了他礼貌克制的姿态之后,他的放纵与热烈反而让我更加无法抗拒。
      我们深吻许久。吻到整个小巷的空气都变得潮湿而凝滞,顺着呼吸坠进我的小腹里,让那里微痛地紧缩起来;我脸红耳热,每一根神经都被他吻得引爆,用个不合时宜的比喻——简直像广播里说的,巴黎陷入瘫痪的轨道交通系统。我搂住他的脖子,试着轻轻回吻他,像书上写的那样吮吸他的嘴唇,然后我喉咙里的声音就又被他的舌头卷走了。
      风雪愈发的大。
      一切声音仿佛都远去了。
      我与他的热吻终于初歇。但我们仍贪恋地轻吻着彼此的嘴唇,让它们黏连地交缠。
      “Mein Gott,Ethel,”他喘息着说,“你真是可爱得让我想当场为你……”
      “上断头台?”
      “还有枪决和绞刑架。”
      “你一定要用这种形容吗?”我捧着维尔纳的脸,拇指摩挲着他的嘴唇,“……太夸张了。”
      “没有夸张。”维尔纳低头,吻我脸颊一下,“所以……你真的没带夜间通行证?”
      “……真的。”我犹豫了一下,回答。
      “忘了,还是丢了?”
      “Well……大概是忘了。忘在家里,门口的小圆桌上。应该不至于丢在路上。”
      “而你带着我的怀表。上帝啊。”他一边夸张地感叹着,一边又在我眼睫,鼻尖,唇角落下轻雪般的亲吻。这个德国男人有一种神奇的魔法:他能让他的每句呢喃都像在吻我,他的每次碰触都有电火花……不然我怎么眼睛里,呼吸里,脑神经里,都是他?我浑身都在过着电,因为他的吻而悸动着,渴望着。
      “这些雪是糖吗?”他还在喃喃,把我紧紧地抱在他怀里,“为什么……你是甜的?艾瑟尔……”
      “就当它们是吧。”
      我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得试着把越发向爱情小说发展的剧情拽回来。至少我们两个人里需要有一个人保持清醒,我们可还在指挥部外面呢!
      “……你刚才说,你在写文书。你遇到了麻烦吗?什么文书需要写两夜,不,我是说一天——Oh,God.”
      希波克拉底在上!——我想我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好。我抱紧他,把头紧紧靠在他胸前。他察觉到了,悄然把我抱得更紧些,吻着我的头发,爱抚我的脸颊。
      “我会分两部分回答你,我的天使,我的艾瑟尔……我想我现在可以这么称呼你了,对吗?”
      维尔纳柔声说。
      我在他怀里点点头。
      “我没有遇到麻烦,别担心。虽然克劳斯出面,以维护军方形象为由拒绝扩大事态,但还是有些为了讨好克劳斯的官僚,提议降低当地占领区,尤其是犹太区的煤炭配给量,作为软性处罚。现在是秋末冬初,而圣马洛如今的情况,你也知道,艾瑟尔,大部分是留守的妇女,老人和孩子们。恰好,当日负责整理文件的人是我……于是我抢在正式呈报之前,把这份报告拿给了克劳斯,并用这层老朋友的关系,顺利说服了他。但我也要为我的好朋友写相应的文书,明天的联席会议上,他会再次出面,驳回那条不人道的提议。知道吗,亲爱的,克劳斯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我。我似乎被好运眷顾着。一切都幸运得要命……”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抬起我的脸,与我交互了又一个深长的亲吻。
      “今天下午我和几名法国警察外出巡逻的时候,发现了几个躲在一处废弃民宅里,偷听BBC,讨论《北方之声》的年轻人。一份来自里尔的地下刊物……我把在拉罗谢尔的那一套拿出来,靠着几句花言巧语支走他们,并敲打窗户提示这些孩子。回来之后,就按照克劳斯的修改意见,继续写那份文书。你来的时候,我还差最后一部分没修改完。这两天夜里,我都睡在指挥部。但是我睡得并不好,因为我闭上眼睛时,满眼都是你。艾瑟尔,我……我想你。加奶的红茶我喝过了,海边的岩洞我也去过了,巡逻时我还找理由去主宫医院附近乱转……我想你们医院门口的肥猫已经认识我了。”
      他的诉说本来让我颇为感动,几度鼻子发酸。但听到后面,我又忍不住笑出声,依了依他的怀,悄悄嗅着他衣服上海雾与落雪的味道,似乎又有一些淡淡的红茶香,在织物间若隐若现。我想这并不是错觉。
      “我也一样。我也很想你……维尔纳。”
      ——这是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他的名字发音简单,念起来也圆润,在舌尖翻过来的一瞬,有种灼热又温柔的质感,比起名字,更像一句心甘情愿将他拴在我心上的誓言。
      而后,我在他怀中抬起头,把手伸进他的脖颈取暖。与他接过吻之后的天空好像都是玫瑰色的。我望着他,看他再无半分游移的蓝眼睛,看他脸上的表情变得越发柔和,手指不知何时已经在摩挲着,爱抚着他脖颈处温热的皮肤。那些热切的搏动通过我的掌心,一路灌进心底。
      “那么,你现在……不怕了吗?”
      我就这样爱抚着他,轻声问,“你说过,你曾经因为这些,差点被送上军事法庭……而且只要你穿着这身制服,就总会有枪口对准你。”
      “你还记得。”他一怔,苦笑一下。
      我脸一热,连忙给自己找补,“是的……医生们必须有很好的记忆力。”
      “你是对的,艾瑟尔。你们必须记得每一条症状……”他接过我的话,继续说,“所以,我现在不怕了。因为……我找到了我的医生。她治好了我的迷茫,缝补了我灵魂的伤口。也缝补了我的制服。至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她不会只因为这身制服就把枪口对准我。她会记住我说的话,会记得我做的事。”
      维尔纳轻轻拨开我被风雪吹到脸上的头发,指尖温柔地摩挲过我的睫毛,安抚的,爱惜的——我才发觉眼眶有些发热。我哭了吗?我不知道,应该是没有。至少眼泪没有掉下来。
      我闭上眼睛缓了缓。并在这个过程中,亲了一下他手腕内侧的皮肤。
      “第二个部分呢?你还没告诉我。”
      “第二个部分……”
      维尔纳低下头,把脸埋进我的肩膀。
      “……你说,需要一些时间想清楚。所以……我以为……”
      “你以为我想一个人待着?”
      “是的。”
      “所以这才是你两天不肯回家的真实原因?”
      我心平气和地询问维尔纳。
      他在我颈窝里,低低地“嗯”了一声,手又缠上来,把我抱紧。我感觉到他在亲我的脖子,不敢用力,羽毛般,落雪般,一下又一下。
      “Dear Lord...”我哭笑不得地拍拍他的背,“……我只是说需要一些时间想清楚,又没说不想看见你……”
      “那你想清楚了吗?”
      他贴在我耳边,小声问。我看着雪飘落在他金色的发尾上,还有露出来的一小块温热的脖颈。它们和我心里的什么东西一起融化着。
      “其实没有完全想清楚……但是不重要了。”我柔声回答,“因为我想清楚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看见你。”
      我拉开一点距离,捧起维尔纳的脸。
      “维尔纳,我很想,很想看见你,你是我想要看见的全部……另外,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眸光极软,轻轻抱紧我。
      然后,他低下头,又一次吻上我的嘴唇。
      “今晚。多晚都回。”
      我们又在小巷里温存了一会儿,才开始慢慢往外面走。他告诉我他还需要处理没写完的公文,另外出于避嫌,他并不能和我一起回家,不过会安排两个宪兵送我回去。在最后一个不会被发现的拐角处,我拉住他,把指尖在他唇瓣上贴了贴。
      “怎么了?”他顺势握住我的手。
      “我涂了唇膏。”我说,“走出这个转角,我就不能为你擦干净了。”
      他仿佛明白了什么,在雪光中,了然地微微一笑。很快,我们呼出的白气又一次在唇瓣交织间消弭。
      我与维尔纳在落雪间,在玫瑰色的天空下,一步步走出这个不属于战争,名为爱情的黑暗罅隙,也从秘密走向现实。雪落满我的发,我如同身披白纱与帕里斯私奔的海伦。巷外朦胧而聊作明亮的光线越来越近。而随着我们的脚步慢慢靠近巷口,我们紧牵的手,开始一个指纹,一根手指,从指节到指尖地逐渐放松,抽离;直到我们的双手离开彼此的掌心,直到我们的身体从并肩而行成为一前一后,直到只有他的影子落在我身上——维尔纳的影子靠在我的胸口。
      那一刻,我仿佛听见一个空灵而虚弱的女声在我耳边响起——那是我从未听过的音色:
      “你真的相信罪与爱可以共生吗?”
      而我在心中回答她:
      “我们愿相爱着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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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01.26,卷一卷二卷三全部推倒重来,补了很多细节,重写了剧情,如果有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目前正常更新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