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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我被爱人离 ...
我被爱人离去的声音唤醒。
这又是一个典型的,蓝调时刻里的早晨。我扒开窗帘时,犹可见隐约的荧光。前夜下过雨,外面是靛蓝色的,湿漉漉的街道上,落叶铺陈遍地,晶莹剔透地凝满秋霜,犹如满路星河。我爱的人正踩着这星河走在路上,军靴的声音与石板,与落叶,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路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看起来仿佛行走在油画里。
我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方才拉开窗帘。阴沉的天气让屋内看起来比它实际所在的时间更早些,仿佛尚且不舍离去的夜色的触手,轻抚着我的眼睛。
走廊里暖意升腾。维尔纳的房门开着,手提箱还放在衣柜边。窗台上的干花看不出褪色与否,但房间里没有任何关于我的痕迹,包括那只杯子。
我想,他应该在临走前把它洗干净了。
楼下的壁炉烧得很旺,我在楼梯口就能听到火焰跳动的声音。我不知道维尔纳是几点醒的。他或许一夜未眠,因为我也没怎么睡,始终半梦半醒。
昨夜我对他讲了维拉的故事后,他只叹了口气,换了个姿势,靠在我腿边。一只手犹向上举起,牵着我的。我并没有挣开——那已经没有意义了。
维尔纳没有看我。
他望着炉火,轻声问了一句:
“你觉得我会让你成为第二个维拉,对吗,艾瑟尔?”
“我不想骗你,上尉先生。我不知道。我想……关于我们之间,我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想清楚。我很抱歉。”
“你永远不需要向我道歉。”他背对着我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的行为……可很多事不是麦独孤的性本能理论那样简单。”我回答。
“那就不解释。”
他叹了口气,仰起头,从地板上站起身来,一边整理衣袖,一边说:“艾瑟尔,你说需要一些时间……是多久?”
“我不知道。”
我低下头。这个晚上,似乎我一直在说我不知道。可我确实不知道。我这几天面对的东西比最难的疑难杂症还要无解。我看着他的手,看着他袖口上我缝补过的痕迹,心似乎被挖空了一块,又被维拉鲜血淋漓的伤口填满。这样不为叙事所容的我们,真的有资格拥有“我们之间”吗?像我们这样只有在黑暗里,月光下,才是人的人……他刚牵过我的这只手,白天也签过带血的文件;我刚捧过他脸颊的手,白天抱着德国士兵的头颅。我又想起“月光与旅人”的童话故事——旅人可以在黎明出发,但黎明会杀死月亮。
维尔纳在我身边站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又分外无力地放下,贴在身侧。他就这么沉默着,从我面前离开,去了厨房。我听见他在倒啤酒,我打开的那瓶他的黑啤酒。但我没听见他拿其他的杯子。一杯。两杯。三杯——喝到第三杯时,他又举着杯子转回客厅,没有坐下,只靠在壁炉的另一边。
彼时我还坐在扶手椅上,一面看着我的衣冠冢,一面为维拉默哀。火焰的光影仿佛梵高笔下的向日葵,一朵一朵地绽放,舞动,那些明亮的色泽在我与他之间漂浮。
他又喝了一口啤酒。
“还在想洛朗小姐的事?”
“算是吧。”我看着壁炉说,“你呢?在生气吗?”
维尔纳短促地笑了一声。他走过来,将杯子放在两把扶手椅之间的桌子上。他双手的拇指抚在我的耳侧,手指贴着我颅骨的侧边,弯下身。
而后,一个吻落在我的头顶。
那一声轻细酥麻,像乐谱的最后一个尾音,干净,轻灵,又仿佛一滴雨水自云中滴落。
“还觉得我在生气吗?”
维尔纳拿起杯子,对我笑笑,头也不回地上了楼。他把我的杯子拿进了他的房间——却好像也把我的心一起拿进去了。我抬起手,碰了碰头顶,他吻过的那一小处头发;我想那个吻粘在了我的指尖上,而十指连心,所以它再也不能和我分开了。
——这就是我们前一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无聊,冗长,临门一脚,昏暗,禁忌,依然充满不确定性……但它却让我觉得安慰。急性的感染褪去后,再一次复发时,往往势如破竹,再难消弭。
我在这种病理状态里走下楼。
餐桌上摆着洗干净的杯子和一本《傲慢与偏见》,书里夹着一封信,信上写着我的名字。
——
My Dearest Ethel,
见字如面。如果我能这么称呼你的话。
抬起笔时,有许多话想对你说,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空洞。你说需要思考,我也是。或许我本不该再留下只言片语,打乱你的思路。
但我还是写了这封信。我保证,在你思考清楚之前,这是我最后一次打扰你。
我先说些你最关心的事。
首先,报复性屠杀不会发生。你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是你没有让我成为圣马洛的阿尔方斯·莫泽*,也是你救下了无辜的圣马洛市民。
我以“行动仅造成一名我方军官轻伤,危害尚且可控,且犯罪分子认罪态度良好,不宜在高压时期推行报复性枪决等集体惩戒行为,可能引发民众恐慌,动摇民心,危及地方稳定,代价过高”为由,提交了报告,在乌尔曼上校的支持下,顺利获批。克拉拉应该告诉过你,我们是童年好友,也是他以“我方后勤人员检查疏漏,有伤军容”为由,封锁了消息,并处罚了当日负责后勤检查以及泄露宴会消息的宪兵。我于昨日白日与其他军官换班,整日在外执勤,圣马洛的大街小巷,确无人提及。你可以放心。
虽然这身制服很肮脏,但如果它能抵御一些炮火和死亡,那或许它也有没那么肮脏的地方吧,我想。我的国家,我效忠的军队……我们确实有罪。所以即使我做的事让我成为靶子,我依然愿意制止报复性屠杀,不为脱罪,只为赎罪。
我想你会支持我,理解我。
也只有你会。
另,玛丽·杜瓦尔和她的弟弟让·皮埃尔在入狱当晚服毒身亡。抱歉,我直到现在才敢告诉你。西蒙·勒鲁瓦与另外几名爱国者的尸体在小巷中被发现,推测为以身殉国。我尊重他们的爱国情怀,但我不认可他们的理念——不是因为他们多么仇恨德国,假如易地而处,我也会仇恨剥夺我家园和生命的侵略者——而是他们明明已经可预见代价,还把老人与孩子压上无法止损的赌桌,只为换取指挥部的一片残瓦。
经调查,玛丽姐弟的父母在今年七月已因年老体弱被送去昂热,玛丽的丈夫同时被捕,不久后死于洛里昂的工地塌方事故。西蒙·勒鲁瓦,则为十月一日农场火灾中,受害者的家属。那名农场主是他的父亲,案发时他躲在地下室中,事后侥幸逃脱,其他家人均不幸遇难。因此,他联合圣马洛市内几名爱国者,组成临时抵抗小队,作出了激进行为。但请你不要内疚,他们当晚的行为,与你无关。无论你怎么选择,这件事,都是一件悲剧,只是悲剧声量的大小。
战争造成的悲剧。
我身上的制服造就的悲剧。
我想,在你面前,我可以大胆地只提及我的制服,而不是我和我的制服。拥你入怀的时候,我觉得我终于又一次找回了那个在夏洛滕堡斗琴的我,而不是冯·比尔肯贝格上尉……我爱你。很爱很爱你。除此之外,我不知道我还能说什么。我只是想到哪里,写到哪里。写到这里时,我特别想说爱你。
对不起,又和你提及那夜的事情。我知道那夜对于你来说,意义有多沉重。它对我亦是。但你是个理性,实际,敢于直面现实的姑娘,比起虚无缥缈的情话,回答你所有问不出口的问题,或许是你真正想要的。歌德在《浮士德》中,曾经写过一句话,“理论是灰色的,但生命之树长青”;克劳塞维茨也曾在《战争论》中提及,“在某个具体战例中,运气的成分越小越好。但我们不能习惯性地采取保险的打法,我们的理论分析将表明,这样做是犯了大错。有时候,最大限度的敢作敢为是智慧的最高境界。”*
艾瑟尔,你不是他们口中的那种人,永远不是。我也不会让你成为第二个维拉·洛朗。
你滋养我枯竭的生命之树;也因此,我愿为你敢作敢为。无论你最后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的选择始终如一。
按时吃饭。
不要用冷水洗头发。
我出发太早,不能为你煮红茶。会冷掉。
不要半夜喝红茶。你第一次煮柠檬红茶给我那晚,我一夜没睡好。不过,如果是你煮的,我愿意为之夜夜失眠,变成精神病也心甘情愿。
桌子上的《傲慢与偏见》,是送给你的礼物。我知道,以你的文学素养,一定早就读过这本。但我觉得,你不一定爱看爱情小说,我想你更喜欢柯南道尔,我在书柜里发现了全套。可我还是想把它送给你。我是在指挥部收上来的禁书堆里发现它的,费了些周折才把它带出来。
我本来想昨天给你。可我在你进门的一瞬间,什么都忘了。我只想……
此致
W.
——
笔锋看似柔和,却字字像用止血钳拨开脑组织,不需要流什么血即可将深处的化脓灶一一翻出。他在不动声色地为我清创。我几乎想大胆地相信,这个男人能在战乱与道德的罅隙里与我一起种出玫瑰。病理性的温柔在我身体里横冲直撞着。
或许我确实不会成为第二个维拉,但有件事他弄错了——我正在成为他们口中的那种人。
摊开的书页上,有一行被维尔纳划了线,是达西第一次向伊丽莎白表白的话语:
“我总是想克制,但现在实在克制不住了,这样下去可不行……我无法压抑内心的感情。请允许我说,我爱你、敬慕你。”*
我没有在书上注释的习惯,也因此,只是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内,并和那本《傲慢与偏见》一起,放在属于我的那把扶手椅上。我注意到我们中间的小圆桌上放着他的怀表。
他又(我想是故意的)把它放在家里了。
那是他的爱物之一。
白日我为维拉结清了医药费,去停尸房见了她最后一面。如果今天没有家属认领她的尸体,她会在次日医院定时处理无主尸体的时间被拉去公共墓葬区。护士为她做了基础的遗体处理。而我看着她的脸时,似乎看着自己又被埋葬了一次——第一次,是把那个尚未做出叛国行为的柯克兰烧死在我家的壁炉里。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也会以这样屈辱且孤独的方式,被英国和法国唾弃,死在某个无名之地。
我本想去维拉执教的学校打听她的住址,理智让我打住这个念头。对我们这类家中住着德国军官的女人的流言,从来就不曾断过,超过医生怜悯范围的关心会把我推入地狱。
她唯一的遗物是一张夹着她恋人相片的项链,护士们为她把它戴在脖子上。
是个国防军。
和维尔纳一样,上尉军衔。
除此之外,她口袋中空无一物。
我看着她的项链,眼前浮现出这样一副场景:
圣马洛的秋雨——我在手术室忙碌的时候,维拉在大雨中奔跑。雨水倾盆而下,似乎要埋葬她,一滴滴在她身上作着莎翁笔下悲哀的标记。她的目的地是圣马洛的旧车站。车站门口,围绕着看热闹的法国市民和零星的德国军属。维拉在人群中找到她的恋人,在所有人面前哭泣着,与他拥吻,而他承诺会回到法国带她离开——她或许会许下类似的诺言,说会一直在圣马洛等待他归来;她无法进入车站,只能看着他进入行军队伍,看着德国人们仿佛一个个被投入战地的手榴弹,一个接一个地被送上流水线。
汽笛拉响,火车轰鸣着消失在视线里。人群散去。维拉转过身,一步步走向来时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水,向学校走去……她的耳边只有火车汽笛的余声,和恋人埋葬在喧嚣中的“Ich liebe dich”……她走进学校大门,像每天一样,走上讲台,在转身板书的时候,一块砖头伴着“通敌妓女”的唾骂,砸向了她的后脑……
我亦觉得我的颅骨在隐隐作痛。只不过击打我的不是砖头,是词汇,是来自母国的千夫所指。
叛国者,Putain,Whore,肮脏的子宫,德国人的走狗……
我们被教育着国家的福祉是我们思考一切的规则起源;我们因爱上敌人被视为潜在威胁,即使我们——或者说,维拉——她爱上一个男人本身这件事,只要她不利用此进行加害祖国的行为,从行为法的角度而言,并不对于她所在的社会福祉产生切实的威胁与损害。对她的处决,是道德权的正义在行为权上的滥用。她被归类于敌人的床榻,而不是己方的三尺讲台。
如歌德所言,理论是灰色的。现实是维拉极致孤独地躺在冰冷的停尸房里,身边只有一个加害着法兰西的我,想念着一个可能让我重蹈她命运的男人——
可能。不是必然。
没有损害任何人的维拉是不幸的。她的选择在某种意义上辜负了她的信任。可我相信维尔纳不会,维尔纳做的桩桩件件都在表明这件事。如果有一天,我也因为这样的缘由死去,这个男人会是冲破一切藩篱来认领我的人;我遇见的,是愿意为我拆卸鹰徽,用每一个细枝末节,尽他所能保护我远离谣言和风暴的男人;一个连拒绝的姿态都为我设计好的男人;一个愿意为我的一次垂青,微笑着上断头台的男人。
至少,现在我是这个男人唯一停靠的彼岸;至少,他还会按时回到我的家;至少,他不会让我这样孤独地死在停尸房。
这一晚,我本来要值夜班,但我想方设法地和普外科另一位法国同事调换了——以我家里剩余的布里干酪为代价。但我答应对方时并没什么犹豫。
下班的时候,又下起了雨。
我匆匆赶回家时,家中尚且无人。
我外衣已经湿透,头发也因为潮气而凌乱地蜷曲着,连忙进盥洗室整理仪容,一边狼狈地擦着头发,一边想着,或许,该考虑改掉我这不爱带伞的坏毛病。
我从未如此想跟维尔纳说些什么。
但回应我的,只有脚下木地板发出的细碎吱响。
我点燃油灯,百无聊赖地看着光焰在寒夜中颤抖;又恍恍惚惚地提起它,踱步至厨房——水壶里空无一物,炉灰死气沉沉的,没有火星,冷的透透的。
我才注意到我还没脱下大衣。我摸出夜间通行证,随手放在门口的小圆桌上,眼睛却不自觉地盯着门口。
没有声音。没有脚步声。
我回到客厅,坐在属于玛德琳姨母的那把老旧扶手椅上。一种无法言说的冷寂也随之在我对面沉甸甸地坐下,让我想起某件同样沉甸甸的大衣,走近时总是带着秋日的寒凉,晨昏的雾气,而被它拥抱住时,暖意融融,如置身春光夏日;苦橙,烟草,雪松木。还有,属于我的红茶气息,或许还有饼干……我百无聊赖地用手掌撑着额角,把那本《傲慢与偏见》翻了又翻,他的信看了又看——眼睛时不时又不经意落在维尔纳那只怀表上。
“你不能去到我思想不到的地方,永远是我跟着思想,思想跟着你;思想睡了,你肖像就走进我眼睛,唤醒我的心,叫心跟眼睛都高兴……”*
宵禁早就到了。
巡逻兵的脚步声来了又走,已经数不清几茬。加布里埃尔太太家的门开关过四次,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我坐不住,起身,掀开了钢琴盖。久未演奏,如今只有《天佑国王》的曲调,是我闭着眼睛也能弹出来的;《绿袖子》的谱子——我试了几次,虽可成曲,但错音颇多,断断续续。仿佛那天被玛丽打烂的绿裙裙摆——越演奏越觉得心中烦躁不安,只得转而演奏《天佑国王》。
壁炉上摆着的旧钟指向一点的时候,我的家门终于被敲响。
我心头一喜,连忙小跑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却不是维尔纳,而是一个我有些面熟的普通下士,胸口挂着的“狗牌”在昏暗的夜色下,把我家中本来向日葵般的暖光折射得冰冷刺眼,钢盔上尚且带着未干的雨痕。
“晚上好,柯克兰医生。”下士立正站好,对我敬了个礼,用蹩脚的法语向我问好。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我问。
“我还是说英语吧——柯克兰医生,您的钢琴声非常动听。但这里是圣马洛,您应该考虑换首曲子。”他说,“您可能不记得我,但您曾在医院为我治疗过伤口,我的头有一次被游击队的地雷炸破,是您接诊了我。”
“喔。”我说,“多谢。”
宪兵再次敬礼,转身离去。我本想询问他维尔纳的消息,但理智让我咽下了那句问话。宪兵的来访打断了我的想念状态,却反而让我心爱之人的缺席成为另一种形式的在场,孤独与割裂感在空气中如同摔碎的白兰地,更加肆意地蔓延开来,让我头晕目眩。
或许,他只是在指挥部通宵执勤——可为什么不告诉我?还是,又像某天晚上一样参加应酬?他睡在哪里,指挥部?还是他那两位童年好友的家中?如果喝了酒,会不会有人照顾他?
我好像并不知道他酒量多少……
我颓然关上门,坐回钢琴边,转为弹奏《小星星变奏曲》的前半段(后半段我自然更没办法记得,家中并无琴谱)。可恍惚间,我又觉得我触碰的是许多块冰凉的墓碑。它们就背在我的背上,也藏在维尔纳胸口的铁十字勋章里。
这一晚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枕着维尔纳送我的《傲慢与偏见》,与那封充满爱意的长信。也因此,我是被加布里埃尔太太扯着嗓子唱歌的声音吵醒的。她大概是在院子里砍柴,声音断断续续,气息如同毫无规律的潮汐,时而嘶吼,时而轻缓,有几句像快断气的病人,又有几句仿佛精神高蹈的革命家。
我从未听过如此刺耳的《J’attendrai》。
“Quand le vent chantera
Dans les branches,
Je sentirai ton pas
Près de moi.”
(当风在树枝间吟唱,我会仿佛听见你的脚步声,在我身旁。)
被骤然吵醒让我觉得烦闷不已,尤其在我醒来面对着凌乱的客厅时。没有盖上的钢琴盖,被我压乱的沙发,我油光锃亮的脸和蓬乱的头发。怀表依然放在小圆桌上,没有被动过的痕迹。空气里残留着灰烬未散的气味,客厅的壁炉早已冷透了,没有人再为我燃起。
我开始觉得害怕。
一天一夜。我没听见他说话的声音。
它短得要命,和许多等待的女人正经历的漫长的分离相比,不值一提。可是我明知道他还在圣马洛;这让他尚且短暂的缺席构成无边无际的恐慌感。而我没有任何光明正大获取他消息的渠道。而对于他这类人而言,突然失去消息,可能意味着调离,受审,抑或……
传来消息的时候,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况且不会有人通知我,我也没资格被通知。我害怕,我怕他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已是告别;一句淹没在挥手时衣袖声音里的“Alles Gute”,一句不能在阳光下说出口的“Ich liebe dich”……
再看淡生死的人,也会在某一刻惧怕心跳停止之后,漫长的虚无。只要想到再也感受不到世间万物,再也无法与爱人的手相握,便觉得恐惧。
深入心底和骨髓的本能恐惧。
这种恐惧驱使着我跑上楼梯。
维尔纳的房间开着门,屋内一切如常,窗台上摆着干花,衣柜边的皮质手提箱扣得整整齐齐。
手提箱还在;——还好,手提箱还在。
我用力眨眨眼。深吸一口气,快步下楼。
将自己收拾停当后,我出门前往医院。迈出门的瞬间,我发现自己忘记吃早餐了,也没有烧水煮茶。脚步停了一瞬,我选择不再回头。
不会有人在身后对我说“愿你今日平安”。
行经通往他指挥部的小径时,我几次不自觉地扭头,回头,当然无果。我在诊疗室与走廊间穿行时,居然下意识地期待与他撞见的瞬间:也许是在楼梯转角,也许在某位伤兵床边——我的病区里其实也有83师的伤兵。
我当然不会询问他们。
每当我从忙碌的治疗中抬起头,每当病房的门打开,或者德国人的交谈声在走廊里响起时,我的眼睛总是会不自觉地望向门口。
查完房回到诊室时,亨利医生走过来,把一小玻璃瓶牛奶放在我桌上。玻璃瓶上贴着被撕掉的旧标签印,显然又是亨利专门给我留的。
“数量不多,但是足够泡两杯红茶,艾瑟尔。”亨利说,“昨天有病人给我送来的。我给你留了一瓶。你比我更需要这东西。”
“谢谢,亨利。”我在片刻的怔愣后,回答,“我家这个月的牛奶正好消耗完。”
“喔,那看来你最近经常喝茶。”
“做菜也消耗了一些。”我笑笑,没头没脑地说,“土豆浓汤加牛奶的口味很不错……”
Oh my God,Verdammt!不对,Bugger!
我说错话了!
“……土豆浓汤?德国人让你下厨了吗,我的孩子?”亨利的目光立刻变得不满起来,推了推眼镜,把手揣进口袋里,从鼻子里哼着气:“他们总是这样,真是太过分了。我们又不是他们的仆人。我悄悄和83师的病人们打听过他,说是个爱看文学作品,喜欢音乐的家伙,性格比医院门口的那只肥猫还温顺——没想到也会这样。怪不得你今天看起来魂不守舍。”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找补,大脑飞快地旋转着,好一会儿才说:“其实……没有。他昨天并没有回到我家。……是我拿了他放在柜子里的土豆。”
“那本来也是我们的。德国人放在你柜子里的东西,不拿白不拿。”亨利说,“艾瑟尔,他真没有欺负你?”
“真的没有。”我强作镇定地摇头,手指不由自主地轻轻在处方笺上画圈,“别担心,亨利。他从未对我有任何失礼的举动。而且我从昨天早上起,再没看见过他……非常难得的独处时光。”
“被调走了?”亨利问。
“倒不是。”我回答,心却莫名地沉了一下,“箱子还在。”
亨利望着我半晌,轻轻点了点头,“没事就好。”
恰好这时护士来敲诊室的门,说有一个伤兵突然呕吐。我连忙起身,拿起记录本离开诊室。
就这样,整整一天,我都处在这个魂不守舍的状态里。
但我终究没有见到他。
我蓦然忆起,他其实并没有理由来医院,他的公务领域与医院的交集并不算多,至少这些天我一次都没见他来过。而自从亨利医生问了我那个问题之后,那种本就清晰的缺席感越发刺痛得可怕。只要闲下来,那些词汇总会我脑海中飘过——我的麻木终于被我不再习惯的孤独吞吃掉了,直想不顾形象地大口喘气。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你希望发生什么就不会发生什么,越怕发生什么就越会来什么——你希望时间快点走,它绝对慢得像蜗牛。你希望按时下班时,绝对会临时接诊一个病人。但你会因为他并不严重而在心里欢呼雀跃。
无论如何,我终于挨到能够回家了。
走出医院时,暮色已深。我站在主宫医院楼下,半晌才迈开步子。不会有人来接我,我也不该期待有人来接我。就算有,他也不可以来。
圣马洛反常地在十月下旬飘起了第一场薄雪。银色的星星们落在地上就融化了,只余下大片大片的潮痕。
我推开家门,房子里黑洞洞的,没有任何光线。
夜晚又一次回来了。
而他依旧没有回来。
我冲上楼——他的箱子,还在。
还好……还在。
————
*阿尔方斯·莫泽:出自《冬日列车》,1941年8月,巴贝斯车站袭击事件被暗杀的德国军官,希特勒得知莫泽的死讯后,下令立刻处决100名人质。
*《战争论》:引用版本为张蕾芳译本。
*《傲慢与偏见》:引用版本为王月译本。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屠岸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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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卷一卷二卷三全部推倒重来,补了很多细节,重写了剧情,如果有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目前正常更新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