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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我躺在 ...
我躺在床上,把自己埋进枕头和被褥里,不让自己去听楼下响起的水声。我想那是维尔纳在洗杯子,我握过的,喝过的,亲吻过的杯子。我不知道在他把杯子丢进洗碗池之前,会不会把自己的唇也贴上去。我又想起来,因为赶时间——我担心自己会错过与他相处——我又没有收拾盥洗室。这是我在听见那个铁皮怪物被军靴踢到时特殊的响动(就像港口气急败坏的军官们在战列舰的铁皮外壳上跺脚)时,才蓦然回忆起来的。
他在收拾残局。
而我面对着我的残局,却不知该如何收拾。我不知道我与他现在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状态里,以及我算不算他的情人。我努力说服自己还不是,他的表白我并未明言接受——虽然行为也是思想和语言的外在表现之一,但有些时候它也只是行为本身而已,比如法理学上所讲的事实行为,就不需要任何意思表示;所以有了专为解决性冲动而出现的职业,□□关系再如何亲密,也永远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关系。
我与他的□□关系也尚且处在不产生任何实际意义的阶段。一切还处在可以解释为重大误解行为,且可撤销的阶段。
我也知道,我应该做的是什么。
所以,在自己亲口将“情妇”说出口时,我逃走了。我在和他一起作为同谋者欺骗法国人,欺骗这片接纳我的土地。而我在这之前刚刚将叛国行为推进到产生实际损失的阶段。那个名词从喉咙里跳出来时,我几乎尝到了血味,好像它是锋利的刀片——
你害死了爱国者。
你救了敌人。
你背叛祖国。
不,我救了无辜的平民——神学家奥古斯丁如是说过,在执行一场正义战争时,达成目的的手段如何是不会影响到战争的正义性的,不论这一目标是通过运用诈术还是面对面的战斗而实现的——*
可救下无辜的平民不是你真正的目的,你真正的目标,是救你心爱的男人,一个身披侵略者制服的敌人——它并不是“正义的战争”。即使它所带来的善的结果,在适当场合下失去了罪恶的特性,它本身,也依然是一种恶。*
我在楼下的关门声响起时,迅速钻出被子,跳下床,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窗前,把窗帘掀开一个小角。
维尔纳没有回头,走得也很快,加布里埃尔太太也没有再出现。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我的视线之外。远远地能看见指挥部方向的强光,军车的轰鸣声隐隐约约地传到这边来——对于那附近的街区的居民而言,必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了。
我拉上窗帘的一瞬间,突然觉得分外讽刺。
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为居民区清除炸药的居然是德国人。即使他们是为了维护他们的体制,不是为了无辜的平民。
太荒诞了。
我那条脏污破损的绿裙子还挂在衣柜门上,随着我走动时带起的风,微微招摇。它仍绰约,沉静如松柏林,只是松柏的绿枝被战火烧焦,掰断。它像一个病灵,裙摆上的破口正恐慌地张着嘴。我竟好似从它们口中听见集中营和劳工营中,被鞭打折磨的人的惨叫;我看见玛丽燃烧的眼睛从裂口中间,沼泽似的暗影里浮现,血从其中汩汩流出,一只嘴角还挂着尸体肉丝的老鼠从洞中窜出来,隔着睡袍噬咬我胸口那处“上帝的勋章”,啃食我的灵魂,对我嘶嘶地说:“□□”,“叛徒”。
我与那病灵对视半晌。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拿着它走下楼,并把它扔进壁炉里的——由维尔纳——一个德国军官燃起的壁炉。火光舔舐着我的脸,热得似被刚扇过耳光,布片的焦糊味充斥着壁炉前,残留着乳香味和皂粉味的空间。
我看着我的裙子被吞噬,仿佛在给这一晚之前的自己举办无声也无人的葬礼。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的时候,屋内一片静默。客厅的壁炉已然燃尽,一炉冷灰,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我的衣冠冢。我觉得我已经死在了昨天,现在则分不清自己是死是活。
昨夜我睡得并不安稳;我在临睡之前还在担心,是不是会突然响起或远或近的爆炸声,或者街道突然戒严,像那天维尔纳阻止过暴力搜查的街道那般,把邻居们,包括我自己,揪出来送去给碎镜小组陪葬。
都没有。
圣马洛依然一派安祥宁静(相对于巴黎而言)。街道上自行车叮铃叮铃的声音和车轮碾压小石子的声音,是如此悦耳,胜过任何一曲德彪西。没有被抓走的年轻人们愉快地吹着口哨,迎接人生充满体验感的,新的一天。今天的风似乎有些大,海浪声此起彼伏,远远地飘进室内,但与此同时,天空则分外晴蓝,万里无云,又在客厅内打下深浅不一的漂亮光影。
如果没有德国人的靴声,一切都该充满希望,和苹果酒的香气一样甜美,浪漫,轻盈,令人陶醉。
我的心情短暂地轻松起来,轻声哼着《斯卡布罗集市》的调子。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可晃进厨房时,我又唱不出声了。
那只洗净晾干的玻璃杯——我昨夜用来喝牛奶的杯子——在晨光下,沉默又空明地站在窗台上,似乎在对我咧着大嘴笑。我不知道是它是在配合我的愉悦心情,还是嘲笑我好了伤疤忘了疼。
我拿起那杯子,端详半晌。杯子上印上了我的指印。我吻了一下那杯子——我还没有擦口红;而我才发现,我已经记不清维尔纳昨晚抱过我多少次。但我却记得,昨晚我是多么下贱地一次次蠢蠢欲动着接触他的身体,最后索性主动靠在他怀里。这让我连推开他的样子,都像极了欲擒故纵的情场□□。
我与他现在算什么?意识层面的一夜情?我现在不承认自己是他的情妇,还来得及吗?我到底算不算他的情妇?
——为什么我总是想着给一个德国军官做情妇?
加布里埃尔太太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她那市侩的,尖锐得像长笛般的声音响起来:
“啊,上尉先生!您果然是个信守承诺的人!——昨晚过得还愉快吗?另外,柯克兰医生应该快回来啦……”
我不知道维尔纳会怎么回答她,连忙把杯子放下,冲进盥洗室,把木栓挂好。上班时间快到了,且盥洗室离玄关更近,如果他上楼,我可以更容易地溜出去。
家门被打开的时候,我背靠着盥洗室的门,屏住了呼吸。我明明看不见维尔纳,可我却能感觉到他的每一寸目光,每一声呼吸,他的所有神态,动作,他制服大衣和野战服的每一道褶皱,乃至于他胸口铁十字勋章的冷光。他的身影在我脑海里默片一样播放着。他停在了盥洗室门口,我的心怦怦乱跳,有那么几秒,我以为他在叫我的名字:艾瑟尔。但是事实是我和我的颅内感染病人们一样——在幻听。
维尔纳没有叫我的名字。
即使现在只有家具们听得见他叫我。他也在像家具们一样保持沉默。
半晌,维尔纳迈开步子,离开了走廊。我听见他上楼和关门的声响,方才舒了一口气,打开盥洗室的门。我早上没有点燃壁炉,盥洗室和屋内一样冷,出来的时候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我也没有心思再煮红茶,做早餐,只想赶紧出门去医院上班。
虽然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自己在别扭什么。
就好像我今天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能够让我昨天的所有行为都一笔勾销——当然不能。但昨天的事让我属实无比想念我身上的白大褂。
“柯克兰医生?”
走出院子的时候,我正好和加布里埃尔太太撞上,她正牵着她儿子的手,准备送孩子上学。那小男孩手里还拿着一根在目前看来比宝石更奢侈的波板糖。
“早上好,加布里埃尔太太。”
我对她笑了笑。
同时,在内心默默念了一句“mein Gott”。
“早上好。英国小姐,你这是要去哪里?昨晚值夜班,上午应该睡一觉的。看你的黑眼圈,比加利的狗毛都要黑……”
没等我回答,她又往我院子里看了看,指指我的房子,压低了声音。
“你这样的年轻姑娘,可要多注意……昨天你不在,你家的德国鬼子带了女人回家。可别传上不该得的病,月经带,内衣,沙发套……都洗干净,听说小诊所里,最近去看那种病的女人,可是越来越多了……”
“多谢您的关心,尊敬的太太。但这些话不该当着孩子的面说。”我微微一笑,提醒她,“另外,波板糖还是放在家中比较好。这东西现在不好得,会招人眼红。”
加布里埃尔太太撇了撇嘴,显然对我泼她冷水的行为不是很高兴。
“我还要去医院。失陪了,太太。”
“医院?你怎么又去医院?”
“比起来过妓女的房子,我宁可回医院休息。”我对她略一欠身,“祝您拥有美好的一天。”
我路过她身边时,听见她小声说了一句“傲慢的英国人”。我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但在我的老房子彻底消失在我视线里之前,我还是没忍住,回了一下头。
维尔纳果然站在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他对我挥了挥手。我看不清他什么表情,没回应他,只是低下头,将脸埋进围巾里,快步离开——Bugger,我今天戴的还是他送我的那条蓝围巾。
圣马洛的一切看起来都和前一天没什么变化。配给商店的长队和每天一样长,其中有个别人在抱怨前夜工兵通宵排爆的行为导致他们没睡好觉。广场上的妓女还在慢悠悠,懒洋洋,坦胸漏乳地和男人调情。没有任何骚乱的迹象发生。有只鸽子落在我的手提包上,咕咕两声后,又飞走了,只在包上留下一个袖珍的树枝印。有个小贩在往检查的德国宪兵脸上吐烟圈,年轻的小士兵咳红了脸。所有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用异样的目光看我。
我想,大概是舞会的消息还没传开的缘故。
我和每天一样走进医院,和医护们打招呼,一路上到三楼,换上白大褂,开始新一天的工作。穿上它的时候,我终于觉得如释重负,整个人都神采飞扬了不少。虽然我还是觉得什么不太一样——但至少回到医生身份,能让我短暂地找回一些支离破碎的道德感。命运让我穿上这件白大褂,给我拯救生命的机会,我分外珍惜;我不想在我还能救人的时候就被唾沫淹死,至少等到我救完人再用唾沫淹死我。
在我作为“通敌妓女”被绑上耻辱柱之前,先让我——
作为医生,再救一个能救的人。
走进诊室时,凯瑟琳正在打哈欠。
“早上好,艾瑟尔。”她揉了揉眼睛。
“早安,凯瑟琳。”我说,“你看起来没睡好。我这里还有些红茶,你要喝一点吗?可以提神。”
“谢谢!你总是如此慷慨,艾瑟尔。”
我笑了笑,撕下一张空白的处方笺,给凯瑟琳分了一些茶叶。
“艾瑟尔,幸好你没住在那附近……昨天半夜,德国人突然封锁指挥部周边的街区,军车轰隆隆的,探照灯比太阳还大。”凯瑟琳说,“听说有抵抗分子在旧下水系统安装了炸药,德国鬼子连夜排爆。我的孩子们还以为水管里有小美人鱼。他们兴奋了一晚上。”
“喔,我想起来了,凯瑟琳。你正好住在那附近。”我回答,“昨晚对你来说一定很不容易。”
“啊,是的。”凯瑟琳耸耸肩,“不过深想起来,非常可怕。一旦爆炸了,你今天就见不到我了。虽然整个城市都对德国人感到不满,但是……哎,很多行为无法评价对错。只能说有些抵抗分子的行为和恐怖袭击也没什么区别……虽然革命总是伴随着牺牲,但我没那么高尚,我不想被牺牲。如果要牺牲,请留下我的孩子们。”
“别这么说。”半晌,我回答她,“……发起战争的人,他们才是卑劣者。”
上午,我照常查房,扒开一个德国水兵的眼睛查看对光反应。他的眼睛如同砧板上死鱼的眼睛,完全没有反应。
又一个快死的人。我摇摇头,直起身。
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喧闹声。
我连忙走到窗边。
看向楼下时,却愣住了。
——楼下围了一圈人。他们中间是一个躺在血泊中的女人,血正从她的头部汩汩流出。但却反常地,没有人上前。有两个护士,但站在一边窃窃私语。还有几个人在向那个女人投掷石子。宪兵则在一边兴致勃勃地看热闹,嘴里还聊着些什么。
我没什么犹豫,拿着记录本,一路奔下楼。
我的白大褂顺利让人群为我让开一条路。我蹲下身,查看地上的女人的情况。女人大概三十多岁,后脑的颅骨被砸裂了,鼻梁和眼眶骨骨折,满脸淤血。脑组织变形,大量出血,重度颅脑损伤。翻开眼皮,瞳孔接触到光线后尚有反应。
我对那两个护士说,“去叫担架。她需要立刻手术。”
她们两个却没动,反而为难地看着我。人群亦是在我说完这句话后,变得鸦雀无声。
“医生,我想我需要告诉你一些事。”他们中有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冷哼了一声,“这女人叫维拉·洛朗,是我的老师,一个通敌妓女。”
说到最后那几个词时,那孩子压低了声音,看看四周。围观者们大多露出憎恶和恐惧的表情,有夸张者正捂住口鼻扇风。
男孩看宪兵们没有过来的意思,才继续道:
“她的奸夫——我是说,情人——是德国人。他被调离圣马洛,但他没有带她走。没有人送她过来,她是靠着最后一口气从学校走过来的。她在上课时被砸破了头——冲锋,起跳,飞扑,啪。你不知道喝彩声有多大,医生,女孩们像看见了美国的橄榄球明星一样。”
说到最后,男孩的嘴角因为控制不住笑容在抽搐,眼里有骄傲,也有鄙夷。
“橄榄球明星。”我冷笑一声,厉声问,“你的女老师的头,是你的达阵线吗?”
男孩讪讪地,没说话。
我闭了闭眼。我胸中久违地被悲愤与悲凉充斥着。我仿佛透过维拉支离破碎的头颅,看见了我的结局。
“护士。”我再一次开口,“去叫担架。”
“柯克兰医生……”
“我不能违背希波克拉底誓词。”我淡淡地说,“我会签字负责。洛朗小姐由我收治。快点,死神不等人。”
护士们这才转身,一溜小跑进了医院大楼。
我抬起头,对那个年轻人厉声说:
“孩子,你面前是一间军控医院,里面所有的医护人员都救过德国人,包括我。在我下楼之前,我的手刚刚翻过一位德国海军的眼皮。所以,你也要砸死我吗,年轻人?还是你想烧了主宫医院,让法国人也失去就医权?你的石头该砸向始作俑者,至于她——她该由历史来处决,而不是你。她的死亡不该由你来同意。”
两个护士带着担架来了。我没再看那个孩子,头也不回地走进医院。我隐约听见身后有议论声——“英国人”,“抛弃法国”,“脑膜炎专家”,“家里有军官”,我知道他们或许也会用揣摩维拉的语言揣摩我。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选择拯救维拉的同时,也是在试着为自己清创,为自己控制感染——同样名为“通敌妓女”的病毒,也正在我颅内形成脓肿灶,只待喷发,再等待历史与时间决定,是否要为我注射抗生素,为我开颅放液。
我只有等待权,而没有求救权。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在门口的信箱里收获了一小包劣质的红茶,附着一张粗糙的小纸片。借着一点暗淡的月光,我模糊地辨认出来,上面写着的是“Merci.V.”
纸片看着像是学校的教科书上撕下来的。
留言者当然不可能是维拉——上午我为维拉动了手术。她现在还在病房里。她的情况非常不好,临下班的时候我嘱咐值班护士,如果出现突发情况,就通过我的私宅电话联系我。
没有人来看她。没有人关心她是死是活。
除了我——一个和她一样,也许未来会步她后尘的英国女人。
我想办法联系到镇上的学校,他们却对她的身份和家人信息讳莫如深,也因此治疗费用只能由我垫付。亨利知道这件事之后,提出要和我一起承担治疗费用,被我拒绝。
我的法国父亲还不知道——
我是在为我自己赎罪。
除了维拉的风波,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其他风吹草动。下班的路上,还有病人家属认出我,和我热情地打招呼:“柯克兰医生,晚上好!”——如果法国人知道我和德国军官跳舞,就不会是这个态度了。
就连西蒙·勒鲁瓦也并没有来医院,更没有出现在任何街头巷尾——有关碎镜小组的一切,仿佛从未在圣马洛的土地上出现过。虽然很伪善,但我希望他和他其他的小队成员没有被捕。逃走,或者隐姓埋名,都好——如果他们转移到了别的地方,请不要再把无辜的日子人推上赌桌了!
我把这两样东西拿进屋里,放在小圆桌上。
维尔纳已经在家中。他和之前一样,坐在马丁姨夫的扶手椅里,安静地看着书。钢琴的盖子开着,应是在之前弹过,等下可能还准备继续弹奏。壁炉和他每次在场时一样,烧得暖暖的。
他看起来和每天并无区别。但我们都知道区别已经显而易见地存在。时间和命运是多么奇妙的东西——那场刺杀,也只发生在前一天。不过在医院久了,一夜之间,甚至一分钟,一秒钟之间,一切天翻地覆,急转直下,都是太常见太常见的事。在我们神经外科,总会有脑疝而死的病人。上一秒呼吸心跳尚且正常,床边的家属还在说笑,下一秒哭声就响了起来。
听见我进来,维尔纳把书合上,直起腰。可他什么都没说,没打招呼,也没站起来,只是背对着我,木雕泥塑般坐着。
我也没说话。我最擅长的就是保持沉默。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我脱下大衣时的布料摩擦声,和炉火跳动的声音。又有松脂被烤化了,发出“啪”地一声脆响。
我走进厨房,拉开橱柜。
橱柜里摆上了他从指挥部带回来的东西。黑麦面包,牛肉罐头,黑啤酒。面包切开且用碗碟罩好,牛肉罐头和黑啤酒还没打开(另外一提,牛肉罐头不止一天的量)。
我没说什么,只默默吃掉了那一小碟面包,并把黑啤酒打开,倒了一杯——我家没有啤酒杯,我只能用我喝牛奶的杯子——本来想给维尔纳,想了想,最后还是自己喝了。气泡沙沙地灌进嗓子时,我吞下了一个嗝。我讨厌黑啤酒,它真难喝!
客厅里又响起脚步声。维尔纳站了起来,走到楼梯口。他并没靠近厨房,我也没感觉到他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我想我昨晚和今晨的两次拒绝彻底伤了他的心,他大概要把他说的“回到原点”付诸实践了。
或许——我也不知道原因——我该再喝杯啤酒,他的黑啤酒。他还在楼梯口徘徊,可我回过头,永远只能看到他的背影。我说不上是什么感觉,许是白天在医院被维拉的事情冲击太大,我此时此刻并不像昨夜一样情绪激荡。那个麻木,死气沉沉,允许一切发生的艾瑟尔·柯克兰又回来了。
维尔纳在我开始倒第二杯啤酒时,缓步上楼。
啤酒泡沫溢出牛奶杯,顺着我的手背和流理台的边缘滴下来。我却并没擦,只把啤酒瓶颓然放下,在昏暗的厨房里握着杯子,僵硬地站着。
——我想,我可能出了神;不然我不会听不到他下楼的声音。而他们德国人的靴子总有一百种方式发出声音。也因此他站在我身后,覆住我湿漉漉的手时,我的手狠狠地抖了一下,几乎可以归类为痉挛,差点把那可怜的玻璃杯彻底砸在地上。
但我没有。因为他握住了我。
黑啤酒顺着我们的手指横流。
起初他没说话,从身后把我环住,拿了块布巾,把我们的手擦干净。布巾被挂回去了,但是手却没有收回去;两只手都没有。一只握紧了,另一只搭在我腰间,松松地环着。
他开始叫我的名字。
“艾瑟尔。”
“嗯?”
“艾瑟尔。”
“……嗯。”
“艾瑟尔……”
“嗯。”
他不再叫我了,只抱紧我。寂静。屋里静极了。什么声音都没有,我像听音乐一样听他的呼吸,仰起头,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今晚没有月光,客厅隐约的光线把窗户变成镜子,而我们的影子在黑洞洞的窗户上交叠在一起,直到他慢慢松开我,把我转过来——只是一个非常简单的动作,我却听见脓肿在脑袋里轰然炸开,脑袋里的血流开始失序,脑脊液都在各个脑室间乱窜起来——我恍恍惚惚,我朦朦胧胧,眼前的一切像是浮光掠影。他似乎总有让我精神错乱的能力。
维尔纳望着我,眼神幽深如夜海,仿佛藏有压抑许久的惊涛骇浪,那股潮水在临界点来回翻滚。他指腹细微的纹理和老硬的枪茧,正一寸寸在我脸上留下名为他的烙印。我也伸出手,捧住他的脸。我的双手贴在他的脸颊上,爱抚着他——我从未这样,作为女人,缱绻地抚摸过一个男人的皮肤。它们带着胡茬,温热,略显粗糙。我听见维尔纳立时变得急促的喘息声:一个男人情动时如梦似幻的呼吸,它轻颤着,每一声喘息都像有一只蝴蝶落在我心头。
他的大拇指落在我唇上,轻轻地摩挲。我知道要发生什么了。一切的道德与法理,总会在某一瞬间屈从于本能的性冲动。他缓缓贴近我。越来越近,我们的鼻尖轻轻碰到一起,再错开。我几乎已经能感觉到他唇瓣上干燥的触感——
电话铃声响了。
我们仿佛被捉奸——几乎如同火烫般,猛然拉开距离。而我与他的手还停留在彼此的脸上;我的四指指尖用力按着他的脸,拇指则轻抵着他的下巴。
“我得去接电话。”我收回手,快速地说,“主宫医院。”
维尔纳没说什么。他只是垂下眼,手指从我脸颊上滑下来,点了点头。我则随手拨弄了一下头发,快步走到客厅,接起电话。
“护士艾琳·格莱蒂,柯克兰医生。维拉·洛朗在五分钟前突发脑疝死亡。死亡时间是19时36分。”
“知道了。”我说,“通知教会来认领遗体吧。”
电话那边沉默了片刻。
“我明白了。按一般流程处理。”
“好的,柯克兰医生。”
我放下电话,坐回扶手椅里。维尔纳走过来,单膝跪下,轻轻握住我放在膝盖上的手。
“发生什么了?艾瑟尔。”
“我有个病人去世了。”
“很特别的人吗?”
“也不是很特别。”我心情沉重地说,“一个……他们叫她‘通敌妓女’的中学女教师。她叫维拉,维拉·洛朗。”
维尔纳没说话。一种凝滞而伤感,犹如葬礼上的白布的气氛开始在我与他之间扩散。此时此刻,没有人再有心情回忆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性冲动了。
他握了握我的手,“我在听。”
“她是一个德国士兵的情人。他离开了圣马洛,但没有带她走。她失去了庇护,被她的学生砸碎了颅骨,凭借着求生意志走到医院,倒在了医院门口。没有人来通知我们……当时我在三楼的病区查房,听到有声音,才注意到楼下的事情。我想,她的求生意志……或许就是再次见到那位士兵吧。她的学校,家人,都不承认和她有关系。治疗费是我为她支付的。”
我说完维拉的故事,只觉得我与维尔纳身在墓园中。
我是墓碑。而他,是墓穴。
我们两个——是一座坟。
————
*出自胡果·格劳秀斯《战争与和平法》,后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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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01.26,卷一卷二卷三全部推倒重来,补了很多细节,重写了剧情,如果有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目前正常更新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