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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我们走出指 ...
我们走出指挥部大门时,夜色已深,宵禁已过。圣马洛又变成了一座死城。似乎在我没有察觉的时候,又下过了雨——又或许只是寻常的雾天;灯光潮湿地倒映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光影在视线里随着我与维尔纳前行的步伐,变换,流淌。隐约可见远处德舰柴油主机排放的烟迹,柴油味丝丝缕缕地混在圣马洛潮凉的空气里,夹杂着深秋树叶腐烂的味道和干草味。
我们步行回家需要约三十分钟。我不知道维尔纳又写了什么担保书把自己从指挥部里暂时放出来,只为了专门送我回家;我也没问他为什么没有安排副官开车送我回家。但即使他提出开车,我也并不会接受,我宁可慢慢地步行回家。
没人会不喜欢踩着暮色或者夜色,放空自己走回去的静谧时光。虽然我已经再也没有静谧的权利了。在面对着圣马洛空空荡荡的街道的一瞬间,我就又一次自克拉拉为我构造的“军官女眷夜话”中回到现实,即使我的手正在维尔纳的手心里,被他紧紧地攥着,又揣进他制服的口袋里。
每走一步,我都能感到裙摆破裂之处拂过膝弯,玛丽的辱骂已然凝在那上面,我像福音书里被法利赛人抓住的不洁妇女——不同的是,我正被一枚枚投掷过来的石子处刑,再不配被拯救。赫伦尼乌斯为侵犯行为抗辩:实施侵犯行为者不是意图报复或者带有残酷的动机,而是听命于责任感和一种正直的热忱*——可它终究是侵犯行为。
况且我没有责任感,也不正直。
即使维尔纳今晚充当了我的赫伦尼乌斯,为我的行为提出抗辩——可真正正义的行为从不需要抗辩。我是出自于自私自利,出自于某种程度上比动物更低下的本能,出自于我不想让我恋慕的男人死去。至少在扑倒维尔纳的那一刻,我完全没有想到所谓的“无辜者的牺牲”,“报复性屠杀”……
我的眼里心里,都只剩下他。
说到底,我不过是个虚伪的女医生,一个委曲求全的奴隶,一个明知道自己在犯罪,还在奢望着不损害任何人利益的违法者。无辜者的存活理所应当,也因此,世界只会记得一个英国医生救了一个德国军官,一个被侵略的人,阻止了一次抵抗行动,在最该忠诚的时刻,倒向了敌人。
我们谁也没说话,大概他也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好时机。谁看起来都像无事发生。我们只是沉默地在街上走着,仿佛一对安静约会的俗人情侣,又仿佛一对尾巴纠缠在一起的过街老鼠——我们始终挑着光线最暗的地方;我的面纱在方才的混乱中丢失了。这也就导致我们两个一边走,一边又要避着巡逻队,也因此时不时地需要贴在谁家墙根底下听墙角。
我们听见了许多声音:
《J’attendrai》。家门被打开又关闭的声音。老人的叹息,病人的呻吟,一窗之隔的,等待丈夫的女人虔诚的祈祷声,恋人的亲吻声,欢好声……
我们好似在穿越一场又一场不属于我们的梦境,不属于两个魔鬼的人间;我们手牵着手,一道穿过黑暗,再进入下一道黑暗;唯一的光明,是彼此的眼睛。我又想起了渔棚那晚,两只手挽着手的小老鼠的故事,那个未曾被我说出口的秘密童话——“只有他们自己,记得彼此是敌人。”同样的劫后余生,同样的不见天日,只是这一次,命运已经不再允许我们自欺欺人,小老鼠们也没有脚底抹油。是它们自己不想分开,世界也从来没有忘记过,我们是谁。
直到我们又一次行至那个能看见加布里埃尔太太家房子的街角,沉默才终于被维尔纳打破。彼时我想往前继续走,却被维尔纳紧攥着我的手牵绊住。
我不解地回头看他。
“等一下,艾瑟尔。快到那位太太的家了。”他笨拙又胡乱地说,“我记得。上次就是在这个街角……我还问你,怕不怕老鼠。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会问你那么奇怪的问题。但你没有指责我……那天是你第一次给我讲,关于你的故事。不过我想,或许我也没有资格再听了。”
艾瑟尔——我的名字。
它那样自然的从他的口中滑出,而我也这般自然地接受。他向我表白爱意那日的悲伤,又一次难以自控地涌上我的喉咙口。我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我想告诉他,我也没有资格再让别人听我的故事。但我又想到玛丽与我对视时,那双失望而阴沉的眼睛,还有她满脸的肿胀,顿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我不忍,也心痛,想尖叫,想抽泣,喉咙和眼睛却不尽人意地发干。
见我沉默,维尔纳叹了口气,再一次靠近我。他抬起他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拨开我鬓边一缕沾了灰尘的发丝,把它们别到我的耳后。我看着他的目光从我的眼睛,鼻尖,一路落到嘴唇。
最后,他只是静静地垂下眼。
然后,松开了我的手。
他松开我的时候,恰好不知道谁家的玻璃瓶被碰倒了,在石头上或者地砖上摔碎,稀里哗啦地,在寂静的夜色里分外刺耳;而我清晰地听见同样的刺耳在我胸腔里响起。而那一声,似乎也恶狠狠地拔掉了我身后的发条,我动弹不得的同时,巨大的痛感也顺着我的脊椎骨爬上来。
我出神地望着我爱的男人。他再一次脱下了他的制服大衣,披在我身上;又弯下腰,挽起我破裂的裙摆,把它们打成结,藏在大衣下。然后,把扣子一个个有条不紊地扣紧。一只失眠的鸽子落在他脚边,抻着脖子看着我们,又在他站起来的时候,笨拙地飞走了。
“弄丢了……对不起。”他低着头说。
我感觉到我露出疑惑的表情。
他苦笑一下,解释道,“马丁太太的遗物。”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它现在应该已经被宪兵们当作垃圾扫走了。不过没关系,本就是悼念用的物件。姨母讨厌它,我也不喜欢它。
“是我疏忽了。”他说,“我应该和克拉拉借条面纱。哪怕是围巾。一旦有好事的人在通过窗帘偷看我们……可我不想让我的大衣盖在你头上,艾瑟尔。我不能再用它亵渎你,它太沉重,也很肮脏……虽然我无论在做什么,都是在亵渎你。你该穿着白大褂,不该穿着敌军的制服大衣。刚刚,我其实……我一直在想,离开你,或许对你更好。不是回到原点那么简单……可这个想法比子弹打进我身体更痛。”
他又把他的帽子摘下来,看了它几秒。
而后,维尔纳的手伸向帽子上半部分闪闪发亮的鹰徽……
我无法形容那一瞬的震惊。
他们的那枚鹰徽,金属款是可拆卸的,用两根卡脚固定在帽体上。我记得在一次常规的英德海战之后,有个醒过来后发现自己只剩半个身子的海军,说了一句“Der Krieg ist aus”,就把它掰下来丢出了窗外,然后抽出枪,在病床上当场自杀。没有人问是谁把那把枪丢到他床上的。同病房的士兵们看了他的尸体一眼,划了个十字,然后继续聊天,或者发呆。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伸出手,轻轻搭在维尔纳拆卸鹰徽的手指上,摇了摇头。
“别这样。”我说。
他的目光一亮,又立时暗了下去。
“可是,艾瑟尔……”
“Das ist nicht gut für dich.”我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That's all.”
维尔纳愣住了。他睫毛抖得厉害,按着军帽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我能隔着指尖脉搏的跳动感觉到他狂乱的心跳。
而那颗心脏——它是我今晚一切行为的意义所在。它在跳动,因我而跳动。
我们保持着这个姿势好一会儿,直到维尔纳再一次握住我的手,并把军帽挂到我身后的树上。我才注意到那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刻了一个大大的V。维尔纳的帽子正好卡在“V”的敞口处,看起来像一场荒谬的闹剧——占领军的军帽,和抵抗者的 “V” ,两个对立阵营的物件,两个本不可能相交的符号,被维尔纳自己亲手组合在一起。我不知道是选择,还是巧合。
它又像一个张开的怀抱:接住一个人的过去,迎接两个人的未来——A new start.
A bad end.
“Kann Ich?”维尔纳在这时轻声问我。
我并不知道他在问什么。我只是低下头,凝视着我们脚下厚厚的一层落叶,犹豫片刻后,很轻很轻地回握住他的手。
我听见他叹了口气。
下一秒,我被他接进怀里。他把鼻尖埋入我的发顶,动作和他的问话一样轻,像抱着一朵即将被寒风吹散的蒲公英。他抱着我的瞬间,我觉得我身体里那个正被法理学与心理学撕扯的女人消失了,一种筋疲力尽的缓和开始在体内缓缓沉降,扩散,像春暖花开时等待残雪慢慢化作春水。他的心跳,他的呼吸,我被他不时抱紧时衣料摩挲的声音……它们细细密密地在我心里下着小雨;而我抬起眼睛时,他胸口银灰色的铁十字勋章正明晃晃地充斥着我的视野。
这让我觉得眼睛发胀。
——为我不是心甘情愿的背叛我的祖国;为我在背叛祖国之后,仍心甘情愿被他抱紧。
“艾瑟尔。”他叹息着我的名字,“艾瑟尔……”
我没说什么,只更深地埋进他怀里。他好像受到了鼓励,又叹了口气,手抚上我的后脑,把我往他胸口用力压过去。没有巡逻兵打扰我们,耳边也只有民宅门的开关声,风声,还有铁皮被吹动的声音。
维尔纳再次和我对视的时候,目光已经恢复了他一贯的沉静自若。我不知道他在这短暂的拥抱里又想了些什么。他就着还没完全分开的拥抱姿势,撩起我散乱下来的头发,手法很轻地把它们绑起来,好像在给他的行李打包。
然后,他伸出手,拿过挂在V字中央的帽子,扣在我头上,帽檐向下压了压。帽围有些大,也很沉重。我的眼睛几乎睁不开——但也不可能再有人看见我的脸了。
我也看不见他什么表情了。
我只安静地任他动作。
“艾瑟尔。”
他又抱了抱我,把下巴——也可能是嘴唇——抵在军帽的顶端中央。
“我们回家,好吗?”他温声说。
我在他的臂弯里,幅度很小地点点头。
终于,我们牵着手走出街角。他的帽子把我的眼睛挡住了,我看不见路,只能跟着他一步步慢慢地走。好在从这里走到家,如果不绕路,也就五分钟。
路过加布里埃尔太太家时,我听见门打开的声音,和女人裙摆摩擦木门时,爬虫般的沙沙声。
我呼吸一滞,下意识攥紧了维尔纳的手。
——我就知道这个女人一定会出来看热闹。她只有在早上忙着做家务,以及骂孩子和丈夫的时候才会收起她八卦的眼睛和耳朵。
“晚上好,夫人。”
维尔纳稳稳地攥着我的手,和她打招呼。
他们听起来很熟悉。而我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和我的邻居搭上话的。我只是又往维尔纳的方向贴了贴,把头尽量往下低。
“晚上好,友善的上尉先生。您这是……”
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兴奋。果然,和性冲动相关的事从不区分敌我。许多人不关心对错,只关心丑闻能不能触动他们的感官神经。
“柯克兰医生今天夜班,晚上不会回来。夫人,我带女人回来的事,还请您帮我保密。那位女医生有洁癖,又不好相处……我怕她会在我的茶里下毒。明天我会把一根香肠放在您家门口的信箱中。”
“喔,请不要这么说。”加布里埃尔太太回答,“那位小姐虽然看起来傲慢自大——他们英国人总是这样。但她确实是个好心的医生。她让我的孩子省了很多医药费,您住进来之前,也总有人来找她治些头疼脑热的病,我不止一次看着她背医药箱出门。话说回来,我会为您保密的,上尉先生。”
“多谢。”他回答。
我听见她的门关上了,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都是冷汗,不得不松开手,又被维尔纳捉住。维尔纳没说什么,微微一笑,带着我路过她的家门,走进我家从不上锁的院子。
我听见邻居家的落地钟敲响。
已是午夜。
狗吠和巡逻队脚步的回响,又开始规律整齐地在黑夜中飘摇。
“别惊讶。”维尔纳一边找钥匙,一边说,“那天你说……她是个爱传谣言的人。所以我给她的孩子买了些糖果和甜点,送给她一瓶克拉拉的香槟。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她应该不会传对我们不利的话。”
我一边听,一边默默从口袋里拿出钥匙递给维尔纳。他自然地接过去,打开门,带着我走进屋内。
门关上了——
我又一次清醒过来。平静,满足,惊惶,不安,愧疚,熟悉……我不确定我会迎来什么。
但门已经关上了。
维尔纳松开我的手,摘下了我头顶的军帽,把它挂在门口,手指若有似无地在我眉心拂了一下。
“都压出红印了。”他说,“疼吗?”
我摇摇头。
他没说什么,只又在那道红印上抚了抚。我并没有躲。他随后收回手,像他常做的那样,走向壁炉,点燃松木,把客厅的窗帘拉好。一边走,一边把他制服外套的前襟解开,随手搭在椅背上。
铁十字勋章和椅背轻触,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那一声,却好像触动了我心底一颗硬硬的粉刺痘,滋出脓液之后,就是细小却难以止住的血。
那颗流血的痘瘪下来,流出的脓水把我黏在了门口。我呆呆地站在原地,静静看着火光在墙壁上跳跃。松香和温暖开始无差别地在房间里蔓延开,一股同样的温暖的感觉突然开始从腹股沟往胸口乱窜。偏偏这时,维尔纳又走回来——帮我脱下军装大衣和我的外套,又把它们小心地挂在门边的钩上。整个过程——尤其在帮我解扣子的时候——他的手规矩极了,极其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好了,艾瑟尔。你需要上楼休息。楼上的窗帘拉起来了吗?别忘了。”他嘱咐道。
我点点头,小声说,“走之前就拉着。”
“好的。那就好。”
“那你呢?你……还走吗?”我轻声问。
我的问话显然超出了维尔纳的期待。他略有些惊喜地笑了,又发觉似乎不合时宜,连忙收敛了些。
“走,但不是那种走。一会儿还需要回指挥部,处理笔录,工兵连夜排爆,我虽然不用直接去排爆现场,但也需要留守执勤,随时待命。”他温声回答,又略有些无奈地说,“……我也不想回去。”
“那你……”
“我说需要亲自护送平民证人,以及涉医疗系统机密信息人员回到安全区域……都是些可以在纸面上解决的事情,不必担心。”维尔纳微笑着说,“比起这些,我先要做一件最重要的事。”
“什么?”我看着他问。
“需要……先给你煮些热牛奶。”
他顿了一下,回答。
“家里还有牛奶吗?”我问道。
他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语气像是哄孩子:“是的。柯克兰医生,你忘了吗?是你的病人家属送来的。那孩子病得很重,是你救活了他。你很棒。”
我还是不习惯被人这样直白地夸奖。
于是我只是淡淡地回答,“你太夸张了。”
他的手还停在我头顶,微微一顿。然后,许是情不自禁——他还是低下头,像一个冒失的,情窦初开的少年那样,与我额头相抵,缱绻地贴着,像蜜蜂终于寻到花蕊,腻腻乎乎地,不肯飞走;可他离开时,却又像突然意识到自己尾巴起火了的猫,“噌”地一下和我分开,蓝眼睛里波澜起伏,手脚都没地方放。我倒是还算平静,但我觉得脸上热乎乎的,大概是被他的那一下轻触融化了。——一时间,我只呆呆地看着他深邃似海的蓝眼睛。
“我只是说实话。艾瑟尔,我从不对你撒谎。”
维尔纳收敛了笑容,说得认真极了。
“我信。”我简短地说。
“在这等我一下。”他弯了弯嘴角,柔声回答,“我给你点盏油灯。”
我点点头。
这一次,我没有说谢谢。
他很快点起一盏油灯,把它递到我手中。
“上楼吧,安心休息。”他说,“我会把煮好的牛奶放在餐桌上,用毛巾包好。”
“知道了。”我回答。
屋内已经在我们冗长且无意义的“家常”对话间,变得暖烘烘的。我从维尔纳手里接过灯,却并没立刻走,只是静静提着灯,看着他走进厨房;我像个被认真呵护,照顾的新婚妻子一样,看着他,看着他卷起袖口,俯身取壶,熟门熟路地倒牛奶,点火,一连串的动作堪称行云流水。暖黄的暗光映在他修长的手臂上,泛着蜜色的光泽。这间被战争阴影笼罩的老房子,此刻竟仿佛置身于和平年代之中的,一个普通而安宁的小家庭。
我知道我可以走到他身后,拉住他的手臂,亲吻他的脖颈,脸颊,嘴唇。我会被他抱住,或许像我在爱情小说里读过的那样,被抱在怀里如获至宝般亲吻。我绝对不会被推开,也不会被他认为是送温暖的女人——
可在我看着玄关玻璃上自己落魄且狼狈的身影时,荒谬的感觉又一次悄然袭来。
我们两个的影子正在玄关的玻璃上亲吻着。
它本身是生于真实的虚幻,却反比虚幻更真实。
我只要迈出一步,就能打破这虚幻,并把虚幻变成真实——而后,再迎接真实的虚幻。
所有虚幻都终将破灭……
我猛地扭过头,无言地进了盥洗室,把自己关在狭小逼仄的空间里,一边洗漱,一边长长地叹口气。影子不规则地打在墙上,地上,沉暗,动摇,像因不肯就死而挣扎出躯体的鬼魂,又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沼泽地,随时准备将我这个主人吞噬。镜子里那张脸逐渐变得清淡而熟悉,所有的矫饰都被冰冷的水尽数褪尽。
我一次次将脸埋入冷水之中。
却怎么也无法清醒——
你自甘堕落——我想要他;
你不知廉耻——我想要他;
他是德国人——他是维尔纳;
他是占领军——他是维尔纳。
我换好睡裙,匆匆下楼时,他还站在厨房,端着一杯冒热气的牛奶,背对着我。但毛巾已经在他手边放着了。我庆幸我的速度够快,要是再晚十分钟,他可能就已经走了。
但我没叫他的名字。
我只是轻轻叩了叩厨房的门。
维尔纳转过头时,本来沉静安和的表情突然变得不自然。他目光直截了当地落在我身上——我知道我自己是什么样子。白色棉布睡裙,蕾丝花领环着喉咙,小腿露出一半,尚未擦干的黑发垂落在肩,眉目素净。我自认为没什么异常,至少比每天从医院回来时,看起来活人气更多。
“怎么……不在楼上休息?”
维尔纳望着我,轻声问。他的声音飘散在空气中,像写给马修的那封信笺被我投入火炉中燃尽时,漂浮的纸灰——轻软,细微,却足够让我呼吸微窒。
我没回答。
他走过来时,眸光晃得厉害。
“去壁炉前吧。”他温柔地说,“厨房比较冷。”
我任他一手拿着牛奶杯,一手揽着我的肩膀,与我一起回到壁炉前。我在我那把扶手椅上坐下,而他则是拿过了沙发上的蓝毯子,披在我身上,一如那个我如今也记不清是什么颜色的朦胧清晨,他所对我做的。只不过这次没有那么不由分说,他也没靠在钢琴边上看我。树叶的沙响,炉火的哔啵声,还有我们的呼吸声交融在一起,宁静,却比任何钢琴曲都美妙绝伦。
牛奶有些烫,雾气腾腾地,我慢慢地喝着它。维尔纳这次站在我背后。他把我微湿的头发撩到耳后,以免它们落到杯子里;他手掌异常随意地搭在我肩头——更准确地说,是隔着一层毛毯,若有似无地轻按在我的锁骨处,随着我喝牛奶仰头的动作(我本可以不仰头,但我无法控制我的脖颈),我的头部轻轻靠在他的腹部中部。我的每一根头发丝都在隔着一层白衬衫,替我吻他的皮肤。他身上的男性气息和牛奶的乳香味融合作一体,一起被我吸入体内,成为我的一部分。
“你是不是该走了?”
喝完牛奶,我仰起头,轻靠着他问。
他抚在我锁骨位置的手微微一顿。
“可能是的。大概快了。”他说,“艾瑟尔,你是不是用冷水洗头发了?我刚才碰到,才发现它是湿的。”
“是的。没有热水。大概因为光线太暗了吧。”
“怪我。我应该想到的。”
“……别这么说。不怪你。”
我顿了一下,回答。
“可有件事我要怪你——你至少该把头发擦干了再下来。你是医生,该知道这可能会让你头痛,或者发烧。”
“可那就来不及了。”我脱口而出。
维尔纳没说什么,只把手从我肩膀上挪开,转身进了盥洗室。
再出来时,手上拿着块干燥的亚麻布。
他又走到我身后,把我的长发拢起,细细擦拭我尚且潮湿的发梢。“你可以告诉我。”他说,“……我有等待你把头发擦干的时间,艾瑟尔。美好的时光,总是特别短暂……明天早上,我会尽快回来见你。不过,艾瑟尔,说实话,这次我有些心疼我的配给,贪小便宜的人真是……不过现在这个时候,也不是坏事。我能理解。”
“配给?”
“答应加布里埃尔太太的那根香肠。”他叹了口气,拢过我的另一边头发,“本来准备带回家,做土豆泥时加一点……算了,下次再加吧。明天早上我回来时,会把它放进信箱里。”
“傍晚再放进去会好一些吧。”
“为什么?”
“因为你早上不应该回来,不然时间逻辑会出现问题。你和她说的是今晚带情妇……”
说到这里,我忽然像被热牛奶泼在脸上一般,猛然坐直身体,从椅子上弹起,一阵风般,头也不回地匆忙上楼去了,动作失态得像只被从窝里惊飞的母鸡。维尔纳并没有追上来。他连声音都没发出。我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什么反应;而我也不知道我这样逃跑的意义是什么——对于现在的我与他而言,这种假装贞洁烈女的逃避行为就像在沉船上掬水救命,不仅徒劳,还可笑;我今晚已经在我道德的那道破口上绑了太多层绷带——再多一层,并不会加剧疼痛,无非是让伤口慢慢被捂到腐烂而已。可是它又确实存在,确实地疼痛着,无论隔着多少层绷带,依然一碰就会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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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01.26,卷一卷二卷三全部推倒重来,补了很多细节,重写了剧情,如果有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目前正常更新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