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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玛丽暂时不 ...

  •   玛丽暂时不知去向,因此大厅内尚且处于警戒状态;几个士兵用力按着让·皮埃尔,将他五花大绑着拖了下去,他们要对他进行那些可笑而不体面的搜查,自然不能当着女眷的面进行。而随着“恐怖分子”的被捕,一片狼藉的大厅内暂时平静下来,受到惊吓的女眷们依偎在一起,望着被护在维尔纳怀中的我,交头接耳,以我听不到的音量在窃窃私语着;一些有名有分的贵妇则站在自己的丈夫身侧,挽着他们的手臂,若无其事地低声交谈着,偶尔还在微笑点头。几名盖世太保则在大厅内走动检查,围着钢琴和那名死去的平民转悠。
      受伤的中尉已经被军医官们抬走了。维尔纳作为首当其冲的当事人,不被允许离开。他面色凝重,带着我坐在稍远处无人的餐桌边,轻轻揽住我,一边为我阻挡那些目光,一边悄悄检查我裸露的身体部位是否有擦伤。
      他一言不发。我也只是木呆呆地坐着。
      我喉咙发紧,胃里冰凉,颅骨仿佛成了海底深处的蓝洞,只有冰冷而狰狞的船体残骸,在漩涡中折断时,发出的凄厉哀号;庞然的风暴又席卷而来,将黑黝黝的洞穴变成白花花的一片戈壁滩,荒凉,万籁俱寂……唯独几句撒旦的低语,空荡荡地错综着回响——
      你是叛徒。你不想他死。
      英德交战。你爱他。你是叛徒。
      这不是像我救治党卫军和盖世太保那种被迫的救护行为,也不能再用人道主义来解释;我下意识的保护了一个德军军官,在我并不必须这样做的时候。
      我一直坚信,人道主义只适用于人。也因此,在德国人发起令人发指的报复行为之前,我不止一次路过被愤怒的市民惩罚的落单德国兵,在他们被推下楼梯,被地铁的门夹伤手臂时,视而不见地走过;即使来到圣马洛之后,我也不止一次站在医院的楼上,看着街角处埋伏的游击队将子弹打进宪兵的身体,然后继续低头给德国伤员换药,听他们呻吟或聊天。
      虽然这样违背希波克拉底誓词,而且作为军控医院医生的我,早已肮脏得洗不净。为罪大恶极的人提供援助,本就是罪大恶极的行为;”人们往往用至诚的外表和虔敬的行动,掩饰一颗魔鬼般的内心”*……
      但归根结底,我出身英伦。
      我再不配,血缘犹在。我仍是战胜国的女儿。
      不多时,走廊内响起凌乱的脚步声和咒骂声,紧接着,两位盖世太保带着一名穿西装,戴徽章的文职人员,和几名党卫军士兵,押着玛丽·杜瓦尔和让·皮埃尔,进入大厅。姐弟二人皆是衣衫不整,让·皮埃尔的半个臀部还露在外面,惹得女眷们纷纷皱眉,男人们则发出哄笑。玛丽满脸的妆容已如墙皮般剥落,露出遍布青紫色伤痕的肿胀面目。而这让我心头一紧——这显然不可能是短短几小时内的伤痕。但在死亡面前,纠结这件事的源头,已经没有用了。
      “……已全部得到控制……经多次封闭排查,目前指挥部内并无其他危险分子。”
      两位盖世太保向一位党卫军上校简要汇报了情况——这位上校正坐在所有军官中央,百无聊赖地抽着雪茄,显然是目前在场的军官里军衔最高者。然后,其中一位级别较低的盖世太保向我和维尔纳的方向走来。
      “冯·比尔肯贝格上尉。”
      他抬起右手,向维尔纳行纳粹礼。维尔纳站起来,回以国防军礼,同时将我不着痕迹地护在身后。我则推开他的手,扶着桌子,慢慢地站起身。
      “我们已经得知大致情况,不幸中的万幸,抵抗分子没有伤害到您的人身安全。这两个抵抗分子已交由我们接手。”
      “谢谢。冯·齐尔伯曼中尉呢?”
      “冯·齐尔伯曼中尉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他伤到了肩胛,已经被转移至军医处。您身边这位反应敏锐的小姐……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位小姐的职业与我军医疗系统相关,涉及军事机密,我不便当场透露。今夜宴会,她是我的正式女伴,身份已经审查合格并备案。我有义务保护她的安全,并为她的一切行为承担最终责任。”
      维尔纳接过他的话,语调依旧平和,字字句句却都在强硬地回护我。
      “我可以签字担保,她与今晚的事件无关。她的邀请函和担保文书,我将稍后上交。”
      盖世太保扫了维尔纳身边的我一眼,再次看向维尔纳时,眼中浮起毫不掩饰的鄙视。“另外一提,您今晚的表现,真是非常‘贵族’,上尉。有没有可能,今晚的不幸是因为您在占领区出色的‘贵族’姿态吸引了这些土包子的目光呢?”
      “我接受您诚恳的赞美。”维尔纳微微一笑,从容地回答道,“等到事情解决之后,如果您有这个雅兴,可以和上校夫妇聊聊我在这方面的童年趣事。”
      盖世太保盯着维尔纳几秒钟,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似乎了然了什么。
      但这些话听在法国人耳朵里,却等同于将我“通敌妓女”的名头彻底坐实。维尔纳话音落下的刹那,让·皮埃尔狠狠地朝我的方向吐了一口唾沫。玛丽的眼睛里也燃烧着滔天的愤怒与蚀骨的恨意。
      “Putain anglaise à Boches.”*
      她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再没有对我的丝毫善意。
      顿时,我被冷水浇醒。那些词语撕毁了我写满“被动屈从”,“自保”,“人道主义”的遮羞布,取而代之以叛徒、妓女、蛀虫……一瞬间,我似乎听见了整个大厅被无形的海浪灌满:军官们的冷笑、贵妇们的低语、英法民众的讥讽。他们目光灼灼,把我钉在耻辱柱上审问,我脖颈上的绞索吱吱作响。我听见机枪和炸弹在耳畔轰鸣,一颗颗头骨爆裂,法国士兵撕心裂肺的惨叫,巴黎大逃亡时难民的哭号,劳工掉下高高的堤坝时浑身骨头清脆地碎裂,血从头顶流出来时如同塞纳河的湍流。
      无论方式如何,玛丽姐弟是在为这样的法国人们,向德国人复仇;而报复性屠杀并不一定会因我的行为停止,但我的行为,确确实实,让他们无功也无返。
      “纯粹的灾难既不存在惩罚的问题,也无需对相关方的相关损失作出补偿。”*爱一个敌人,是发生在我与维尔纳之间,只有我们知道的纯粹的灾难;而损失只发生在我自己身上。但救一个敌人,并因此对自己理应守护的阵营造成损失时,就再不能称之为纯粹的灾难了。
      我双膝发软。来到圣马洛之后,这是我第一次双腿发软得几乎站不住。维尔纳察觉了,立刻将我揽进他的怀里。而我发着抖,用力抓住维尔纳的手,重心都压在他的手臂上——
      看啊,真可悲!真可悲!
      艾瑟尔·柯克兰!英国的好女儿,白大褂被染成血红色,印着纳粹符号的好医生!你简直——像条没骨头的恶狗,只知道对你心爱的男人,一个侵略者——摇尾乞怜!
      维尔纳收紧手臂,把我揽得更紧了些。我能听到他的心跳,沉稳,鲜活。见我未躲,他又把我往他胸口按了按,一只手捂住我的耳朵。
      盖世太保满不在乎地笑笑,挥挥手,低声对身旁的文职人员耳语几句,对方立刻从公文包内拿出纸笔,几名士兵会意地搬了桌椅过来。然后,他清了清嗓子。
      “罪犯玛丽·杜瓦尔,让·皮埃尔·福尔,为反德团体‘碎镜小组’成员,据罪犯玛丽·杜瓦尔交代,成员共7人,带领者及本次事件主谋为西蒙·勒鲁瓦,现已逃脱。碎镜小组在得知国防军第83师上尉维尔纳·冯·比尔肯贝格在圣马洛颇受占领区民众……欢迎后,试图通过上尉获取准入担保,实则为运输炸药,未果后,对上尉怀恨在心。因无法进入我军关键区域,碎镜小组转为使用城市旧下水道系统,计划在数栋环绕指挥部的居民楼布设爆炸点,试图侍机以连锁坍塌和火势蔓延的方式,摧毁德军指挥部主体建筑结构。”
      “玛丽·杜瓦尔在三日前,通过与我军士兵的□□易得知今日宴会消息,并告知西蒙·勒鲁瓦。故西蒙·勒鲁瓦将爆破计划安排在今日,并于宴会开始之前,暗杀了乐团中的两名‘法奸’乐手,尸体已在歌剧院后的小巷中找到。姐弟二人以救急名义顶替身份,将自制的爆破物和手枪偷运入宴会,原计划于合适时机接头传讯,以达到制造爆炸,谋杀全体在场军官的目的。”
      “然而,我方事前切断了部分地下通讯线路,且对宴会场所周边加强巡逻。姐弟二人发现撤离路线受阻,无法传递点火讯号,遂决定采取应急方案——对积怨已久的冯·比尔肯贝格上尉进行刺杀,制造混乱,以便逃脱并通知西蒙·勒鲁瓦等小组成员。刺杀未遂,我方一名军官受伤,一位平民身亡,外围炸点因未接收到信号而未能启动。”
      他宣告完,小跑过去,对上校敬礼。
      上校缄默不言,厌烦地挥着手。
      见状,四周亦是鸦雀无声。
      一直沉默的让·皮埃尔却在此时抬起了头。
      “真可惜。”他说,“那天晚上,我真该一枪打死你,医生。我为犹豫的自己感到可耻。”*
      室内的警戒随着玛丽姐弟被带走而解除。女眷和中低阶的军官们开始纷纷离开舞会大厅。维尔纳反手与我十指紧扣,将我从虚无中拉回现实。
      他低下头,在我耳畔轻声说:
      “柯克兰小姐,您需要休息。我会处理好所有的事情,您无需担心。”
      “我……可以去看一下那位军官。”我答非所问,语调木然,“肩膀被枪击……应该是穿透伤,或者贯通伤。大概率是穿透伤……”
      “军医会来处理这一切。”维尔纳轻声拒绝我,再次强调,“柯克兰小姐,您是医生,但您现在也是我的女伴。您现在需要休息。请原谅我这次不能答应您的要求。”
      他侧头朝一名宪兵低声说了什么,对方立刻点头,小跑向屋内那位党卫军上校。而后,维尔纳不由分说地揽住我,带着我往宴会大厅外面走。
      我几乎是靠在他的肩膀上,那些窃窃私语的目光都被隔绝在他的臂弯之外。他是那样理所应当地,顺理成章地带走我。
      一双双眼睛落在我身上;一束束目光为我盖章。
      在所有人的眼里,我已经彻底沦为了又一位低贱的,背叛祖国的军官情妇。
      没有人想问我是谁。
      没有人试图阻止他。
      没有人怀疑我救下他的动机。
      因为,我现在唯一的名字是——
      “通敌妓女”。

      维尔纳带着我穿过后廊,走进一间普通的军官办公室。
      壁炉里的火光仍燃着。它看起来苟延残喘,竟和我四处摇摆却找不到皈依的立场巧妙相合——连它都好像在光明正大地讽刺我。屋内一角摆着纳粹旗,书柜和书桌上都放着零星几本德语书,烟灰缸里的烟灰尚未倒掉。两个待客的单人沙发,中间的桌子上也摆着一小束薰衣草。只不过没有花瓶,是用德军的小酒瓶改就。
      我在靠近他办公桌的那边沙发上坐下。
      维尔纳叹了口气,单膝下跪,仰望着我。他的姿势和那日邀请我时,如出一辙;可恍惚间,我却觉得他的蓝灰色眼眸不再是我依恋的温德米尔湖,而是我梦中乘船渡过英吉利海峡时的海面。它接纳我,疼惜我,也随时准备着……将我卷入海底,尸骨无存。
      “这是我的办公室,柯克兰小姐。这里很安全,也很安静。您放心在这里等我。”他说,“别担心,一切有我。我会尽快处理好一切,带您……回家。我们会一起回家。”
      我点了点头,觉得疲惫不堪,不想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默默地把平放在膝盖上的手掌翻过来。维尔纳会意地握住我,另一只手包裹上来,动作轻柔,如同护着掌心化雪。
      “今晚如果不是您,今晚死的人将不止是我一个。而是数十个——乃至数百个。甚至整个圣马洛。而他们中的许多人,不应该这样死去……或者说,他们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活着看到战争结束。我不知道我这么说,会不会让您觉得宽慰一些。我……我很抱歉。我知道它没意义,但我还是要说。我似乎总是为您招致灾祸……”
      “你们……”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木呆呆地,嘶哑难听,“尽管……但你们是不是又要按比例惩罚平民?有一名军官受伤了。可是你没事……”
      听了我的话,维尔纳深深低下头。
      “我会尽量阻止它发生。”他说。
      “有可能性吗?”
      “应该有。”他回答,“没有太严重的后果。希望那位中尉伤得不重。”
      “如果只是打进肩胛,没有压迫神经,通常取出子弹就没事了。”我说,“……或许可以拜托您……”
      “我会那样做。”
      他又一次打断了我,“您不需要求助。那是我的义务。”
      说完,他把唇瓣在我的手背上贴了贴,站起身。
      我看着自己的手从他掌心丝绸一样滑落出去,不果断,甚至隐约有种依依不舍的意味;恍惚间,又以某一夜那样痴痴的状态,仰头望着他。
      维尔纳伸出手,悬在我脸侧,似乎是想碰碰我的脸颊。他不是不可以;事到如今,我们之间“不可以”的事已经做了太多,即使没有宣之于口,但除却真正的拥抱和亲吻之外,其他举止已和普通情人无异,一切都已经欲盖弥彰。但维尔纳还是放下了手,手指微握成半拳,转过身时好像用尽了全身的意志力。
      门关上了。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而在充满他气息的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同时,不合时宜的满足感,和错落交织的耻辱与不堪,终于自小腿开始,扩散至周身。我几乎是无力地软倒在沙发里。
      我接受他们的指控。他们审判我,是对的,我也并不责怪玛丽姐弟今晚的话语和行为的动机;但就他们的行为而言,我,一名神经外科医生,属实无法赞同。他们把无辜的生命当做棋子,这是违背人道主义精神的非必要牺牲,是不符合法理学的;可我的行为本身隶属于不当行为的范畴,即使我阻止的是一场不符合人道主义的行动。当“阻止杀敌”这种行为基于不知情,乃至于自私自利时,它就是可耻的,不然也不会有这样一条公理:
      “不要作恶,即使善可能会尾随而来。”*
      想这些都没有用了,像是每一台抢救濒危患者的手术,没人知道术中会出现多少突发情况,术后会出现多少并发症,预后也只是预后,不是没有奇迹发生。但我的行为,是板上钉钉的背叛。
      维尔纳的书桌上还摆着一本《战争论》*。我把它够过来,随手翻开,正好翻到一页——“在一切犹豫的情况下,坚持自己的第一个看法,并且不放弃,直到有清晰的、令人确信的情况迫使我们放弃它。”
      维尔纳在那下面画了线。书边的空白区写着几个深浅不同的词汇,显然是不同时期写就,字迹和他留给我的那些字条一样整齐。
      “Ehre?”
      “Treue?Loyalität?”
      “Massaker!”
      “Wir haben gesündigt.”
      字迹最新的是一个词:sie.
      她。
      我盯着那个“sie”发呆的时候,走廊里突然响起高跟鞋的声音。不多时,笃笃的声音在门外停住了,紧随而来的,是礼貌的敲门声。
      “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是位女性访客。她说的是法语,吐字清晰,发音周正。但她的语气听起来非常熟稔,熟稔得有些理所应当,且并没有自报家门——这意味着,她很有可能与维尔纳相熟,且是位有身份或者职位的女士,至少比我这个“上尉女伴”的地位高得多。
      我连忙把书放回原位,整理好表情,打开门。
      短短几步间,破裂的裙摆拂过小腿,我竟觉得有火辣辣的错觉。
      果然,门口站着一位妆容艳丽,穿着讲究的年轻女士。她容颜精致,和维尔纳一样金发蓝眼,身着一袭深紫色的丝绸礼服,手中拿着一个天鹅绒镶金边,珍珠手提链的随身小包(我不得不说,她的手提链都比我的耳环成色要好!)。像一枚放在托盘里的雕花金币,也像古典油画里的希腊女神。而她身上简约却精致的首饰们,一眼看过去,便知造价不菲。
      显然,这位夫人非富即贵。
      “您好,夫人。”我对她弯了弯膝盖。
      “喔,好精致的一位小姐!像油画一样。刚才我就看见您了,亲爱的,您的华尔兹跳得真漂亮——我还和我丈夫说,维尔纳这家伙,居然不把女朋友带过来给我们认识一下。真是过分,对吗?我想他是在报复我,毕竟在弗莱堡时,我和安娜总是变着法的捉弄他。”
      她笑意盈盈,看起来并没受到意外事件的影响。我被她一大段自来熟的开场白镇住了,愣了一下,才向她颔首致意,把她迎进屋内。
      “柯克兰小姐——我没叫错吧?或者,我该叫您——未来的‘冯·比尔肯贝格夫人’?我记得上次我和我丈夫带来了几瓶香槟……那是好不容易从黑市抢来的好货!”
      “您没有叫错,夫人。”我说。
      雕花金币女士显然不受这身衣裙和贵妇身份的束缚,举止优雅而自由,只把我当做同乡好友的恋人,也因此待我十分热情。她一边说,一边熟门熟路地打开屋内的柜子,把杯子找出来,并为我倒上一杯香槟。
      “今晚的舞会真是意外连连。我刚才在楼上看到了全过程。亲爱的,你真勇敢,也很冷静。”
      “谢谢,夫人。”我说,“您过奖了。我是主宫医院的医生。”
      “啊,那就很好解释了。我们都特别尊重医生。”她以一种钦佩的语气,继续道,“虽然如此——但维尔纳不放心你一个人待着,他专门拜托我过来陪你。亲爱的,你看起来不像德国人。你是法国人吗?”
      “英国人。”我没有犹豫,回答。
      她愣了一下,捂住嘴。“噢。”她说,“他知道吗?——看我问了什么,你是他的心上人——The girl who holds his heart。他肯定知道。”
      心上人。
      这个词像一个吻落在我脸颊。它让我从那些枯燥晦涩的心理学原理,以及头晕脑胀的道德困境中短暂地松弛了一下。片刻的飘飘然,脸颊发热的感觉之后,又是沉重如铁的羞耻感猛然烙在脸上。
      我垂下眼睛,没有否认。现在否认已经没有意义了,反而惹来后续众多的解释与猜疑,那比默认更加费时费力。
      “是的,他知道。”我说。
      雕花金币女士微微一笑,走过来,伸手轻抚我的肩膀,“坐下聊吧,别站着了。”
      我们攀谈起来。她自称克拉拉·乌尔曼,是方才屋里那位党卫军上校——她说他叫克劳斯·乌尔曼——的妻子。但她却没有一点上校夫人的架子,仅在得知我是英国人时,露出了下意识的惊讶表情。
      我能理解,毕竟现在这种时候,没有一个德国人愿意和英国人产生交集,多说一句话都可能会被划为“和敌对分子交谈”。但,就像我曾对维尔纳说过的,医生是完美的倾听者,因此大多数时间,都是克拉拉在说,我在听。
      “你知道我和安娜做过最好笑的事情是什么吗?”克拉拉与我碰杯,亲昵地拉着我的手,“海伦娜阿姨和马克西叔叔偶尔会去柏林探亲。那时我,克劳斯,安娜和维尔纳,我们四个人会借机聚会。维尔纳总是下厨的那一个,用你们英国人的话来说,就是He is mother——我和安娜把一个鹅卵石打磨光亮,画上一张狗脸,然后放在鸡窝里。维尔纳去拿食材的时候吓了一跳,我们躲在门后笑他。但他并不生气。”
      “他说的一定是Mein Gott。”我微微一笑。
      “你是对的,亲爱的。我们还会在他的枕头下放会尖叫的玩具。”
      克拉拉从随身小包里拿出镜子和手帕,小心地擦了擦笑出的眼泪,又拿出一把镶嵌着宝石的梳子,为我梳理有些凌乱的头发。
      “我从小到大没见过他发火,除了他刚从柏林回到弗莱堡的时候。我们几个聚会时,克劳斯说他和罗姆——恩斯特·罗姆,你应该听说过——是一类人,因为他比起同龄人,简直古板无聊得像个老修士。他为此和克劳斯大动肝火。我当然是男孩们倒霉的和事佬。”
      “是他从音乐学院退学的时候吧。”我说。
      “是的!你真聪明,也足够了解他。”克拉拉直截了当地夸奖我,继续说,“他因为不想加入纳粹党退学了,被马克西叔叔打得很惨。”
      “这不奇怪,”我说,“我记得他父亲也是老兵。”
      “他性格温和,文质彬彬,长得不差,又是贵族……柯克兰小姐,他身边从不缺爱慕他的女人。无论是在德国,还是在法国。但他从未与她们发展浪漫关系,也不肯接受家里安排的未婚妻。他说,爱情是他在这个集体意志至高无上的时代里,唯一能保留的个人意志。”
      “听起来很哲学。”
      “是的。”她说,“你对他的评价很温柔。我们都说他是个理想主义的传教士。”
      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克拉拉颇有深意地笑了笑,表情突然兴奋起来:
      “前几天他曾来与我和克劳斯共进晚餐,我家新来的法国女仆那天请求我借给她一些化妆品。她打扮得像个女演员。”
      “像谁?”我问。
      “你太可爱了,柯克兰小姐。你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他有没有心猿意马?”
      我摇摇头,轻声说,“他不会的。”
      “我该说是你太相信他,还是你们两个感情太好?”克拉拉咯咯地笑,“维维亚娜·罗曼塞。克劳斯都忍不住悄悄看她呢!——我在桌子下踢了他好多脚,把他的皮靴踩得都是灰。”
      我未作答,只与她碰了一下杯子。
      答案当然是前者——只是我并不会说出来;我没有资格说出来。
      “玛德莱娜·布朗夏尔小姐——尽管维尔纳不为所动,但是亲爱的,我想我有必要告诉你,这女孩的名字。陷入爱情的姑娘,谁知道会怎么样呢……她是在圣文森特街的一次搜查里认识维尔纳的。她家中有位瞎眼的老母亲,她们总是抢不到配给商店的面包,于是她试着向作为指挥官的他求助。恰好我和克劳斯刚来到圣马洛,迫切地需要一名本地女仆。于是他不仅用他的配给接济了她,还介绍她来我这里工作。但你放心,柯克兰小姐……自从我聘用她,维尔纳就没再接济过她和她的母亲了。我给她的薪水足够高。”
      玛德莱娜·布朗夏尔——我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过。但我并不愿就这个话题再聊下去,总觉得这个话题有种难以描述的残忍,无论是对我,还是对这个无辜的可怜姑娘。
      恰好克拉拉的杯子空了。我为她续上香槟,轻声转移了话题。
      “我能理解。”我说,“他告诉过我,他在拉罗谢尔做过一些非他本意的事情。对此,他一直心怀愧疚。”
      “是啊。战争时期,身不由己的事情太多了。包括你们,其实也……柯克兰小姐,请恕我直言……你有想过,和他后来,该怎么办吗?你是英国人。虽然他们国防军不像党卫军对身份审查得那样严格……就现在而言,你与维尔纳,绝对不可能结婚。你和他的关系,也不可能被公开承认。如今英德交战,连战前娶了英国人的军官都要受牵连,注定你只能屈尊做他的情妇,而他也不可能一辈子不娶别人。”克拉拉叹了口气,握住我的手,不无遗憾地说,“我也是女人。我看得出来,你和他非常相爱,可太多的事情,不是只有相爱就能解决的……”
      我垂下眼,盯着礼服上玛丽一枪打出的裂口。撕裂的布料仿佛狰狞的伤口,参差不齐的碎布片则如同那个法国大提琴手被炸碎的头颅残片。
      “我知道。”
      我点点头,回答,慢慢将杯中的香槟喝干。
      “抱歉,亲爱的,我好像说得太多了。让你困扰了吗?”
      见状,克拉拉轻轻抚摩上我的肩膀,似乎想安慰我。她用一种充满怜悯的目光看着我。她对我没有任何敌意,而那样的目光却让我更深切地认知到我所作所为的卑劣。我回过头,看向窗户,看着玻璃上一道用胶布贴着的,分叉的裂痕。它将窗外的灯光和树影切割成错位的两段,延伸着,伸向不同的方向。
      “没有。”
      我看着那道被割裂的光,轻声回答克拉拉。
      “谢谢您愿意与我聊天。我也是个非常无趣的人……我也希望我没有让您困扰。”
      克拉拉深深地看着我。
      再开口时,她的语气欢快起来。
      “当然没有。相反,我很喜欢你,亲爱的。你身上有种和维尔纳一样包容又自由的力量……希望这没人性的,该死的战争可以早日停下来。另外,可以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吗?我很感兴趣。一个英国姑娘,能在如今的法兰西合法居留,执业,想必是非常不容易的。”
      “可以,但是您不会想知道的。”我苦笑一下,说,“都是医院里发生的,生与死的事情。对您来说,可能会非常倒胃口……”
      这时,敲门声响起,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我可以进来吗?女士们。”
      维尔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一瞬间,我又觉得血开始往脸上翻涌。
      “噢!你的罗密欧来了。瞧瞧,我们的朱丽叶真像一朵红艳艳的玫瑰花。裙子是绿叶,脸蛋是花瓣,脖子是细嫩的花茎——你去开门吧,女主人。还是……我去开?”
      克拉拉揶揄地看我一眼,将香槟杯放在小桌子上,并在话音刚落的时候站起身。显然那句话,只是调侃。可能我的肢体反应太明显的缘故——方才她握着我的手,而在维尔纳敲门的一瞬间,我的手直接就僵住了。她不可能感受不到。
      门开了。维尔纳站在门口,脸上的神情一如既往的沉稳平静。他的制服尚且带着灰尘。
      他手里拿着我的衣服,朝克拉拉微微点头。
      “谢谢你,克拉拉。”他说,但是眼睛却越过她的肩膀,一直毫不掩饰地往我身上飘。
      我立时又开始装作蒙着玻璃罩子的英国雕塑了。我站起来,快速地看了维尔纳一眼,又立刻低下头,盯着手里空掉的香槟杯发呆,眼皮却不听话,时不时地向上抬。
      我的眼珠比我的大脑更知道我想做什么。
      “你的女朋友很可爱,亲爱的维尔纳。”克拉拉笑起来,像朵黄色的金盏花,“我知道,医院总是后方最忙碌的地方。但相聚总是难得的,而再忙碌的地方也会有假期——我可太好奇你带着女朋友过来和我们相聚是什么样子了。趁着克劳斯最近还在圣马洛。”
      维尔纳平静地回答,“那会给柯克兰小姐造成困扰的,克拉拉。事情已经都处理好了,克劳斯现在在后院和几位军官聊天。你可以过去找他。”
      克拉拉嘴角含笑,似乎早就料到维尔纳的反应。她亲昵地握住了我的手,对我眨眨眼睛。
      “你看,亲爱的。你多幸运。我们的冯·比尔肯贝格上尉真是英勇又体贴,像个骑士一样——看看他,他好像怕我带坏你。”
      “您太幽默了,乌尔曼夫人。”
      我对她微微一笑,“和您今晚的相处令我觉得非常愉快。我非常感激。”
      克拉拉又露出了金盏花一样的笑容。她对我挤挤眼睛,又轻咳一声,看着维尔纳。
      “我猜有些见色起意的人想让我快点去找克劳斯。晚安,朋友们。祝你们有个愉快的夜晚。”
      她离开了办公室。步伐依然黄鹂鸟一样轻盈。
      屋内终于只剩下我和维尔纳。
      维尔纳叹了口气,缓步走向我。
      “柯克兰小姐,请别介意。克拉拉从我们小时候就这样,她活泼,爱聊天,也很爱恶作剧……她总有一百种方法让克劳斯头痛。他总说她,不像个军官夫人的样子……但是他们很相爱。克拉拉和我妹妹关系很好,也不会乱说话,是个值得信任的好朋友。可能这不一定符合您的意愿……但至少两个人的时候,没那么容易胡思乱想。”
      他拿走了我手里的空杯子,放在一边的桌子上,然后走到我身后,熟稔地为我穿上大衣。
      “都结束了,柯克兰小姐。事情都处理好了。走吧,我们……我们一起回家。”
      他没有说具体是如何“处理”的。
      我亦没有询问。
      因为他告诉过我,在这个时代,有些真相比谎言更致命。

      ————
      *出自《哈姆雷特》朱生豪译本
      *出自胡果·格劳秀斯《战争与和平法》,后同。
      *《战争论》:引用版本为张蕾芳译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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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01.26,卷一卷二卷三全部推倒重来,补了很多细节,重写了剧情,如果有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目前正常更新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