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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秋日的黄昏 ...

  •   秋日的黄昏总是短暂的。军车在指挥部前停下时,出门时蓝紫色的天空已经沉作墨蓝。远处叶子尚未落尽的几棵树随着寒凉的晚风,漆黑地摇晃着,与圣马洛在空气里扎根的湿冷雾气一起——如果不是身上厚重的大衣,或许我会认为这是在英格兰的庄园里,一个带着烟火气的温柔夏夜,而非喧嚣冰冷的法国占领区之秋。
      维尔纳以手势示意副官离开。他亲自打开我这一侧的车门,对我伸出手。直到我搭上他的手心,被他牵着手站在车边——我的目光才从远方摇曳的漆黑,回到圣马洛旧市政厅,也是如今的德军指挥部的主体建筑上。即使它已经被入侵者的旗帜覆盖,仍无法掩盖它属于百年老城古朴淡雅的色泽。
      我第一次见到这栋建筑时正值夏末秋初;在那之后的一年零一个月里,我每次与它相遇,都伴随着审查,伤病与死亡,从未见过它真正的模样,更未见过它如今这般,如同强行被推上舞台的风尘女子般妆点——隔着难得敞开的门,借助并不明亮的烛火,可以看到指挥部的院落内已经装饰上了不知道是从雷恩还是哪里运来的鲜花,并搭起繁复的彩色拱门架,交谈声与说笑声隐隐溢出墙砖,不时涌入耳中的“heil Hitler”,“Bitte”……这些都构成一副荒唐的悲凉图景。
      被迫粉墨登场的被占领的建筑,和即将走入其中的,自愿盛装出席的被占领的我。想到这里,我抓着维尔纳的手下意识微微用力,又在片刻后意识到什么,立刻抽出一些,回退到社交礼仪应有的位置。
      晚风拂走最后一缕墨蓝。
      夜幕纠缠着星点光线,浓郁地铺下来。
      维尔纳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将我被风吹起的面纱虚按住。他不曾碰触到我肌肤,我却仍能隐约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伴着轻微的烟味,透过薄薄的面纱传来。
      “您在想什么?”他温声询问我。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了剑桥郡的夏夜。”我转过头,隔着手指的虚影,面纱和夜色,望着维尔纳回答,“虽然现在是秋天。您呢,上尉先生?您在想什么?”
      他扶着我面纱的手指微微一颤。我看见他低下头——竟如同受了委屈的少年般咬了下嘴唇。
      片刻后,他小声说,“我在想……我是不是在做梦。”
      “Apparently not.”
      犹豫片刻后,我回答。
      维尔纳却没有回答我。他只弯下腰,轻轻吻了一下我的手背。随后,牵着我走向指挥部入口。只是这么几个简单的动作,那个青涩的少年,就随着军靴的声音,被踩碎在寒凉的秋夜里了。
      宪兵对维尔纳敬礼。维尔纳则从大衣口袋中拿出两份印着黑鹰徽章与军政联络处浮雕封蜡的邀请函,出示给对方后,又低声在对方耳边耳语几句。我偷眼看见他往宪兵手里放了一盒Lucky Strike——于是宪兵看了我一眼,便再次敬礼放行,并没有要求我摘下面纱。我猜里面肯定不止香烟那么简单;但那就不是我能询问的东西了,即使他的体贴一如既往地让我心间生温。
      另一件事,则是我心里很清楚:过了今天,我和他就会回到井水不犯河水,沉默相对的状态。像是童话故事里的灰姑娘,过了十二点,南瓜马车和玻璃鞋都会消失——只不过现实不是童话故事。
      维尔纳携我走过走廊,领我去衣帽间送外套。
      偏巧,几位国防军军官从转角迎面走来。
      “噢,冯·比尔肯贝格,真是罕见——这位是你今晚的胜利战果?”
      “看来有人终于肯放下《战争论》了。”
      他们说得毫无顾忌,令人生厌,好像我不是人,只是站在聚光灯下,待价而沽的妓女。维尔纳仍牵着我的手。我没有愤怒,只是将视线落在他们的鞋面上。他们的脸上涂着某种飞沫传播的精神病原体,看一眼就可能引起胃痉挛——俗称恶心。
      “在女士面前请注意礼仪和措辞,先生们。”维尔纳回答,“她是接受我正式邀请的女伴,一位我非常尊重的小姐。稍后我会把她正式介绍给你们。”
      军官们露出一种了然的古怪眼神。他们不置可否地笑笑,交谈着散去,没再看我一眼。
      “抱歉,柯克兰小姐。”维尔纳握了握我的手,轻声说。
      我摇摇头,示意无事。
      对此——我早有预料。我不怪他,因为我是心甘情愿陪着他一起疯的。
      我们将外套交给衣帽间,维尔纳随手揣起了我那块号码牌。与他牵着手,在问好声中走进大厅的那一刻,恍若有与他共赴未来的错觉。
      光线仿佛扑面而来的云团,将我们包裹住。我不由得眯了眯眼。香水味,葡萄酒和茶点的甜腻间,德国军官的肩章与花里胡哨的勋饰们折射着刺眼的光。男人们手拿着烟斗或者佩剑,眉飞色舞地讨论着前线的炮火硝烟;女人们说着法语和德语,娇笑着或者皱着眉,讨论着彼此的男人与花边新闻。羽毛,花草,宝石,与丝绒礼裙们舞来飘去的花边与点缀一起,在水晶灯下交相辉映,让人眼花缭乱,三五成群,喧嚣入耳。端着大盘子的侍者们在忙碌地穿梭,有的偶尔与我对视,礼貌地微笑点头,再擦身而过。
      屋内是远离战地,屋外是风声鹤唳。
      舞厅里人满为患,而世界却在燃烧。
      墨绿色过膝长裙摆随着步伐,被船桨划开的水波般摇荡。我能感觉到偶尔投在我身上的目光——尤其是那些带着党卫队领章的年轻军官们,笑容轻佻而讽刺,目光冷漠。我在面纱下瞥他们一眼,随即骄傲地昂起头。
      维尔纳果然不喜欢这类场合。不时有与他相熟的军官与他打招呼,他只是礼貌回应,没有和同僚过多交谈的意思,仅在不得不与上级军官打招呼时才会停下脚步敬礼,但他始终与我牵着手。在艳丽而喧闹的人群中,我们显得黯淡且沉默。维尔纳提及我时,只以“我的女伴”代称,并未介绍姓名,国籍与具体职业;我亦是配合地向军官们回礼。他的同僚们见他如此含糊其辞,也并不多言,多数是了然地微微一笑。
      我平常素面朝天,加之今晚运气不错,没有人认出我是谁。但我毕竟在医院工作,经常与德军打交道,还是有零星几个军官和女眷用狐疑的目光望着我。维尔纳在察觉那些目光时,轻轻侧过身,替我阻挡那些目光。那姿态竟和我在巴黎出逃的混乱中,将街边摔倒的老人护在身后时的样子,如出一辙。
      时移世易。
      在已经麻木地生活了许久之后,来自外界的目光,久违地让我感到刺痛。
      我忍不住靠近维尔纳一些。犹豫一下后,我抽出手,转而挽上他的胳膊。这让维尔纳的脚步踌躇了片刻。我知道他在看着我,或许正以他惯常的,温和如水的眼神——但那些目光还沉重地压在我的脖子上。我抬不起头来,随意瞟见垂至胸口的祖母绿项链——却反而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刚到巴黎不久时,我不止一次遇见过难民冲突。而当时的我还不像现在这样麻木不仁。在某一次暴乱中,为了保护一个孩子免遭流弹袭击,我在一片混乱中猛地抱住了那孩子的头——而下一秒,一枚来自恐怖分子的子弹打进了我锁骨下方。
      许是上帝眷顾了我的善意。我没有伤到动脉,只是失血过多;而输进我身体里的,是那孩子父亲的血,也因此,我得以活了下来。我至今记得睁开眼睛时,医疗团的前辈低头亲吻我的额头,对我说,“God bless you,Ethel.”
      我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只是锁骨下方留了一枚小小的伤疤——也算是我善意的勋章吧,我想。
      但上帝绝对想不到:
      他曾经亲手授予勋章的子民,竟在短短两年之后,成为了一个间接杀人的魔鬼,并且正自甘堕落地被一个戴着鲜血做的勋章的敌人保护着。她甚至因为接受敌人的邀请而忘形,不仅在为他妆饰时忘记了它,还下意识地将它隐藏在珠玉之下。
      终于,维尔纳带我行至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他叫住侍者,从托盘里拿过两杯香槟。
      我们碰杯;我的手却在我没注意到的时候,仿佛有了意识,在我回过神的时候,又被他轻轻牵在掌心。我们的指尖梦游般不时在彼此手掌和指腹上游移,踌躇,却又无言地诉说着依恋——它们比我们两个本身更加亲密。
      “上尉先生。”
      “怎么了?柯克兰小姐。”
      “您不经常来这种场合。对吗?”
      “是的。”他望着我,与我再次碰杯,“通常没有人会在意一个曾经被发配到野战厨房的上尉是否在场。您知道原因,应该也看得出来——很多人瞧不起我。希望没有给您带来困扰。请您原谅我,柯克兰小姐……我知道您不相信直觉。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如果我错过今晚,我将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靠近您。所以我还是……对不起。我非常抱歉。”
      “请别这么说。”我喝光手里的香槟,认真地回答他,“也请您原谅我。因为我要纠正您几件事——正因为我答应了您的邀请,所以我反而不会觉得困扰。您说过,在野战厨房的那段时间里,您非常快乐;我相信,对您来说,这远远超过他人的目光带来的苦恼,因此您不需要为此觉得抱歉。同样地,您也不需要向我,您今晚的女伴——道歉。关于你我之间,您并没有做错什么。”
      说完这番话,我轻轻回握住维尔纳的手。维尔纳察觉了,微微低头,温柔地望着我,唇角勾起一个苦涩而欣慰的弧度。
      “谢谢您,柯克兰小姐。谢谢您,愿意为我编织这场时间尽头的童话。朝露将逝,而君永恒。”*
      维尔纳将空着的那只手放在胸口,微微鞠躬,分外郑重地说。我则对他微微一笑,再次与他碰杯,即使我们的杯中已经空无一物。
      我们交谈的时候,柔婉的旋律已经如同水波在空气中蔓延开,是门德尔松的《春之歌》。军官们如同收到召集令;纷纷带着各自的女伴进入舞池。一时间笑声四起,衣香鬓影在我们的鼻尖和眼前晃动,而在维尔纳抽出手,俯下身邀请我的那一刻,我觉得整间房子——包括我自己——都仿佛在葡萄酒与蜜糖化成的大海中漂浮。
      “我们暂时忘记那些令人烦心的事吧,尽情地享受当下——所以,柯克兰小姐,这座大厅中最耀眼的绿宝石……您愿意和我跳一支舞吗?”
      我望着他金色的发丝,水晶灯的光线在其上流光溢彩,晃得我心醉神迷。
      他看起来像神话故事里,被浪花与泡沫送到我面前的骑士。
      没什么犹豫,我把手又一次搭上他的掌心。而在我们再一次肌肤相亲的刹那,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握紧它们——就仿佛怎么都握不够那样。“如果不是舞蹈礼仪的要求,我真的一秒都不想松开它。”他说,并轻轻将我的手拉到他唇边,再次吻了一下。而我已经心跳急促到说不出任何话了。
      他牵着我的手,走入舞池中央。我们将手放在彼此背部的时候,我听见他一声低哑的叹息;而这我亦是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绷紧肩背——却反而让他的掌心与我背部的皮肤愈发贴合。但我却出奇地没有任何不适感,反而觉得他的温度透过肩胛骨下方,一点一点流进我的血液里去,麻痹我主管理性最后的几根神经。一时间,我的腿都有些不听使唤,只得抬眸凝视着那双蓝灰色的眼睛。
      它们湖水般沉静而澄澈,令人心安。灯光在他胸口的铁十字勋章上跳跃着,与我胸口那枚繁复的项链折射出的光线交融在一起。
      他握紧了我的手。
      “紧张吗?”
      天呐,他别再说话了!
      我说不出话,只仰着脸,看着他摇摇头。我想我看起来一定傻透了——我的手心一直在冒汗。
      维尔纳又将我揽近一点,轻声呢喃:
      “Would you be mine?*Miss Kirkland.”
      我愣了一下,眨眨眼,下意识地纠正他说,“是‘Would you be mine’。我们不会把‘you’和‘mine’咬得那样重。”
      只是一句非常平常的话——我的嘴角却忍不住微微扬起。维尔纳并不介意我的“挑刺”,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地道的发音是一种无国界的享受。”他说,“我非常荣幸。”
      而后,终于迈出了第一个舞步。
      我们随着悠扬的旋律旋转身体。我在他的臂弯间旋转,随着舞曲的节奏,一次次松开手,又被他轻巧地接回,仿佛在他的手心间飘着,飘飘然,如在云端。我旋转至他的身后,他优雅转身,将我揽回他的怀抱中,继续摇摆,旋转,仿若天生契合。他是此时此刻我世界的中心,仿佛他身上有根无形的线,绑着我,牵着我,我无论漂得多远,总会回到他的身边。
      舞曲进展到后半段时,维尔纳低下头,虽隔着一层单薄网纱,鼻尖却仍堪堪擦过我眉心。我的睫毛几乎触到他的唇——而欲盖弥彰反而让人心痒难耐。我不由得垂下眼,指腹紧贴着他的手,不敢放松片刻,只庆幸面纱能冲淡些许我这副腼腆羞涩的模样。
      “您跳得很美……知道吗,柯克兰小姐。您带我回到了在音乐学院读书时的春天。”
      我轻喃着他的话,“春天?”
      “对。我在秋天入学,离开时是春天。”
      “那……您和别人跳过舞吗?”
      “十岁时的舞蹈老师,还有军官学校的礼仪教师。”他下巴轻摩着我头顶,“您呢,柯克兰小姐?”
      “除了老师……大学的圣诞晚会上,和一位男同学跳过。”我手指不着痕迹地轻抚他的肩章,“和他跳了一支舞后,他约我去图书馆。”
      “然后呢?”
      “我看了一晚上的神经外科经典病例汇编。”我照实回答,“所以,没有然后。”
      维尔纳微微一笑,将我在舞蹈间有些移位的面纱轻轻拉下去一些。他未再多言,只以一种我难以用语言描述——如果硬要描述,那大概是温德米尔湖面上弥漫的余晖般的目光——望着我。他眉眼如刻,金发沐光,仿佛不该属于任何军队,只应该如他所言,属于某个春天,以我为名的春天。
      可乐曲和春天,都总会结束。
      如他所言,朝露将逝。每一天都会结束。
      而明天之后……
      他的一切,都将与我彻底无关。
      想到这里时,我不由得抓紧了他的手,几乎想当即偎依在他怀中,甚至想过要不要假装崴脚,只为让他抱紧我。哪怕只有一次……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再一次大胆地凝视着他。乐声缓缓远去,彩灯逐渐褪色,化作那个欲盖弥彰的雨夜里,如水的月光;身边旋转的人群似乎都成为叶片,清风与雨滴,倾诉化作舞步,一步之遥化作近在咫尺。我想,或许,只要我闭上眼,维尔纳就会吻我。他是那么想吻我。就在此刻,就在这里,众目睽睽之下……
      但——是众目睽睽,还是千夫所指?
      片刻的心悸后,世界回到了眼前。我另一只手搭紧维尔纳的肩背,与他将舞曲最后的步子踏完。余音袅袅间,维尔纳拉起我的手,再次在我手背上留下安静的一吻。
      “他会记得您的。”他柔声说,“就像我一样。”
      我将拇指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上,并在心里悄悄回答他——我也是。
      遇到维尔纳之前,我曾以为自己对“敌人”这个词再清楚不过。德军的铁蹄踏穿波兰与比利时,法国被他们压榨得民不聊生,英国的心脏被他们狂轰滥炸,无论宣传部如何封住人民的耳朵,每天在广播里如何将它们美化成新秩序,眼中那些正在发生的,血淋淋的现实——却是无法否认的;对如今的英国人来说,德国,德国人,尤其是那身制服——维尔纳身上那件设计出众、刺绣精致、剪裁严谨的德军制服,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警告:
      这个受过高等教育,素养与礼仪堪比英国王室贵族的男人,属于一个我憎恶的政权。
      我在伦敦和巴黎都见过冻死街头的人,失温者会因幻想中的温暖褪去衣服;大脑会主动设计骗局。但我不是失温者。我不愿为了幻想中的恶否定现实中的善,不愿在铺天盖地的宣言和口号中失去自己的辨认和判断,即使“恶”是少数服从多数的“普世认知”,是“固化的标签”。我无法昧着良心否认他的救助行为,无法因为他的制服忽略他尚存的人性,尚未被黑与红彻底侵蚀的灵魂,他身为侵略者却死守着的良知。即使我并不能完完全全,堂堂正正地对他说出——“你是好人,愿上帝保佑你”。
      就现在的欧洲而言,我是错的,是荒谬的。
      但就现在的维尔纳而言,或许我也有正确的地方……
      我想不清楚了。
      也容不得我多想了——
      舞曲再次响起,《Ich küsse Ihre Hand, Madame》,大概是探戈,一首偶尔会在电台里听到的德国曲子,却总让人想起德国人进入巴黎之前,暮光下,玫瑰和紫罗兰色的塞纳河,以及河边牵着手漫步,拥吻的情人们。没有邀请——我在思索舞步的时候,已经被维尔纳一把揽入怀中,腰部紧紧地靠着他的身体。而在与他紧密相贴的时候,我左手已自觉地搭在他肩头,掌心稳稳地压着肩章坚硬粗糙的金属条——可在我看见维尔纳初见那日般,清醒又酩酊,略带不安的眼睛时,心中反而又泛起一种奇异的柔软感。身边一对对或娴熟或笨拙的舞者摇摆旋转,我却觉得世界安静得如同海上漂浮的孤岛。
      “抱歉。吓到您了吗?”
      “没有。”我说,“我只是在想舞步。我对德国的探戈并不熟悉。”
      “什么都不要想。”维尔纳眼中的光柔和了许多。他凝视着我,低声说,“‘永恒的美按着她的方式一路漫游’。今晚若能成为永恒,那将是我这朝生暮死的蠢东西,相伴一生的美梦。”
      “致时间十字架上的玫瑰。”
      “是的。”他说,“致艾瑟尔·柯克兰小姐。”
      我抱住他的背。再一次,我随着以他为名的音符翩翩起舞。随着探戈的节奏轻轻跃起时,我更加用力地攀住他的肩膀,看着礼服裙摆在旋转中如英格兰绿色的绣球花海般,飞扬翻卷,而我与他之间的距离,一次又一次,彻底地消弭。他揽着我转过一圈,放下我,我微微向后下腰,再被他揽着腰直起,直直地撞进他的眼睛——蓝与绿交汇的瞬间,竟仿佛时间都凝滞了。
      他的眼神太近,太深。
      近得我无法躲避,深得我无法看清。
      他低声在我耳边说话,可能又是叶芝。我已经被他的情话撩拨得心神不定,已经分辨不出他说了什么,只觉得他声音像烈酒,渗入血液,又在心头诱发一片醉意,让我整个人都无法清醒。我鼻尖落到他颈侧,唇几乎吻到他喉结,呼吸杂乱无章地洒在他皮肤上。我微微合了眼睛,浑身发热,口干舌燥,触电般的感觉一波一波地在身体里乱窜。我希望这是场不会醒来的梦。我不愿在理性世界里失温,却想在他的怀抱里死于愉悦的骗局。
      舞曲高潮已至。
      我在迷醉的状态中,再一次被维尔纳托起,环着他的脖颈,被他抱拥着旋转。越过琳琅满目的头饰和各色各式的头发与军帽,我随意向一边的乐队看去,却骤然浑身发凉,仿佛有条蛇顺着我的目光,爬进了我的血里。
      玛丽·杜瓦尔。她居然会演奏钢琴!我从未见她穿着如此体面,即使那只是钢琴演奏者常穿的丝绒长裙礼服,瘦小的她宛如被掰断的玩偶的上半身,被强行安装在血红色的大裙摆上;她的嘴唇涂得红艳艳的,脸上涂得惨白,显然刻意打扮过,但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她。还有她边上那个和她长相分外相似的年轻人,一身黑色燕尾服,坐在大提琴手身边,正专注地看着谱架,或者说,透过谱架看着与维尔纳旋转的我……我不知道那是不是让·皮埃尔,那个在她口中本该无辜入狱的她的弟弟,但此时此刻,我只能这样认为。
      原来这才是他们的目的……进入德军指挥部,然后……但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又为什么总是盯着我和维尔纳不放?我直觉和西蒙·勒鲁瓦有关,那个可敬却又冷漠得让人摇头叹息的爱国者……
      我从维尔纳的臂弯中落下,回到地面上,提起裙摆,与他分开。但在维尔纳白皙干净的手指与我交叉着,再分开的一瞬间,西蒙·勒鲁瓦被熏黄的手指电光火石般出现在我的脑海里,还有他那句“我也在那条街上”,以及言语间的“通行证”,“我们想了解的事情”……一切都连成了一条线!
      他们的目的,从来就不是杀维尔纳那么简单,甚至可以说,维尔纳只是他们全盘计划中的一个牺牲品,而我对于他们来说,连牺牲品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引信;在打开德军指挥部的门锁之后,不会有人将我从锁芯里拔出来。至于他们盯上维尔纳的缘由,真相则非常讽刺——始于维尔纳那天在街上用谎言延迟搜查,为抵抗者们(如果举报属实)打掩护,争取窗口的行为。而一句没有被封锁的谎言,非常容易在宪兵口中被打听到。
      “口头调动错误……”
      虽然维尔纳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贵族上尉,但他拥有一定的调动权和签字权,从他能在短时间内为我拿到邀请函的行为来看,他确实可以提供能让他们进入指挥部的担保书。因此,他们认为他是一个可利用且低代价的懦弱军官,在纳粹钢筋铁板般的体制里松动的钉子……还有,西蒙·勒鲁瓦手上烫伤的痕迹,手指上刺鼻的硫磺味……在现在的布列塔尼,什么样的法国人能同时具备这两种特征?
      只有与炸药原料接触的人!
      所以他们才要利用我,一个不属于法兰西,尚且算作良心未泯的医生。但他们没想到,正因为这份“良心未泯”,我反而拒绝了他们。
      他们自己不怕牺牲,所以他们不怕牺牲任何人!在目前敌强我弱,没有完整的武装体系和成熟网络的情况下,这样的激进行为,出发点固然可敬,但就其可预见的巨大成本而言,以目前地下活动的弱势……而且,巴贝斯车站事件,阿尔方斯·莫泽的死,以及那之后带来的更残酷,更频繁的报复……
      震惊和思考都让我头晕目眩。恍惚间,又被维尔纳牵着手拉回怀中。
      “累了吗?”
      维尔纳揽紧我的腰,轻声问我。我几乎是被他抱在怀里的,他的身影充斥着我的视野,因此我没有看到我们身侧的布景板,完全没有注意到我们已经逐渐靠近了乐队。我心不在焉地回答,“没有。”又发觉,可能我们此时此刻离开舞池才是对的,连忙改口道,“不,我累了……”
      “没关系,柯克兰小姐。跳完这支舞,我会陪您去后花园休息。晚宴准备的茶点总是很可口——”
      我没有来得及回答。
      转身的一刹那,我看见了让·皮埃尔从大提琴后伸出的手,握着一把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维尔纳的背。
      我失去了对时间和世界所有的感知,大脑一片空白……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将维尔纳推倒在地,双手还紧紧攥着他的制服前襟。与此同时,传来了一声女人的尖叫,“钢琴着火了!”
      维尔纳翻身护住我,紧紧压住我的耳朵。一声闷响之后,刺鼻的硫磺味飘散在空气里,钢琴破裂的木屑溅落在我们周边。整个大厅陷入一片混乱,一片嘈杂的人声里,竖琴被撞倒在地,如同被遗忘的死者般静默着倒在舞台上,乐谱褪色烟花般,四散飞扬。一位身着华服的女眷在奔逃的过程中不慎踩到了纸张,狼狈地摔在地上,又被带着斜十字袖标的青年士兵迅速扶起来,护送她逃跑时还不忘高举右手,高喊“Heil Hitler”。
      尽管只有两个人,但德军的子弹从未停过,还在接连不断地打在墙壁和木板上。一盏水晶吊灯被乱弹击碎,灯体落在地上,碎片四散飞溅,只有残缺不全的灯架在天花板上摇晃。我与维尔纳不敢轻易移动,只能暂时先躲在柱子和歪斜的桌子之间,子弹射程的死角。
      “没受伤吧?”他低声问。
      “没有。”我回答。
      我的面纱在混乱间早就不知道滚去了哪里。我护住维尔纳的头部,在他臂弯间,艰难地扭过头。那一刹那,却恰巧与躲在布景板后方的玛丽·杜瓦尔对视——更准确地说,她看起来并不意外,似乎早就知道我们躲在这里了;手枪也一直握在她手中。她明明有机会杀了我们,但她却没有开枪。她看着我,目光里都是悲哀,鲜红的嘴唇颤抖着,涂得惨白的脸已经溅上了星点血迹,似乎在无声地质问我,“你在做什么?为什么是你?”
      我还来不及开口提醒维尔纳,玛丽已经开了枪——但她只是一枪打在了我散开的裙摆上,随即隐入布景板背后。而那毫无攻击力的一枪,似乎也打断了什么布料以外的东西。我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新一轮的枪击又开始了。分不清来自哪方的子弹穿破粉尘,从烟雾中飞过,我们不远处一位军官的肩膀被击中,两位宪兵连忙奔向那位军官。维尔纳趁机环住我,翻滚至一边的石柱后,一手抽出配枪,作为防御。
      我被维尔纳护在怀中时,耳边突然传来惨叫声。我连忙转头看过去——是乐队的大提琴手,一个法国人。他离我们藏身的石柱只有一米的距离,捂住大腿的手已经被鲜血染红,血液还在从腹部的另一个弹洞里汩汩流出。他仍在挣扎,试图以大提琴作为盾牌,像那些床垫里藏着尸体的巴黎市民一样爬行离开,又被乱枪打进头颅,脑浆迸裂。
      他临死的时候,还紧紧抱着那把破碎的大提琴。
      我闭上眼睛。
      不幸的人……我也该死。我活着,只是因为——我不是他。
      有□□的声音接连不断地响起,但听起来威力不足,不似大型炸药,更像我曾在医疗车内偷运过的那种自制小型□□,屋内越发烟雾缭绕。
      我看着一枚冒着烟的小型□□飞到我们附近,下意识地从维尔纳怀里抬起头,欲起身将他护住。维尔纳立刻将它踢到那个倒霉的提琴手身边,又将我紧紧地抱在胸口。
      □□炸响。
      火药的臭气和死亡的腐烂味一起冲进鼻腔。
      大提琴的碎片和一个血糊糊的眼球一起飞到我面前。碎片落在我裙子上;眼球则是在地上滚了几圈后,被另一个德国军官一脚踩碎,将飞到他脚边的一张乐谱染得一片狼藉。
      几乎是同时,维尔纳的目光也锁在了某一个方向。
      他轻声对我说了句:“别动。”随即松开了我,站起身,将我护在他的身体与石柱之间,与对面的另一位军官打着手势。几秒钟后,他一手猛地揪住从柱后闪出的让·皮埃尔,压低对方的身体,用力扭住他的手臂,将他重重按在地毯上,方才将手枪干净利落地别回腰间。
      让·皮埃尔手里的手枪被跑过来的宪兵拿了起来。
      “已经空膛了,长官。”
      “知道了,”维尔纳叹了口气,挥挥手说,“把这孩子带下去吧。”
      “Jawohl.”
      维尔纳把让·皮埃尔交给那几个宪兵,快步走向丧家犬一般坐在柱后发呆——或者说,瘫坐着的我,然后俯下身,一只手绕过我的肩膀。他似乎是想抱起我;但他的另一只手在触及我破碎裙摆的一瞬间,却仿佛被火烫般,立刻收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小心地扶起我。
      “没事了。”维尔纳望着我,以一种痛苦的语气,轻声说,“对不起……柯克兰小姐。对不起。”

      ————
      *本句参考汤姆·希德勒斯顿在《猩红山峰》中邀请女主跳舞时的邀请语。
      *朝露将逝,而君永恒:化用自“我将离去,而君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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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01.26,卷一卷二卷三全部推倒重来,补了很多细节,重写了剧情,如果有感兴趣的可以看看。 目前正常更新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