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雨沉沉》蓝转青

26、疾雨（9）

　　那天过后，周呈楷没再单喊她一个人去办公室，蒙空雨也总找不到机会与他单独相处，项目赶得紧，原画师几乎是无缝衔接地找他解决问题，不留一点间隙。

　　终于在节点前完成了全部制作，得以准时上线，周呈楷也从工作的状态变为温和无攻击性的样子，告诉大家已经定好了团建场地，下午好好玩一玩放松放松，晚上再吃个饭，明天全体放假休息一天。

　　大家立刻欢呼雀跃，鼓掌的鼓掌，呐喊的呐喊，返祖的返祖，甚至那个找周呈楷频次最高的男原画师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来，蹦着就朝周呈楷去了，做出扑向他的架势。这样的情况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发生，周呈楷轻巧地躲闪开了。

　　他往旁边跨了一大步，正好站在了蒙空雨的前方，距离是很近的，几乎是前胸贴后背了，照理来说后边的人在他跨过来前就是会下意识退开的，避免贴得太近，可蒙空雨没有，周呈楷不可能感觉不到身后人的存在，转回头时还一脸歉意，看清是谁后却消散了，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却没有一点尴尬啊之类的神色。

　　众人都热火朝天地庆祝着，理应不会察觉到这般细微的异样，可耐不住有人是火眼金睛。

　　吴愉清凑到齐之韫耳边说：“哇塞，空雨和周总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她的雷达哔哔直响，心道这一定不一般。

　　齐之韫让她别大惊小怪：“项目制作时高强度交流，再怎么也会变熟悉的啊。你看看我俩。”

　　吴愉清站在齐之韫后面，整个人挂在她肩膀上。

　　“不，”吴愉清用虎口掐住下巴摩挲，“这不一样，太可疑了。”

　　“别琢磨这个了，咱们偷偷先溜去，占据好玩的位置！”

　　吴愉清的注意力立即被吸引，兴高采烈地推着齐之韫：“走走走！”

　　顺道也拉上了蒙空雨：“一块儿走哇！”

　　有人注意到周呈楷又有要回办公室的架势，马上上前架起他，要他融入众人，一起团建，一块休息。周呈楷的目光从某处收回，想说话却无法开得了口，这几个人吵吵嚷嚷的完全不给他留话口，只好无奈地笑着，半推半就地跟着他们去了。

　　“真心话大冒险，还是狼人杀，挑一个吧。”众人给了他两个选项。

　　周呈楷沉思片刻：“狼人杀吧。”

　　“那咱们就来玩紧张刺激的真心话大冒险吧！”

　　“就是就是，不想动脑子了，玩点儿不动脑子的游戏吧！”

　　周呈楷没觉着意外，了然地笑了笑。

　　大家围坐在一起，中间的瓶子一转，瓶口所指的人指定瓶底方向的人抽取真心话或者大冒险。

　　玩过几轮，还没怎么放得开，都是指定的不会冒犯隐私的大冒险，而抽取到的纸条内容也十分保守，有人便直呼没有意思，一点儿也不劲爆，都快玩到睡着了之类的。

　　瓶子转动的速度变缓，最准瓶口指向周呈楷，而瓶底正好指向的是蒙空雨。

　　周呈楷思考都不带思考的，脱口而出：“真心话。”

　　众人立即发出暧昧的起哄声，在许多双期待的目光下，蒙空雨面不改色，起身从真心话的纸条中抽出一张，展开大声念出：“最近发生的难忘的事，与大家分享其中一件吧。”

　　“还蛮多的，”蒙空雨将纸条合上，“非要说的一件话，那应该是和大家完成这个项目的每一天吧。”

　　“啊……”大家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但主要是问题本身也不怎么有意思，于是抗议，“这谁写的问题？”

　　玩来玩去，指定和被指定的都是那几对，于是又提出要打乱位置，再继续玩。这回瓶口对准的是吴愉清，而瓶底对准的是周呈楷。吴愉清摩拳擦掌：“来吧，真心话！”

　　周呈楷抽出一张：“受过最重的伤害来自何人或何物？”

　　众人一听这个问题，也不抱什么希望会有意思了，已经做好了无趣的准备。

　　周呈楷盯着纸条，两个指头揉搓着，慢悠悠吐字：“来自一个，真相败露只会逃走躲起来没有勇气面对的骗子。”

　　这无疑是平地一声雷，炸得场面立刻燥热起来，吴愉清属于好事不怕事的那类人，哪会放过惊天大八卦，忙追问：“谁啊？是你的初恋吗？我去！发生了什么故事？！展开讲讲！”

　　另外几个同事秒跟随：“难怪你总加班，毫无私人生活，原来是情伤还在，用工作填补创伤，天呐！”

　　“能用得出这么情绪强烈的词语，一定是还没忘干净吧！”

　　周呈楷听到这些话，毫无恼意，反倒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没有要反驳的打算，这更加激发了同事们的好奇心。要不他们敢这样肆无忌惮地打探老板的私生活呢，宁依意都开始打圆场了，齐之韫忙去捂越来越激动的吴愉清，周呈楷却似乎一点儿不觉得被冒犯到了，还挂着温和的笑脸。

　　他没有看任何人，但余光瞟到了那个不停灌水的人，于是笑意更加明显。

　　他这笑容直接替换成嘲弄和讥诮，也没什么违和感。

　　而在场的人当中，只有蒙空雨一个人能解读出这种隐含的意义，不免又增添了几分心酸。

　　喝的明明是椰子水，蒙空雨却有了醉态，晕乎乎的，周围的嬉笑声变得不真切，惝恍迷离，眼中所见也开始重影。

　　等大家的好奇心越发旺盛，齐齐盯向周呈楷，安静到只剩呼吸，他才说：“说的是只回答一个问题。”

　　大家虽然被扫了兴，但也不好继续追问，只好窃窃私语着猜测可能性。

　　*

　　吃过饭散了场，出来才发现外面下起了雨，打车变成一件困难的事。

　　大家都张罗着和顺路的人拼车时，蒙空雨就站在那里，盯着雨幕发起了呆。宁依意注意到她，问她要怎么回去，她家的方向和所有人都不顺路。

　　“啊？”蒙空雨反应迟钝，因为总是被刚刚那句话牵动着心绪。

　　宁依意“咦”了一声：“你没喝酒啊我记得，怎么看起来像是醉了一样？还好吧？”

　　“啊！”蒙空雨想起什么来，在包里翻翻找找，焦急道，“我东西落在包厢里，我得赶紧回去找找。”

　　“哎呀你看你，丢三落四的，我陪你……”

　　“依意，打到车了！就过一个路口，两分钟就到了！”那边的同事招呼道。

　　宁依意陷入两难，蒙空雨边往回走，边说：“我自己去找就行了，你走吧。明天见！”

　　“那你到家记得跟我说一声啊！”宁依意站在原地，没有再向前。

　　蒙空雨没有回包厢，她根本没有丢东西，只是心里乱乱的，连敷衍的借口都斟酌不出来。

　　她找了一面墙靠着，几乎是用最后一点力气撑住身体不塌陷下去。

　　她有设想过自己对周呈楷的伤害有多深刻，但直面这些，又令她心乱如麻，无所适从。

　　正当她心绪不宁时，从廊道的那一端走过来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经过她时不带一点儿停留。

　　蒙空雨直起身，却没有上前拉住他，只对着那道背影说：“外面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