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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蝉噪(2) 重逢,比泪 ...


  •   2026年,敛江。

      初秋的清晨,敛江的天空是干净的灰蓝色。林喻鸣牵着狗绳,沿着滨江步道慢慢走。身边,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迈着小短腿努力跟上,手里攥着半根吃了一半的玉米。

      狗是只金毛,叫元宝,温顺得很,走走停停,偶尔回头看看小主人有没有跟上。

      男孩叫林越凌,今天穿了一身浅蓝色的运动服,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爸爸,元宝又想喝水了。”越越指着跑到江边台阶探头探脑的金毛。

      “让它喝点,别喝太多。”林喻鸣松开点绳子,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支,点上。火星在晨雾里明灭,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

      烟是薄荷爆珠,凉,能提神。他以前不抽,是后来学的。压力大的时候,或者像现在这样,需要点什么东西让脑子安静下来的时候,会来一支。

      六年了。

      离开芜城,离开沂敬三高,离开那间堆满试卷和梦想的教室,已经六年了。

      头两年最难。怀孕,生产,带孩子。叶婉清陪他在敛江待了整整一年,林振东把深城一半的业务搬了过来,林喻桁更是直接休学一年,直到越越能上幼儿园才回国外继续读书。

      那段时间,白天黑夜都是混着的,喂奶,哄睡,然后趁着孩子睡着,强打精神看叶婉清给他找来的国外课程资料。

      他在线上修完了高中学分,申请了国外一所大学的预科,但没去。等越越大一点,能脱手了,他就开始工作。

      从林振东公司最底层的项目部助理做起,跑腿、打杂、做报表,什么都干。

      三年,做到了项目经理。去年,他拉了两个大学时线上认识的合伙人,自己开了家小公司,做智能家居解决方案,刚起步,忙得脚不沾地。

      累,但充实。充实到没时间想过去,想芜城,想那个人。

      “爸爸,烟臭。”越越捂着鼻子跑回来,小脸皱成一团。

      林喻鸣笑了下,把还剩大半截的烟按灭在随身带的便携烟灰缸里:“不抽了。走,带元宝回家,你该去幼儿园了。”

      “今天可不可以不去?”越越抱着他的腿撒娇,“我想跟爸爸去公司。”

      “不行,小朋友要上学。”林喻鸣弯腰把他抱起来,掂了掂,“而且爸爸今天有客户要见,很忙。”

      “哦……”越越撅起嘴,但没再闹,乖乖趴在他肩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林喻鸣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摸出来看,是孟珈的微信。

      [孟]:在干嘛?越越上学没?

      [林]:正要送。你呢?今天不飞?

      [孟]:调休。子琛明天回国,晋卓吵着要聚,你来不来?

      林喻鸣手指顿了顿。晋卓和宋子琛,一个在临港读医,一个在京市学法,去年才确定关系,闹得鸡飞狗跳,最后还是在一起了。

      孟珈学了航空航天,当了飞行员,满世界飞。

      他们四个有个小群,叫“F5缺一”,偶尔聊天,偶尔视频。

      都知道他在敛江,都知道越越,但也都默契地,从没在蝉噪面前提过一个字。

      [林]:看情况,明天有个方案要定。

      [孟]:行,那你忙。对了,听说……蝉噪也去敛江了。

      林喻鸣脚步停了一下。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他低头看了眼越越,孩子正揪着元宝的耳朵玩,没注意他。

      [林]:哦,听谁说的?

      [孟]:蒋老师。蝉噪研究生毕业两年,进的投行,外派到敛江分部。好像是上周到的。

      [林]:知道了。

      [孟]:你……没事吧?

      [林]:能有什么事。都过去多久了。

      回完这句,他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过去多久了?

      六年。两千多个日夜。足够一个婴儿长成会跑会跳会顶嘴的小男孩,足够一个骄傲冲动的少年被生活磨去棱角,学会沉默和权衡。

      也足够让一段青春年少的感情,褪色成记忆里一个模糊的、带着痛感的印记。

      他不是没想过会再遇见蝉噪。敛江就这么大,圈子就这么小,早晚的事。

      他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他还没准备好——或者说,他永远也不可能准备好——用现在这副样子,去面对蝉噪。

      一个孩子的父亲,一个会在清晨遛狗抽烟的男人,一个在生意场上学会周旋妥协的商人。而不是当年那个站在沂敬讲台上,眼睛亮得灼人,说“有些光需要黑暗才能看见”的少年。

      “爸爸,你发呆。”越越戳他的脸。

      “没有。”林喻鸣回过神,把他放下来,重新牵好狗绳,“走了,送你上学。”

      送完越越,再把元宝送回家,林喻鸣开车去公司。早高峰的敛江堵得水泄不通,他打开广播,里面在放财经新闻。他听了一会儿,脑子里却在想孟珈的话。

      蝉噪在敛江。

      投行。外派。很符合他。聪明,冷静,目标明确。当年能考上零檀,现在就能进顶尖投行。他的人生轨迹,从来都是清晰笔直的上扬线。

      不像自己。退学,生子,从头开始。轨迹是断裂的,下坠过,又重新艰难攀爬。

      红灯。他踩下刹车,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街景。

      敛江和芜城很像,都是繁华忙碌的城市,高楼林立,人群匆忙。但这里没有沂敬三高,没有蒋似伟,没有那些关于蝉鸣的传说和谣言。

      只有他,和林越凌,和一家刚起步、每天为生存发愁的小公司。

      这样也好。

      下午的客户约在江边一家咖啡馆。客户是本地一家地产公司的项目负责人,想在新开发的楼盘里引入智能家居系统。林喻鸣提前到了十分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平板最后过一遍方案。

      玻璃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他下意识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进来。

      时间好像瞬间被拉回六年前。

      蝉噪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头发比高中时短了些,梳得整齐,露出清晰的额头和眉眼。

      他手里拿着个公文包,正侧头和身边一个中年男人低声说着什么,表情是惯有的平静和专注。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扫过咖啡馆,像是寻找座位。

      和林喻鸣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空气凝固了。

      蝉噪的表情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空白,像是大脑处理不了眼前的信息。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定住,死死地锁在林喻鸣脸上。

      六年。林喻鸣想。六年没见,蝉噪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五官轮廓更清晰锋利,气质沉淀下去,带着职场打磨后的沉稳和内敛。但那双眼睛,看人时那种沉静的、专注的力度,一点没变。

      但是里面多了很多林喻鸣看不懂的东西,复杂的,沉重的,像压抑了很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情绪。

      蝉噪身边的男人察觉到他停下,疑惑地看过来:“小蝉?”

      蝉噪没动。他就那么站着,隔着半个咖啡馆的距离,看着林喻鸣。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林喻鸣先移开了视线。他低下头,看着平板屏幕,手指在边缘无意识地摩挲。心跳得有点快,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

      脚步声走近。停在他桌边。

      “林喻鸣。”蝉噪的声音响起来,比记忆里低沉了一些,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哑。

      林喻鸣抬起头,表情很平静,甚至礼貌地笑了笑。

      “蝉噪。好久不见。”

      这句“好久不见”说得太自然,太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么简单的四个字,貌似配不上两个人跌宕起伏的六年。

      “你怎么在敛江?”蝉噪问,声音绷着。

      “工作。”林喻鸣简短地回答,目光看向他身边那个面露疑惑的中年男人,“你同事?不介绍一下?”

      蝉噪这才像回过神,勉强对身边人说了句:“王总,抱歉,遇到个……老朋友。能麻烦您先坐一下吗?我聊几句就过来。”

      王总看看他,又看看林喻鸣,点点头,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但目光还时不时瞟过来。

      蝉噪在林喻鸣对面的空位坐下。他没看林喻鸣的眼睛,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杯冷掉的咖啡上,落在林喻鸣握着平板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简单的素圈戒指。

      “什么时候来的敛江?”蝉噪问,声音依然绷着。

      “有几年了。”林喻鸣说,把平板合上,“你呢?听孟珈说,你来了这边工作?”

      “上周。”蝉噪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看他“你……一直和孟珈他们有联系?”

      “嗯,偶尔。”林喻鸣迎着他的目光,很坦然,“晋卓和子琛在一起了,你知道吗?”

      蝉噪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知道。”他沉默了几秒,又问,“你……过得好吗?”

      “还行。”林喻鸣笑了笑,那笑容很浅,没什么温度,“开个小公司,混口饭吃。比不上你们投行精英。”

      蝉噪没接这个话。他看着林喻鸣,像要把他脸上每一寸变化都看清楚。

      六年,林喻鸣变了。轮廓更硬朗,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成熟男人的棱角。

      眼睛还是亮的,但眼神不一样了,以前是骄傲的、灼人的亮,现在是平静的、甚至是有些疏离的亮。他学会了控制情绪,学会了用笑容和客套话当盔甲。

      还有那支烟——蝉噪刚才进门时,看到他手边烟灰缸里的烟蒂了。

      “会抽烟了。”蝉噪说,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偶尔抽。”林喻鸣没否认,“提神。”

      又是沉默。尴尬的、凝滞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明明曾经是最熟悉的人,熟悉到能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题,现在却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名为时间的鸿沟。

      “当年,”蝉噪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为什么走?”

      终于问出来了。

      林喻鸣心里那根绷了六年的弦,轻轻响了一声。他端起咖啡杯,又放下,手指摩挲着温凉的杯壁。

      “家里有事。”他说,和当年一样的理由,一样的平静,“必须走。”

      “什么事?”蝉噪追问,眼神紧紧锁着他,“什么事急到连说一声的时间都没有?急到要删掉我所有联系方式?急到六年音讯全无?”

      他的声音里压着情绪,那些被时间发酵了六年的困惑、不解、甚至是……被抛弃的痛楚。

      林喻鸣看着他。蝉噪的眼睛红了,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林喻鸣看见了。

      “都过去了。”林喻鸣说,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江面,“现在说这些没意义。”

      “没意义?”蝉噪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引得那边的王总又看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林喻鸣,那几年,我找过你。我问过蒋老师,问过你哥,问过所有可能知道你消息的人。没有一个人肯告诉我你在哪。论坛上那些谣言,说是我逼走了你,说我欺负你……我都没解释。因为我想,等你回来,你自己会解释。可是你没有。你就这么消失了六年。”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现在你告诉我,没意义?”

      林喻鸣沉默地听着。江面上的货船拉响了汽笛,呜咽着驶过。

      他想起那些年,想起怀孕时的不安,想起生产时的剧痛,想起月子里抱着整夜哭闹的越越、自己跟着一起掉眼泪的夜晚。

      还有第一次去上班、被同事用异样眼光打量时的难堪,想起为了一个单子喝到胃出血进医院……

      这些,蝉噪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消失”了。

      “对不起。”林喻鸣说,声音很轻,但清晰,“当年走得急,没跟你说清楚。让你担心了。”

      一句“对不起”,轻飘飘的,把六年的空白、六年的寻找、六年的耿耿于怀,都盖过去了。

      蝉噪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不是容貌的陌生,是气质的陌生。那个骄傲的、热烈的、有什么说什么的林喻鸣,好像真的被时间留在了六年前的芜城。

      “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吗?”蝉噪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恳求的东西。

      “问什么?”林喻鸣转回头看他,眼神平静无波,“问你考上了零檀?恭喜。问你工作顺利?看你现在这样,应该不错。”

      蝉噪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涩:“林喻鸣,你真行。”

      林喻鸣没接话。他看了眼手表:“我客户快到了。你同事也在等你。要不……先这样?”

      他在下逐客令。礼貌,但不容拒绝。

      蝉噪坐着没动。他看着林喻鸣,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身。他很高,站起来投下的阴影笼罩了林喻鸣。林喻鸣抬起头,平静地回视他。

      “你现在住哪?”蝉噪问。

      “怎么了?”

      “没什么。”蝉噪说,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我的联系方式。名片上有地址。如果你……想聊,随时找我。”

      林喻鸣看着那张名片。白色卡纸,黑色字体,简洁专业。姓名,公司,电话,邮箱。地址是敛江CBD的一栋写字楼。

      他没拿,只是点了点头:“好。”

      蝉噪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深,很深,像要把这一刻的林喻鸣刻进脑子里。然后他转身,走向等待的王总。

      林喻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才收回视线。他拿起那张名片,手指在光滑的卡纸上抚过,然后对折,再对折,塞进了西装内侧的口袋。

      手机又震了,是助理发消息问他到哪了,客户已经来了。

      他回:马上到。

      然后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拿起平板和公文包,走向预约好的包厢。脚步很稳,背影挺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走到包厢门口时,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又忍住了。

      推开门,脸上已经换上了职业化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张总,抱歉久等了。我们开始吧。”

      窗外,敛江的天空依旧灰蓝。江水平静地流着,带走了时间,也带走了某些东西。

      但有些东西,是带不走的。

      比如那个坐在CBD写字楼里、对着电脑屏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的蝉噪。

      比如这个在谈判桌上侃侃而谈、心里却一片空茫的林喻鸣。

      比如那个被对折了两次、安静躺在他西装内袋里的名字。

      重逢了。

      然后呢?

      林喻鸣不知道。他只知道,该送越越去学钢琴了,该回去喂元宝了,该把这个合同签下来了。

      至于蝉噪,至于过去,至于未来……

      等忙完这阵再说吧。

      他垂下眼,专注地看着眼前的合同条款,把心里那点刚刚泛起的、细微的涟漪,用力压了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蝉噪(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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