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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悦来酒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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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均州城,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宵禁过后的寂静。
魏朔在前面大步流星,萧文若几乎要紧赶才能追上。多亏这人一路走的都是大道,否则萧文若真要直接扭头回去了。
他找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终于,前面的魏朔停下了脚步。萧文若仰头,只见牌匾上写着“悦来酒舍”四个大字。虽说是酒舍,店面并不大,甚至连独立的小院都没有,中间只留着一口小小的天井。
他面色有些古怪,实在难以相信,魏朔大半夜特意来找自己,竟然只选了这样一个地方。
怎么说,好歹也是个酒楼之类的吧?
魏朔回头,对着身后明显不太高兴的小公子招呼道:“你以前没来过这样的地方?放心,这儿味道在均州也算得上数一数二,不会让你失望。”
他还真是头一次来,萧文若觉得看看也无妨,决定跟进去瞧一瞧。
只见魏朔在木门上三短一长敲了敲,似乎是什么暗号。
木门开了一条缝,暖黄色的灯光从缝中漏出。萧文若从门缝里瞥见,门口站着一位约莫四十岁的妇人,应该是老板娘一类的人物。
那妇人与魏朔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后便将门缝开大了些,连忙招呼二人快些进来。
透过那道敞开的缝隙,萧文若听见门板后传来隐约的哄笑声,一丝混着酒气的暖风,也正从门缝里悄悄钻出来。
这里与门外的寂静截然不同,门内的世界喧闹嘈杂,处处都透着他从未见过的新奇。映入眼帘的是几张随意摆放的矮桌,有的甚至拼在一起,上面摆着些酒舍提供的简单饭菜。围着桌子吃饭喝酒的几乎全是男子,他们或载歌载舞,或高谈阔论,好不热闹。
魏朔站在少年身前半步的位置,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萧文若脸上的每一丝反应。
只见少年的神情虽无太大变化,可当他的视线扫过脚边的食物残渣时,仍是下意识往旁边挪远了些,显然是不太喜欢这个地方。
那妇人在前方领着二人穿过大堂,偏有不长眼的人凑了上来。
一个醉汉摇摇晃晃地走到萧文若面前,不知死活地唐突道:“老板娘,你这是从哪儿找来的小美人?不如陪哥儿几个喝一杯?”
说着,他的手便径直朝萧文若脸上摸去。
还不等魏朔出手相助,萧文若已然脚步后撤,伸腿一绊,那醉汉顿时一个趔趄,直接摔趴在了地上。
萧文若一脚踩在那人后心窝上,缓缓俯下身,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目光轻蔑地扫过脚下的人。也正因这一垂眸的弧度,才让人留意到,少年上眼皮的眼尾处,竟藏着一颗淡褐色的小痣。
他随即抬起眼,浓密的眼睫恰好将那点小痣掩去,仿佛方才所见只是旁人的错觉。
魏朔这才惊觉自己竟看失了神,忙收敛心神,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笑道:“萧公子真是厉害。可惜这醉鬼有眼不识泰山,不认得我们鼎鼎大名的文若公子,否则定然不敢上前唐突。”
那醉汉本就醉意上头,此刻被这么一折腾,也清醒了几分。他就算不认识萧文若,还能不认得魏朔这张脸?当即连滚带爬地撑起身子,连连磕头赔罪,口口声声说绝非有意冒犯魏将军和他的朋友。
萧文若这才缓缓抬脚,任由那人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大堂。
随后,他跟着老板娘来到了一处雅间。
说是雅间,其实不过是摆了一张稍大些的矮桌,桌下随意放着几个蒲团,供人跪坐。
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盘小菜。老板娘习惯性地用围裙擦了擦手,关上门说道:“二位先吃着,酒水马上就来,我这就吩咐后厨赶紧备菜。魏大人还是老样子,要两份鸡肉锅子?”
魏将军对少年打量自己的眼神视若无睹。他从地上挑了一个看起来稍微干净些的蒲团,拍打了两下,递给萧文若,自己则随便捡了一个盘腿坐下,这才回答道:“锅子照常上。酒就先不必了,我们刚在宴席上喝过。改明儿我再带兄弟们来你这儿!”
老板娘自然不会计较这位大主顾少喝一顿酒的问题,得了吩咐关上房门出去传菜,只留二人在室内独处。
“你经常来?”萧文若先开了口。
魏朔闻言笑了笑,放下手中的筷子:“偶尔和兄弟们来聚聚。这儿的鸡肉锅子是特色,解解馋刚好。怎么,萧公子这是好奇,还是嫌这地方入不了你的眼?”
萧文若不紧不慢地理了理垂落的衣摆:“今儿宴席上,我原以为你我只是萍水相逢罢了。可魏将军既然亲自来请我话家常,那萧某私以为,咱们或许也算稍熟些的了。”
这人说话依旧那么牙尖嘴利。魏朔索性将筷子搭在盘沿上,一心一意应对这位清流小公子。
“能得到萧公子这样的承认,魏某真是心满意足了。自从上次一别,转眼已过数月,公子比起上次,倒是有些变化。”
“有些变化?”萧文若重复了一遍魏朔的话,双手仍然自然地交叠在膝上,唯有眼神像钩子一般,直直锁定在魏朔脸上。短暂的静默之后,他才低声一笑,偏过头去。垂眸的瞬间,魏朔又看见了那颗小小的痣。
随即又是一阵沉默。恰在此时,传来了叩门声。听见里面应了一声,老板娘这才敢推门而入。夫妇二人将菜肴一道一道往桌上码,最后才把两个底下垫着炭火的鸡肉锅子放在二人面前。氤氲的热气瞬间模糊了二人的眉眼,叫魏朔有些看不清萧文若的神情。
察觉到二人间的气氛有些微妙,夫妇二人上完菜后忙不迭弓着身子退了出去,重新将这方空间还给了他们。
魏朔也没指望萧文若会将这数月来的事情讲给自己听,于是夹了一筷子炖得软烂脱骨的鸡肉送入口中,示意萧文若也尝尝。
“你们平日里吃的都是精细菜,怕是没尝过这口味吧?给个面子,尝尝?”
萧文若却迟迟没有动筷。
“你在想什么?”魏朔开口问。
少年垂着眼眸,耳边传来魏朔的问话,半晌才缓缓开口道:“我在想,城里的人尚且能吃得上这样一碗鸡肉羹,再不济也有腌菜泡菜过冬糊口。可两城之间,怎么会有那么多饿殍?包括现在,我也在常常反思,我能做些什么……魏将军所指我的变化,大抵就是在这里吧。”
“那么,你以为……”魏朔用筷子在锅里拨弄着,故意把那白生生的鸡肉挑到萧文若眼前,“是谁让你变了?城外那些饿殍,又是谁的过错?你?我?或者那位韩相?”
萧文若瞥见那块惨白的鸡肉,胃里忽然一阵发紧,忙强迫自己移开眼,不去看锅里翻滚的肉块,沉声道:“如今朝野内外人心浮动,天灾四起,暴乱渐生,只怕二百年前的乱象又要重演。那些可怜的百姓,不过是这场祸事的前兆罢了。可是……”
可是,任谁亲眼瞧了那样的景象,又怎能不心生绝望?
“可是,萧公子,此情此景,此时此地,你还能说出‘王道昭昭,如日如月’吗?”魏朔的声音沉了下来,“这轮红日挂了太久了,久到连它周围的星子,都以为自己有了金乌之辉,妄图窃取太阳的权柄。群星蔽日,天下难安。就算这样,你还想要坚持应选,去那泥沼里,沾一身尘土吗?”
萧文若“唰”地坐直了身体,沉声问道:“那你想怎么做?”
“魏某想请公子一道清君侧,除奸贼!”
魏朔一字一顿地吐出自己的计划,目光一眨不眨地审视着萧文若的反应,企图从对方言行举止的蛛丝马迹中,判断出少年的真实想法。见对方迟迟未有动作,魏朔又温声劝说,层层加码:“如今,我已有三步棋。第一,手握五千精兵,占据均州要冲,随时可向西直指洛阳;第二,天下豪杰不满韩相已久,只等一迁都,便要群起而攻之,朝中绝非安稳之地。我已与贺氏、李氏等世家取得联系,届时里应外合,大破韩贼并非难事;第三……”
魏朔故意顿住,静待萧文若的反应。却见少年站起身,绕过矮桌走到他身侧,站在离魏朔一步之遥的地方,垂首问道:“那我想请问魏将军,在这份计划里,您将自己比作谁呢?”
“王莽?霍光?”萧文若追问,侧着脑袋,面上神情似悲似喜,居高临下地望着坐着的魏朔。
魏朔忽然察觉到,虽然少年离得近了,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雅香气却似乎淡了几分。两人之间的距离,竟像是莫名地远了些。
他“腾”地站起身来,向前迈了一步。两个人的身形几乎要贴合在一起。
即便萧文若近来又长高了些,魏朔终究比这少年高出一截。“我谁也不做。皇上不是当年的皇上,我也不是他们。我有自信,能做得比他们都好!怎么样,你信不信?”
他脸上的神情,带着几分近乎直白的挑衅。
见魏朔终于暴露了本来的脾气,萧文若才轻轻“啊”了一声,仿佛才回过神来一般,轻声道:“很好。不过我和你想的一样,皇上不是当年的皇上,我也不是他们。所以我也要先去试一试。”
“如果不行呢?”
“……”
少年没有回答。或许是尚未想好答案,或许是本就不愿回应。良久,萧文若重新坐回蒲团。
最后,魏朔替他补上了那个答案。他顺手拿起公筷,从萧文若面前的鸡肉锅子里夹起一块肉,轻轻递到少年跟前。萧文若目光沉沉地盯着那块肉良久,待肉上的热气渐渐消散,不再冒白烟,才缓缓将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拿起自己的筷子,小心翼翼地从魏朔的公筷上夹过那块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起来。
鸡肉软烂,确实炖煮得很入味。
“如果不行,你也可以再来找我……”
这次,萧文若将筷子轻轻搭在盘沿上。随着哒的一声轻响,魏朔清晰地听见了一声极轻的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