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染衣香》唐木南

10、十日之约

　　萧文若本来就不饿，倒是魏朔把这一桌菜吃了个七七八八。

　　魏朔见萧文若抬头望着窗外，以为他是担心宵禁回不了家，善解人意地说道：“不用担心。我既然把你请来，就一定会将你全须全尾地送回去。”

　　少年回过头看他，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道：“今夜，倒是和我想的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魏朔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嘴角，也被萧文若这话勾起了兴趣。

　　“我以为你会从桌下摸出一根棍子，威胁我，若是不答应，就把我敲晕了带走。”

　　魏朔被萧文若这番话逗笑了，心里明白，眼前这位少年总算把他划入了自己人的行列。他随即回敬道：“我可不是那种粗人。不过，若换作韩文叁那老贼瞧见这样品貌的公子，倒真未必能忍住。”

　　萧文若也笑了，随即站起身，捡起搁在一旁的裘衣：“吃完了？那走吧。我还等着魏将军护送呢。”

　　回去的路上，酒舍外等候的萧府家丁早已回去了。魏朔也没让手下人跟来，两人并肩走在空旷的长街上。

　　忽然，一粒细小的雪沫飘落在萧文若面前。

　　下雪了。

　　细碎缠绵的春雪落在二人发间，很快融成了湿意。魏朔自然而然地走在靠外的位置，将这位公子哥护在院墙与自己之间，隔开了大半的寒风。

　　“拉起五千兵马，很难吧？”萧文若自然而然地挑起话头。

　　魏朔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先是一愣，脑海中飞快措辞，回道：“最难的不是招人，是让人心甘情愿跟着我，觉得有奔头。唉，当时只想着咬牙撑下去，如今回头想想，真是不容易。多亏了始终有人肯支持我。”

　　听魏朔话语中颇多感慨，指的大概是魏轩等人。萧文若没有继续追问，转而道：“均州城毗邻洛阳，城中世家向来傲气。将军能在此地站稳脚跟，甚至取得这般成就，一路的艰辛可想而知。说实话，我很佩服。”

　　魏朔仔细观察着萧文若的神情，见少年眼神淡然却毫无闪躲，听着字字真心，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你不觉得我行事不正？”

　　“为什么？”萧文若面露不解，道，“你如今虽暂无官职在身，却也是辞官归乡，论资历、年岁，远非唐家座上那些白衣可比。可唐家今夜竟有意折辱你，实在令我心生不齿。况且自掌权太监倒台之后，唐家日渐衰落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府中门下没有出色子弟，偏还自诩清流，如此行径，反倒不如人了。”

　　这话听得魏朔心头熨帖，笑道：“你能有这样的见解，已经比不少人通透多了。傅公眼光果然毒辣，评价得极准！离你乘官车赴京，还有几日？”

　　萧文若虽不清楚他为何突然问起，却还是如实答道：“还有十日。”

　　说话间，二人已快到了。转过前面那道街角，便是萧府门前。

　　魏朔停下脚步，示意余下的路不送了，只道：“你要是死了，那真是太可惜了。十日之后，我亲自领兵，送你赴京。”

　　说罢，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只留萧文若怔怔地望着那道挺拔的黑衣身影渐渐走远，直至消融在夜色里。

　　待回到萧府，他本想回去休息，下人连忙上前通报，说二公子萧仲怀一直在等他回来，问是三公子自己过去，还是由他们代为通传。

　　萧文若自认为没什么不敢去的，调转方向，径直往二哥房中走去。

　　萧仲怀虽未入睡，只穿着中衣斜倚在矮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简，双眼早已困得快要合上。萧文若进门时，他的脑袋已开始不住地一点一点，随时要坠入梦乡，连萧文若轻轻推开房门都没有惊醒他。

　　萧文若见状，干脆吩咐下人将自己的寝衣送来，自己则放轻脚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从萧仲怀手中抽走了书简。

　　“二哥，我回来了。”

　　萧仲怀猛地一个激灵，原本困顿的神志瞬间清醒。他连忙伸手拉过萧文若，声音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你手怎么这么凉？又这么晚才回来。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外面下雪了。都是男人，他能把我怎么样？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萧文若深感自家二哥有些杞人忧天，“我和他在洛阳时一起经历过些事。今晚他找了家酒舍，邀请我一起叙叙旧。我一滴酒没沾，别的也没什么。二哥，你不用太担心。”

　　萧仲怀点点头，听出弟弟这话，是不打算细说所谓的经历了。心道弟弟大了，早晚都有自己的主意，他也不方便过多追问，只郑重叮嘱：“魏朔这人的确有才，但眼下他要做的事太过凶险。认识无妨，切莫深交。他和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况且如今京中局势复杂，若是传出你与这人有所往来的风声，恐会招致杀身之祸，届时连萧家也未必护得住你。”

　　萧文若知道二哥是为自己着想，也不反驳，接过小厮送来的寝衣换上，转头对萧仲怀道：“今夜实在太晚了，我先在你这儿将就一宿。你可别抓着我说话。”

　　虽然这么说着，兄弟二人难得抵足而眠，翌日还是一人顶着一对黑眼圈。

　　见到对方这副样子，彼此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要不要再睡一会儿？”萧仲怀提议道。

　　“不了。”萧文若拍了拍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起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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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日弹指一挥间，很快便到了赴京的日子。

　　他掀开车帘，望向车外。

　　车外长街空旷，晨光熹微。十日前落下的雪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唯有一辆辆青布顶的马车排着队，等候城门开启。

　　他满心期待地望着远处的街角，可直到手臂微微泛酸，也没见有人从那里拐出来，只得无奈地放下了车帘。

　　萧家早已为他打点妥当赴京的车马，就连同车之人，也是依着他的意思，选了个家世寻常的子弟。

　　萧文若本想选个安静话少的同车人，却没料到，管事的人竟选了个这么怯生生的茂才，活像只鹌鹑。他长叹一口气，放下车帘，余光扫过，见那位公子仍与他遥遥相对而坐，后背死死抵着车门。

　　“怎么称呼？”萧文若开口，本意是想让同车人稍稍放松些。

　　却不料那人似是更紧张了，结结巴巴道：“在……在……在下慕容华，刚满弱冠。”

　　“慕容？这个姓氏倒是少见。”萧文若随口接道，“说起来，你比我还大三岁。不过咱们是同一年的茂才，我便与你平辈相称吧。此次能与你同车，也算有缘。”

　　慕容华口中连连说着“不敢不敢”，心里却听出了萧文若的言外之意。

　　姓氏少见，可不就是门第不够显赫么？他心中对这位深不可测的萧家公子愈发敬畏，愈发缄口不言，决意绝不主动出声打扰。

　　就这样，随着车身微微一晃，车队缓缓启程了。

　　终于走到日近中天。

　　车队缓缓停下，宣布原地休整两刻钟，众人可在附近自由活动。

　　萧文若见慕容华撩开车窗的帘布向外张望，以为他也想下车，道：“你自便就好，不必管我。”

　　慕容华回过头，嘴唇抿了抿，似有几分迟疑，终究还是将关心从唇缝里挤了出来：“萧公子，您要不要也下去走走？久坐对身体不好。”

　　话一出口，他又怕萧文若觉得自己无礼，慌忙补充道：“是在下多嘴了！我家中有个幼弟，从小身子弱，不爱动弹，家里人格外注意这些，成了习惯。”

　　萧文若明白慕容华的好意，自然不会拂了他的面子，微微一笑：“那我随你一同下去走走。”

　　两人先后下车，慕容华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他道：“萧公子，我想先去方便一下。”

　　萧文若则观察起四周。

　　此处长亭位于东西、南北两条官道的交汇处，亭舍院墙外自发聚集着几名小商小贩，卖些腌菜、烧饼之类的吃食。不少人围在旁边，随便买点有滋味的东西，好配着干巴巴的大饼下肚。

　　萧文若手里提着包袱，在马车附近走了走，最终选了一棵树下站定。此时不过初春，树枝上光秃秃的，唯有微微泛青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将包袱放在地上展开，取出里面的干馍馍，夹着随手撕下的几缕肉干，就着凉水咽了下去。

　　从他站的位置望出去，视线漫开，前不久官兵刚刚清理过一批流民，四下寂寥无人。

　　忽然，他的注意力被远处一处摊位吸引。说是摊位，其实是一对老夫妇支起四根竹竿，顶上绑着块辨不出底色的粗麻布，再摆上几张简陋的矮桌，几个脏兮兮的蒲团，供来往路人喝口热水，吃点东西。

　　吸引他的，自然不是这简陋至极的陈设，而是棚下坐着的三两个人。

　　这些人清一色都是壮年男子，坐姿板正，即便都穿着粗布短打，也难掩异于常人的气度。

　　尤其是坐在最外侧那人。

　　萧文若的脚步不自觉地走近。即便那人头戴帷帽，看不清面容，但他的肩背线条，姿态轮廓，以及那握着碗的手腕，还有上面的皮质护腕，都透着几分说不出的熟悉。

　　萧文若心头一跳，心底漾起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小的喜悦。他正要快步上前，却突然被人从旁边拉住了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