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染衣香》唐木南

8、英才宴上

　　这天夜里，均州唐府，灯火通明，宾客满堂。

　　丝竹乐声遥遥传向四面八方，宣告这里正在举办一场非凡盛宴。

　　萧文若跟在二哥身后下了马车，迈入唐府。放眼望去，曲水流觞，雕梁画栋，好一派富贵景象。侍者引导二人前往宴会场地，已有二三十位公子坐在其间，举杯闲谈。

　　当他们步入时，数十道目光投了过来。

　　萧文若今日穿了一身青色深衣，头戴玉冠，脸上还敷了薄薄一层米粉，遮掩病容苍白。他坐下时身姿挺拔，眼神清冷。那拒人千里的态度，一半因为体力不济，一半因为在座众人，他除了二哥，一个也不认识。

　　他们来得不算太早。随后又有几位宾客落座，连主办宴会的唐公都已入席主位，却迟迟没有宣布开宴。

　　众人的目光流连在萧家兄弟旁边那两个空位上，心里纷纷猜测，究竟是何方神圣，能让唐家甘愿等候？

　　唐公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忙派人出去打听情况。

　　人刚走没多久，院外传来一声嘹亮的马嘶。

　　“将军魏朔，携族弟魏轩前来赴宴——”

　　两道身影迈入室内。

　　两人都是一身劲装，腰束皮带，足蹬皮靴，与满堂世家公子的宽袍大袖格格不入。魏朔在前，魏轩在后，向上位的唐公抱拳：“魏某来迟，还望唐公恕罪。”

　　身后的魏轩打开锦匣，露出一对流光溢彩的琉璃玉杯。

　　唐公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换上笑容：“魏将军军务繁忙，能拨冗前来，已让老夫颜面有光。来人，快请入座！”

　　魏朔坦然走向空位，恰好就在萧文若的右手侧。

　　萧文若借机端起酒杯掩盖眸中思绪，沾了沾唇便放回桌案。

　　自从魏朔入席，他脊背僵直，视线丝毫不敢向右偏移，然而预想中的旧事重提，始终都没有发生。

　　魏朔自斟满一杯酒，高举示众：“魏某来迟，自罚三杯！”

　　连着三杯酒下肚，魏朔神态自若，引得众人鼓掌叫好。

　　唐公也适时举杯，宴席正式开始。

　　酒过三巡，歌舞登场。

　　一片靡靡之音中，众人各自应酬。

　　然而萧文若心里清楚，来与萧家攀谈的这些人有些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借着和自己说话的机会，暗中观察身旁那位。

　　自从魏朔辞官返乡、散财募兵以来，清流世家表面上不屑与他来往，甚至还要贬低几句，可又忌惮他手里握着的五千兵马，不得不与他虚与委蛇，更何况有传言说，那个刺伤韩相的勇士就是这位魏将军。

　　苦了萧文若，一杯接着一杯，他今夜没吃什么东西，几杯下肚，面色泛红，连手都有些发软。

　　又有人上前攀谈，萧文若勉强举杯的间隙，身旁忽然斜伸出一只手，来取他桌上的酒壶。

　　黑色皮质护腕紧紧箍在来人的手腕上，露出的手修长有力。

　　除了魏朔，还能有谁？

　　魏朔的护腕状似无意地轻轻擦过萧文若搭在桌沿的那一截雪白手腕，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

　　只有肌肤上残留的清晰触感，提醒他并非错觉。

　　他的神经在酒精的麻痹下慢了半拍。等那触感后知后觉传到脑海里，他才快速抽回手，指尖蜷进袖中。

　　没有人注意到，少年在烛光下的耳廓，泛着淡红。

　　他抬起眼，恰好魏朔也侧过头。

　　眼看目光就要交汇，却又都不经意地滑开，落向另一侧前来敬酒的人。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触碰，不过是无心之失。

　　这样若即若离的态度，反而让萧文若心头莫名冒起几分火气。若是想装作不认识，又何必整这一出试探？若是还记得自己，又何必假装两不相干？

　　宴席仍在继续。

　　觥筹交错间，萧文若强迫自己不去关注身旁那人，心中默念二哥的教诲：“魏朔所图谋的，绝非小小一州之地。眼下接触他，于你、于我、于萧家而言都为时尚早。万万不可有所牵扯。”

　　万万不可有所牵扯。

　　“三弟。”回过神来，萧文若发现二哥正关切地望着自己，“你我一同上前敬唐公一杯，回来就不要喝了。”

　　萧文若点点头，与兄长一同上前。

　　唐公见是萧家二位才俊过来，忙咽下食物，热情道：“竟是萧家二位贤侄。这位便是萧文若？许久未见，也是一表人才了。”

　　萧仲怀假意客套一番，大意是唐家子弟也都是人中龙凤。

　　就听见旁边等候敬酒的人端着酒杯，好奇道：“我在洛阳时，听说傅公就评价这位小公子有王佐之才。今日一见，果然非同一般。”

　　此言一出，附近的人都状似无意地把视线往这边瞟。连魏朔也不再应酬他人，大大方方地观察那站在前方的少年，嘴角微微上扬。

　　终于，唐公宣布宴席结束。

　　萧文若松了口气，与兄长一起登上回家的马车。

　　马车里没有外人，连小厮都被安排坐到外面与车夫同坐。萧文若放松下来，斜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你今晚喝了不少。”萧仲怀懒洋洋地靠着车厢，“更好玩的是唐老头那张脸，你知道后来他私下里问我什么吗？”

　　萧文若睁开有些朦胧的眼睛，示意兄长别卖关子。

　　“他问我你是不是定下婚约了，看起来对你颇为中意。”

　　萧文若揶揄道：“中意我？不如说是中意王佐之才的前途。你怎么回答的？”

　　“我又不知道唐家那位姑娘是美是丑，怎敢替你答应？”萧仲怀对弟弟的反应十分满意，“既然是长辈询问，我也不便回绝得太直白，只说此事需遵父母之命。你应选在即，家里人不会把这种琐事摆到明面上烦你。”

　　萧文若点了点头，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可他转念一想，心头忽然闪过一丝疑问：“二哥，你这次休假回来，怎么不见二嫂？”

　　“她……她有身孕了，跟着我出门多有不便，所以我先让人送她回家了。”萧仲怀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我可不像你这么胆大，特意请了人一路护送呢！”

　　不对！

　　二哥比自己大十岁，与二嫂成婚五六年，向来焦不离孟。即便当年二哥去外地赴任，二嫂也执意跟在身边。若只是因为怀有身孕，那二嫂为何会在外地生头胎？

　　“二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在萧文若审视的目光中，萧仲怀终究败下阵来，如实相告：“实不相瞒，我辞官了。”

　　萧仲怀眉宇间怒火难掩：“我实在是干不下去了！遇上那么大的饥荒，我提议开仓放粮，可他们转头就把粮仓里的粮食低价卖给了当地豪强。若非那些豪强执意要在上游为自家田庄修堤蓄水，即便遭遇大旱，也不至于饿殍遍野。我说想辞官，你二嫂说无论我做什么决定，她都支持我。我就干脆辞官了。”

　　萧文若点了点头，二哥自小最向往游侠，做出这样的决定，在情理之中。

　　“二哥，你可有想好接下来做什么？”

　　萧仲怀摇了摇头，又沉思道：“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全都告诉你也无妨。就在不久前，我收到一封信，邀请我去做帐前谋士。”

　　萧文若顿时来了兴致：“哪里的邀请？”

　　“清河贺氏。”

　　萧文若吃了一惊。今晚举办宴会的唐家，在贺家面前不过是小打小闹。若说世间有什么世家能真正屹立不倒，恐怕世人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便是贺家。尤其是贺家如今的话事人贺延舟，更是一代传奇，他配合韩相诛杀扰乱朝纲的奸宦，单枪匹马直取人头的传奇故事，至今还在口口相传。

　　萧文若沉思道：“二哥，依我拙见，你应该去。眼看朝廷已经管不住底下人心浮动，萧家的力量太过薄弱，唯有四处下注，才能找到一条明路，匡扶圣上。”

　　说着，他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说实话，我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在朝中坚持多久。若二哥日后混得风生水起，到时候弟弟来投奔你，你可得收留我。”

　　萧仲怀被逗笑了，用轻松的语气安慰道：“哪能呢？我还怕你来了，人家一见到你这么有才华，转头就把我给踢走了。”

　　说话间，马车已抵达萧府门口。

　　兄弟二人先后下车，萧文若正要迈过门槛，忽然有人从身后叫住了他。

　　这深更半夜的，会是谁？

　　萧文若回头望去，那人的脸庞隐匿在黑暗中，看不清真面目，可他身上的衣物，萧文若却无比熟悉。

　　熟悉到，这人今夜就坐在自己身侧。

　　熟悉到，萧文若一看见这身影，心头就泛起几分火气。

　　黑暗中，萧文若听见对方开口：“不知今夜，魏某可否邀萧小公子一叙？”

　　那人说完，缓缓走上前几步，下半张脸恰好暴露在萧府门前悬挂的灯笼光下。萧文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只见这人嘴角挂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仿佛笃定他一定会跟着自己走。

　　不等萧文若开口，萧仲怀已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沉声道：“不知魏将军深夜独自前来拜访，有何贵干？如今在此相遇也是凑巧，我这就命下人备些酒菜，不如我们进府详谈？”

　　“进府就不必了。”魏朔淡淡开口，“我来，是找萧小公子的。自从上次与公子洛阳一别，已有数月未见，魏某甚是挂念。我已找好地方，正好与公子叙叙家常。”

　　萧文若望着对方露在光线下的半张面庞，黑夜虽让他看不清魏朔的眼眸，却能想象出他那副胜券在握的讨嫌模样。

　　他竭力压着心中的情绪，可一想起宴席上魏朔那副故作冷淡的姿态，心中那点刚刚努力压抑下去的怒火，又有重新燃起的势头。他掰开兄长挡在身前的手，抬眼看向魏朔，冷声道：“这深更半夜的，我凭什么相信你，只是单纯想找我聊聊？”

　　“你可以好好想想。”魏朔笑得愈发张扬，“我只能说，跟我走，你绝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