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染衣香》唐木南

7、将遇故人

　　无数干枯、发黄的手朝着马车的方向不断涌来。

　　萧文若哪里见过这样的景象，后背紧紧抵着车厢板壁，仍能感觉到车外传来的剧烈震颤。他拼尽全力去推车窗，书童和小厮见状扑上来帮忙。刚打掉一只扒着窗沿的手，立刻又伸出一只补上，数不清的手紧紧吸附在窗框上。

　　反倒是挥着马鞭的车夫萧十九身前人最少。可套着车辕的两匹马成了目标，幸好萧家选了两匹性子暴躁的高头大马，萧十九及时松开缰绳，任由它们蹬踢反击，才没让流民趁乱爬上来。

　　萧文若目光一扫，瞥见那个淡蓝色的包袱皮。他急中生智，一把抓起包袱，翻出里面的焦黄大饼，想着扔出去，扔得远些，让流民去抢，萧十九就能趁机冲出去。

　　可他刚抓起包袱，就被小厮从旁边夺了过去：“公子，我来吧！”

　　小厮将两人挤到一旁，可他只顾着看大饼飞远，忽略了下方的人们眼中的怒火。

　　一双双手猛地抓住他的衣襟，硬生生将人从车厢里拽了下去。

　　“咚”的一声，是身体狠狠撞在车厢上的声音。

　　小厮整个人被拽得向后弯折，拖了出去。

　　“娘啊——！”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哀嚎，那身青黑色的衣衫转瞬间消失在癫狂的人群里。近处的流民不再爬马车，纷纷低下头去寻找什么。

　　“给我压过去！”萧文若扯着嗓子嘶吼。

　　萧十九的马鞭高高扬起，狠狠抽在马屁股上。原本就躁动不安的马撒开四蹄朝前狂奔。马车剧烈颠簸，萧文若与书童紧紧抱在一起，不敢去想让车轮起伏不定的究竟是什么。

　　书童见萧文若脸色煞白，哆嗦着安慰：“公子，我们一定会没事的……”

　　萧文若终于压不住，一把推开书童，干呕起来。吐出来的全是酸水。书童上前替他拍背，拍着拍着，也忍不住背过身去，跟着干呕。

　　萧文若拿过布巾狠狠擦了擦嘴角，眼神涣散：“都怪我，如果听他的话……”

　　“公子，这怎能怪您。”书童梗着脖子咽下漱口的清水，“这世道原本就不是给人留活路的世道。”

　　“萧文若陷入深深的自责，曾经只在书本上读到的“天大饥，人相食”，如今才真正让他见识到什么叫不留活路。

　　然而没过多久，原本疾驰的马车速度再次慢了下来。书童扒着门缝向外偷看：“怎么又停了？”

　　萧十九低声咒骂：“前面有当兵的拦路设卡。”

　　“拦路设卡？”书童忍不住阴阳怪气，“前面那么多流民不清道，反倒在这儿拦路？”

　　萧文若从怀中摸出二两银子，递到书童手里。

　　可他不知道，这关卡是韩相麾下的西北军临时设立的。守关兵卒见这辆脏马车竟痛快掏出二两银子，站在栅栏后不肯挪步了。

　　“涨价了！”兵卒掂着银子，耀武扬威，“现在的买路钱，要十两银子！”

　　萧文若被这兵卒的不要脸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们这是明抢！知道车里坐的是谁吗？”萧十九悄悄摸向腰间的短刀。

　　“呸！天王老子来了也得交钱！”又是四五个兵卒围上来，“小皇帝都得看我们家将军的脸色过活，谁管你们？给钱！不然就滚回去！”

　　说着，他伸手要拽马缰绳。

　　书童战战兢兢挡在萧文若身前，却见公子自己打开车门，站到了车辕上，居高临下俯视着面前的兵卒。

　　兵卒没想到出来一个模样不凡的贵公子。他迟疑一瞬，最终后退一步：“十两银子，就放你们进城。”

　　“一文钱都没有。”萧文若展开手中的路引文书，手指敲了敲上面的官印，“睁大你们的眼睛，看看这是什么？”

　　他说得不快，却字字压人。

　　兵卒忍不住后退几步，又被同伙从背后托住，咽了咽口水：“那就再给二两，不能再少了。”

　　“一文都没有。”萧文若也上了倔脾气，心底生出一种自暴自弃的念头。

　　大不了同归于尽。

　　打破僵局的，是远处传来的哒哒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男子骑马朝这边奔驰而来，身后跟着十几名轻甲骑兵。

　　男子身形精干，一袭黑衣的轮廓，让萧文若觉得分外眼熟。

　　恍惚间，一个名字冲破喉咙，从唇齿间脱口而出。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那些兵卒一听这名字，瞬间变了脸色。他们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慌乱地转身就逃，连路障都顾不上搬走。

　　萧文若直直地朝那边望去，想知道那人究竟是不是魏朔。

　　然而当对方在车前勒住马缰，暮光照亮他的面容时，一股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庆幸的情绪滑过萧文若的心头。

　　不是他。不过轮廓身形有些相似罢了。

　　来人一袭紧身黑衣，外罩轻甲，打量着马车：“你们是什么人？”

　　萧文若很快回过神来，站在车辕上行了一礼：“我乃均州萧氏子弟，回乡准备待选孝廉。多谢阁下搭救。”

　　男子一抬手：“既然到这儿了，我们也巡逻完了，那就一起回城吧。”

　　萧文若则改坐到车夫萧十九旁边，与车旁的黑衣男子交谈，才知道这人竟是魏朔的族弟，名叫魏轩，难怪远看身形轮廓相似。

　　既然魏朔的族弟出现在均州城，那么魏朔本人呢？

　　萧文若想知道，也就这么问了。

　　魏轩一愣，似乎没想到这位清流小公子会认识魏朔，只含糊道：“等您见到将军，自然就知道了。”

　　听这意思，魏朔想必也在均州城里。

　　萧文若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心满意足地移开了一直盯在魏轩脸上的目光。

　　“公子，您回来吧。”身后传来书童小声的呼唤。

　　萧文若头也不回地拒绝了：“让我坐在这儿吧，吹吹冷风，我才知道我以前有多少书，都是白读了。”

　　此言一出，反倒引得旁边那些轻甲骑兵纷纷侧目，尤其是魏轩。

　　一行人抵达均州城时，城门早已关闭，但这自然不成问题。

　　城门再度开启，并且魏轩主动提议由他们护送萧文若回家。

　　萧文若本想拒绝，可目光扫过魏轩身后装备齐整的骑兵，只颔首道：“有劳了。”

　　萧家的族老们正坐在厅中长吁短叹，生怕这位迟迟未到的“王佐之才”遭遇不测。

　　忽然有人来报，萧府门前来了几名魏家军的人。

　　魏家军？几名族老面面相觑。自从魏朔驻扎均州以来，萧家一直与其保持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对方深夜到访，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不料到了门口，才发现站在门前的除了魏朔的得力干将魏轩，还有一辆血迹斑斑的马车。而他们心心念念的人，正被扶着从车上下来。

　　一时之间，萧府门前忙碌起来，大长老不忘邀请魏轩等人进去坐坐。

　　魏轩俯视着面前的老者，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夜深了，我等就不进去叨扰了，改日再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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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文若回去躺在床上，昏昏沉沉间，似乎看见无数双焦黑、枯黄的手挣扎着向他抓来。他想逃，却有一团青黑色的烂肉拦在身前，死死箍住他的双手，眼看着那张血淋淋的大口向自己咬来。

　　“不要啊！”

　　萧文若惊叫着醒来，这才发现是做了一场噩梦。

　　“公子，您已睡了两天了。”侍女温柔地扶他起身，“郎中刚为您施过针，二公子叮嘱，您醒了去书房找他。”

　　萧文若轻声应下，临行前又对侍女吩咐道：“你去把我的那些书简取来。”

　　听闻弟弟前来，萧仲怀抬起头，映入萧文若眼帘的，是一张与大哥萧伯鸣八分相似，却更为温和亲切的笑脸。

　　“你醒了。”萧仲怀语气温和，“你昏迷后的具体经过，我们都从书童和车夫那里听说了。”说着，他将一封写好的书信递了过去，“我已拟好书信，拜托母亲好好补偿他的家人。你瞧瞧？”

　　不愧是二哥，萧文若将书信暂且搁在一旁，就近跪坐下来，神色凝重：“二哥，我信你的安排。直到如今我才发现，我以前写的那些高谈阔论，究竟有多么可笑，多么不切实际。”

　　“怎么会这么想？”萧仲怀收敛了笑容，见弟弟将怀中抱着的书简逐一放到桌案上，“你这是……”

　　“我来之前全翻过了，这些文章里不见民生疾苦，只知说些劝课农桑的空话。”

　　话音未落，萧文若已将书简投向旁边燃着的炭盆。火舌瞬间将少年昔日最引以为傲的心血吞噬一空。萧仲怀眼睁睁看着沾着墨迹的竹片化作灰烬，痛心疾首。他清楚地知道，自家弟弟为了这些文字付出了多少心血。

　　萧仲怀慌忙要扑上去抢救，却被高温烫得缩回。

　　即使最后一卷，萧文若抢在二哥夺过之前，一同投进炭盆。

　　火苗又蹿高了几分。

　　萧仲怀注意到，弟弟的手一直在抖。

　　“你这是！”他一愣，瞬间明白弟弟仍沉浸在惨剧中无法自拔。

　　他虽痛惜，还是生硬地转移了话题，“知道你要回来，我特意请了几日假，没想到你竟给我送这么个大惊喜。我这儿有个好东西，你想不想知道？”

　　“什么好东西？”萧文若心不在焉。

　　萧仲怀顺势掏出一张请帖：“明晚的英才宴。此次待选孝廉的均州世家公子，人人都会收到一张。看来连老天爷都想让你去参加。”

　　萧文若拿过请帖仔细通读，又问：“除了你我，还有谁会赴宴？”

　　“去就知道了。”萧仲怀见他还想问，挥手赶人，“我这还有事，你好好准备。”

　　而另一边，魏轩终于见到了自家大哥，上前将前日的见闻低声汇报了一遍。他发现，堂兄脸上没有得知故人踪迹的喜悦，反而露出一种更为奇异的神情。

　　他听见对方道：“萧文若？没想到他竟然来均州了。”

　　“是。”魏轩点点头，“我们还成功利用了他，让萧家欠了咱们一个人情。这份人情迟早要还回来。届时他们萧家想与我们划清界限，也是不可能的了。到时候我们就可以从萧家入手，慢慢地把这些大族都拉下水。”

　　魏朔摸了摸下巴，眼前浮现出数月前那名眼眶泛红却还硬撑着的倔强少年，兴味盎然，“明日英才宴的名单，替我弄一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