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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有子渡冰 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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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么样,他们总算是回到了靖阳。
魏朔大手一挥,直接给几人批了几日休沐,随后带着萧文若前往军营,同行的还有华灵衣。
许久未见主帅,魏轩、沈才几人十分欣喜,瞧见魏朔身后的生面孔,更是来了兴致,围上来打趣,“将军是从哪儿招揽来这么个俊书生?”
“可有什么本事?背两句诗书来听听?”
被众人围观的华灵衣全程躲在萧文若身后。即便萧文若有心引荐,他也缩着不肯上前。
他暗道明明当时看着是位富家公子模样的人物,谁能想到竟会和这些臭大兵扯上关系。
华灵衣用求助的目光望向唯一熟识的萧文若,对方扭过头,佯装没看见。
“行了行了,别吓着人。”魏朔早见识过华灵衣的胆小,马能吓着他,狗能吓着他,如今几人围上来,也能让他惊慌失措,“叫个差不多的伤员过来,让他包扎给我瞧瞧。”
军营里别的不多,伤员是多得很。
魏轩的手下很快抬来一名垦荒时被锄头砸伤脚的兵卒。
魏朔本想借此试探华灵衣的本事,若是连外伤都诊治不好,直接将他打发走。
可出人意料的是,一见伤者,原本畏畏缩缩的华灵衣也不胆小了,指挥众人将伤者小心平放,解开缠好的纱布。
纱布被揭下来的时候,伤口的脓血还黏连着皮肉,扯得伤员丝丝抽气。伤口虽然已经结痂,却能看出脚背处高高拱起,高得有些不正常。
看见伤口时,华灵衣嘴唇明显翕动了几下,才勉强将脏话咽回去,手上的动作又轻又稳,利落娴熟。
原先的军医是均州人,如今这名军医是魏朔在江宁招揽的,见惯了劳作时受得外伤,草草包扎后叮嘱伤员伤愈前切勿沾水,连最基本的夹板固定都懒得做。
“你忍一下。”华灵衣嘱咐道。
伤员一愣,脚伤前几日疼得难以入睡,可如今没什么感觉了,不过换药而已,为什么这么说?
他呆呆看着华灵衣,对方先用晾凉的沸水清掉创口的草药,再用酒冲洗伤口。
这些还能忍,不算太疼,他咬牙撑住。
紧接着,华灵衣手劲大得出奇,竟直接将错位的伤处掰正复位。
剧痛让伤员大叫出声,豆大的冷汗滚落脸颊,双唇瞬间失了血色。
有围观的兵卒见状,立刻上前将华灵衣重重推倒在地,怒喝道:“你他娘的干什么呢?”
“他的伤口愈合歪了,我给他正骨!”
华灵衣即便倒地,也始终高举双手,生怕沾到土。
他狼狈地轱辘起身,认真为伤员打上夹板、敷药、裹紧纱布。
“好了,这样就不用担心日后跛脚了。这段时间安心静养,切勿勉强劳作。”
沈才与萧文若全程围观,沈才拧眉问道:“是否要叫军医来查验他的医术?”
萧文若摇头:“不必。他这么做,原先的军医未必痛快。这些兵卒皆是久伤成医,让他们自行判断去吧。”
两个人说着话,萧文若察觉到魏朔的目光,对视一眼心领神会,上前轻拍华灵衣的肩膀,“跟我过来。”
甫一入帐,华灵衣立刻凑到萧文若身旁,却被对方不着痕迹避开。
他恳切道:“萧公子,好公子,你不是说要带我回府上吗?怎么反倒带我来这里?”
“我没有府邸,亦未曾答应过你。此处是魏太守军中,我乃魏军司马。你若是愿做军医,想来也胜过困守山城药庐里清贫度日。他日若能荣归故里,再夺回药庐亦有可能。”萧文若负手而立,淡淡开口。
“这……我倒是没想过……毕竟那也是人家亲侄子……”华灵衣嘟嘟囔囔。
发现萧文若要抬手唤人,他连忙阻拦,“我答应你,我留下!别撵我走,我走了,怕真要死外边了。”
“我也并没这么说过。”
萧文若笑了,笑意淡淡的,敏感如华灵衣却一眼看出那是发自真心的笑。
其实萧文若本就觉得华灵衣有趣,他十八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但这一笑起来,让华灵衣晃了神。
那日在食肆,他不敢直视对方,此时有机会大着胆子认真观察,才知道世上竟有这么好看的人,难怪腕骨也生得好看,就应该长在这样的人身上。
华灵衣读书不多,勉强形容,只觉这人的气质恰似山阴处悄然绽放的早春连翘,淡淡的鹅黄,是寒冬里最先苏醒的艳色。
“看我干什么?”
萧文若很快察觉到了对方的视线,没等他开口,华灵衣脱口而出,“看你好看。”
萧文若摇了摇头,只当这华灵衣是个彻头彻尾的怪人,转身叫来人领华灵衣下去收拾。
他站在帐篷门口,望着华灵衣一步三回头的模样。
萧文若还有要事要忙,当对方是胆子小,挥挥手算作告别,正要返回帐中,没想到华灵衣忽然转头朝他跑了回来,速度快得出奇,身后的兵卒想抓他都没能抓住。
华灵衣一把抓住萧文若的双手,四手交叠,恳切问道:“我以后还能看见你吗?”
萧文若一愣,不理解华灵衣为何要这么问,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回答道:“自然可以,我是军中司马。”
兵卒很快赶了上来,两人不过一问一答的功夫,萧文若刚听见对方喊了一句“不是”,华灵衣就被捉走了。
他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忙,对此也没放在心上,毕竟接下来要商议的是更重要的事情——
关于天地军的招安。
好端端的天地军,已经在这三州之间打了两三年,光是头领都换了几茬。
为何偏偏要选择和他们打得格外胶着的魏朔?
天地军主事人没来,谁也不敢揣摩对方的心思,毕竟对方就连送信,都派了个半大的孩子过来,赌得就是魏朔做不做人。
年前的时候,魏朔为了筹备过冬的军粮,领兵出征,隔河安营扎寨。
一大清早,河面结着冰,冰上雾气蒙蒙,雾中隐约有个人影。
魏朔听到消息,连忙披上衣服站在营帐口,吩咐手下不可轻敌,先拉起弩箭候着。
可等那人穿过雾气,走到魏朔跟前,竟是个手无寸铁的孩子。
孩子脸蛋通红,冻得起了皮,穿得也不光鲜,但丝毫不怯场。
他伸出两只萝卜样的手,将一封竹简递给魏朔,“我们老大让我交给你的。你看完,若是不高兴,便将我砍了。若是同意信上说的,他一会儿就把人头给你送来。”
“小子。”魏朔笑了,他拦住魏轩,拍了拍胸前软甲示意其不必担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约莫十岁的孩童。
细看,孩子容貌并不难看,只是冻得狼狈,人中处淌着两条黄龙。
魏朔让手下递给他一方帕子,问道:“你就不怕我砍了你?”
“怕。”孩子擦干净鼻涕,“可老大跟我说,人反正都要死一次,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你不砍我,一会儿也会送人过来让你砍,就看你怎么选了。”
“为什么?”
“你跟我们打仗,不就是为了粮食?我们也是。粮食就这么点,你们吃饱了,我们就得饿死。我们老大让我问你,打了这么多年,要是我们愿意跟着你,你能不能像对其他人那样,给我们口饭吃?”孩子指着魏朔身后的魏轩,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简直把魏朔身后的众人给逗笑了。
“竹简上写的就是你要说的这些吗?”
魏朔怎会把一个十岁孩子的话当真?更何况他要这么向姚昌解释,老头子信不信他另说,其他州郡的官吏还不得笑死他,当即就要将那孩子撵回对岸。
可那孩子不肯走。
眼看魏轩提着大刀在他脖子上比划,他吓得浑身哆嗦,也不肯离去。
直到魏轩忍无可忍,一把像拎小猫崽似的揪着他的衣领,就要将他丢回河面冰上,他才挣扎着扭过头朝魏朔大喊,“你看看!你看看!上面是我们老大的诚意!”
而这封信此刻就摆在萧文若的桌案上。
萧文若看完,信上写的无非是天地军如今的大概人数,开春后的艰难处境,以及对魏朔人品的信任。
遣词造句不见得有多精妙,胜在好赖也能看懂。
“将军,你是怎么想的?姚刺史知道了吗?”
这封信此前一直由沈才保管,他私下里时常拿出来翻看,早了然于心。
如今魏朔等人从山安归来,他第一时间想问一问姚昌的看法。
魏朔想起了姚昌的敲打,说出自己的看法,“如果想吞下他们,只能靠我们自己想办法。不说州府里怎么看,怕是饱受天地军多年侵扰的人也不会轻易答应。”
这也是为什么他只叫了萧文若和沈才二人,明面上是因为两人一个掌管粮草军要,一个是首席幕僚,暗中也是因为这二人绝不会把消息透露给鄢州派的人。其实就连魏朔也说不准,姚昌是否得知这封信的存在,否则又怎么会在饭桌上那么敲打他。
沈才与萧文若对视一眼,前者犹疑着,对位于上首的魏朔道:“或许我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