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琥珀之光 “张兄 ...
-
“张兄及诸位驾临,寒舍蓬荜生辉,今夜定令各位尽兴!”
伴着这声热情的吆喝,管弦丝竹之声随即响起。
有数名胡姬头戴蓝田玉,耳簪大秦珠。舞动时,广袖襦裙的月白飘带随着玉臂起落翻飞,行动间香气随舞步弥散在宾客之间。
其中一名胡姬姿色尤为殊胜。
她轻扭腰肢,鬓边垂落的发丝蜷着卷儿,染着丹蔻的纤手从案上取过一杯酒浆,身姿如蛇般旋身偎入男子怀中,杯中酒液竟一滴未洒,足见功底极深。
张兄,也就是张季从胡姬手中接过这杯佳酿,凑到鼻尖嗅闻,脸上不由得浮起一丝略带惊讶的笑意,“闻着新鲜,此是何酒?”
“大人,这酒名琥珀光,是我们家乡传来的美酒,我家主人早知诸位要来山安,特意命我们提前备下的呢。”
“名字也好听,就是不知道你叫什么?”
张季仰头一饮而尽,醇厚的酒浆滑过舌尖却不粘腻,确是好酒。
胡姬从邻座姐妹手中接过酒壶,又为张季斟满一杯。
“大人,不如饮了这杯,我便告诉您?”
胡姬语声轻柔,尾音如同她垂落的发丝一样,带着几分勾人的婉转。
她放下酒壶,将第二杯酒奉到张季唇边,却被张季轻轻推开,“这酒虽好,我却不敢多饮,你回去继续起舞吧。”
“张兄,怎么?怕我府上的胡姬,把你陷进温柔乡出不来了不成?”
说话的是一名年约三十的男子,他模样虽然不显俊俏,但胜在打扮入时,招手唤那名胡姬坐到自己怀中,带着几分戏谑朝张季递了个眼色。
“此女名唤婆蕊,是我府上容貌最出众、心性最伶俐的。张兄若饮了这杯酒,我做主,你直接领她回去做侍妾,以为如何?”
“不敢不敢,此女怕是千金也换不来。我非但养不起,若是被你嫂夫人知晓,还不把我抓成花脸猫?”
张季直到对方不过是在开玩笑,此人既是他旧友,也是本地豪族汤杭。
汤杭行事放旷不羁,从前有人举荐,让他从地方一路做到太守之位,可在任上不满一年,他说不习惯官场规矩,辞官归乡。
这会儿听说张季一行人到了山安,汤杭执意邀请他来到自家庄上小聚。
张季本打算邀魏朔的,可前来传话的小厮,把他家主人的神态模样学了个十成十。
“张公,我家主人说了:‘今晚这场宴席,我都是按人头备好的。你若是敢带那些外地来的乡巴佬,休怪我不顾体面,亲自拿笤帚赶人了。’”
于是张季来了。
他本心存顾虑,毕竟宴席没邀请上峰,太过失礼。可当看到停在马厩里的马车时,转念又想到今日自己帮了魏朔这么大一个忙,他们二人又非一般的上下级,再加上明日就要启程了,以魏朔的性子,应当不会多想。
于是他向魏朔请示,对方果然如他所料应允了,只叮嘱他明日一早就要动身,务必在宵禁结束后尽快归来。
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张季琢磨着,朝汤杭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胡豆送入口中。
汤杭也不再逗张季了,他松开手放婆蕊回去跳舞,又让人将二人的桌案合为一张,凑近张季,附耳低声道:“张兄,别看我如今阔别官场已有数年,可鄢州的动向没有谁比我更清楚。你们也都见过姚昌了,那老家伙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却还死占着刺史职位不肯放手。若非如今奏表送不进帝都,怕是早有人参他下台了。如今刺史多由地方自行举荐,不知多少人盯着这个位子。刺史一旦换人,恐怕鄢州就要变天了,你还打算跟着魏朔做事吗?”
孰料张季一听完他的话,立刻把筷子远远地丢了出去,动静之大引得全场肃然,原本在近前服侍的胡姬吓得连手里的酒壶都掉在了地上,琥珀色的酒浆浸湿了西域的地毯。
“够了,汤杭,我今天来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如果太守不是魏太守,换作任何一个人,我今天都绝无可能来赴这场宴会。姚刺史怎样我不管,可是我知道这刺史职位毕竟是流官,绝不是你我这样的本地人能坐得上去、能坐得住的。”
这一摔把汤杭也摔愣了,没想到宴会才刚开场,张季就这么下自己的脸面。
他心中恼火,却仍顾忌自身身份,食指烦躁地反复敲着桌案,“张兄,我知道你与魏朔关系匪浅,却没想到连席上几句玩笑话都听不得,多年的交情,你就不怕被这一筷子摔没了?”
“你认为魏朔是明主,可以代表你心中所向,可在我眼里,他不过是个从徽州来,辗转多地还处处不得志的落魄户。他父辈往上为官过不假,可在我眼里,他如今就是个无能无权无势的遗丑,如果你想让这样的人当刺史,我们是万不可能答应的。”
“今天叫你来,也是劝你想清楚的。”
“够了,你接下来的话我不想听。”张季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满场的人,其中有不少人的面孔是他所熟悉的。可当张季望着他们或是赤红的脸、或是丑态的眼时,一种悲哀的感觉油然而生:“你我话不投机,虽仍是朋友,可今天这顿饭就只能吃到这里了。我张季哪怕是现在走出去,被衙役抓进大牢,也不可能继续听你说下去了。”
汤杭没想到张季居然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忙给了婆蕊一个眼神,自己也被人搀扶着起身,绕到张季身旁劝哄道:“张兄,我还能真不跟你做朋友了不成?是朋友,我就绝对不会放着你去做大牢。今晚这琥珀光后劲儿太足,你我二人都有些喝多了,放心,今晚的话绝对不会传出去。婆蕊,你还不快扶着张公下去休息。”
名为婆蕊的胡姬立刻起身上前,柔弱无骨的手轻轻托在张季的肘弯处,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张公请吧。”
张季想自己或许是真有些醉了,歪歪扭扭地跟着婆蕊一道来到客房下榻。
客房里的被褥都是提前准备好的,还散发着晒过的味道。他草草地将靴子甩开,没有脱衣服就仰面躺在枕头上,感受到有一双柔软又带着肉感的手来解他的腰带,张季一把搡开,“够了,我不想要,你走吧。”
“大人,今晚我什么也不做,只不过是帮您把衣服脱了舒服点睡。”婆蕊的声音像是从天上来的,带着她那特殊的腔调。
张季也就任由对方去了,在这样一个夜里,明明身为豪族的他,竟然和一个异域来的最为卑贱的胡姬产生了共鸣,忍不住感叹,“你很聪明,怎么会在这里做舞姬。”
“还不是为了生活。”婆蕊的动作又快又轻,张季还没反应过来,她已收拾妥当,将张季的衣物叠好放在脚边,却没有离开,跪在他枕边。
借着屋外月色映出的剪影,她眸中含着几分水光,倒让张季想起了今夜的琥珀光。
“你怎么了?”
他难得对这名胡姬生出几分耐心。
“张公,若真有那么一日,求您记着我,救救我。”
“是你家主人让的吗?”
“不,张公。主人的那些话,我也不认同,只是嘴笨说不出道理。我害怕,这世道一乱了,我们这种漂泊无依的命,才斗胆说这些话。今晚的宴席上,我唯独倾慕张公,甘愿侍奉左右,只是张公不肯接纳我……”
“够了……”
张季发出最后一声感慨。
--
他们大概在山安待了五六日,终于踏上返回的路程。
萧文若骑在踏雪背上,估算着回去正好能赶上和萧元青一起过元宵,耳边不时传来轻呼。
他侧头望过去,原来是华灵衣骑在马背上,被颠簸得面如菜色。
也不知道魏朔是不是故意的,明明有空着的马车,却不给华灵衣坐,专门拨了一匹心思活络的驽马给对方,想来是真打算送对方进军中,萧文若扭回头,觉得锻炼锻炼也好。
可那驽马好不容易挣脱了马车拘束,驮着身形单薄的华灵衣根本不在话下。
华灵衣又不会控马,任由马儿随意溜达,没多时慢慢凑到了踏雪身侧。
踏雪察觉被近身冒犯,双耳竖起,扭头张口就要威吓那匹驽马,吓得华灵衣连声哎呦叫唤。
“萧公子,救我,快救救我!”
萧文若勒了一下踏雪的缰绳,让踏雪始终和那匹驽马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也让华灵衣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他侧过脸,向华灵衣露出半边脸颊的轮廓,“我如何救得?”
“哎呦哎呦!”
驽马又故意蹦跳了几下,吓得华灵衣连连惊呼。
萧文若有些不耐烦地蹙眉,开口提点,“你放松,不必坐实了马背。一来大腿难受,二来马瞧出你是生手,也会故意欺生。”
华灵衣顺着萧文若的指点调整了身形,发觉驽马安分了不少,颠簸的恶心感也少许多。
他带着几分惊喜,对着萧文若道谢,“萧公子果然厉害,我回去定要好好为你调理身体,竭尽我毕生所学!”
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萧文若有些后悔了,自己真是看走了眼,竟会觉得他有半分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