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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流民之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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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文若在庭院中伫立了许久。身后的小厮担心自家公子受寒,终于小心翼翼地上前,小声提醒:“公子,时候不早了。”
萧文若闻言,朝他淡淡一笑,示意自己没事,转身往回走。他刚才只顾沉浸在纷乱的思绪里,其实眼下想再多也为时过早,终究还是要走一步看一步。
脚还没迈过自己院落的门槛,就有另一个小厮匆匆来报:“公子,元青公子回来了,您要过去看看吗?”
萧文若本就因今日之事心绪不宁,此刻更是睡意全无,当即调转方向,径直往萧元青的院子走去。没想到,刚到房门口,竟吃了个闭门羹。
他见萧元青房内烛火还亮着,于是径直走上台阶,轻轻叩了叩门。
“谁啊?”萧元青的声音从门内响起。
“元青,是我。听说你刚回来,傅公留你到现在吗?”萧文若隔着门板问道。透过糊窗的罗纱缝隙,他看见了萧元青渐渐走近的身影。
“是啊,他留我好好指点了一番做文章的学问。学的东西太多,我今天实在太累了,想早点歇息。有什么事吗?”隔着门板传来萧元青略显疲惫的声音。
萧文若听着门板后的动静,拿捏不准萧元青的态度,继续说道:“没什么要紧事,就是见你这么晚才回来,过来看看。对了,大哥跟我说,过几日我恐怕就要回老家等待举荐了,咱们恐怕要过上好一阵子才能再好好说话了。”
许久,直到萧文若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才继续出声询问:“是不是傅公与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你快回去吧,别着凉了,我是真的困了。”萧元青的语气依旧平淡。
越是显得平常,就越是反常。萧文若凭直觉断定,萧元青定然有事瞒着自己。但对方不愿开口,他也不能深更半夜强行破门而入,只得压下心头的疑虑。
那就等明天再问吧。
他这样想着。然而,直到登上返乡的马车,他也始终没能再找到机会和萧元青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对方像是有意避开与他共处,虽说两人住得很近,但若真心想回避,其实也很容易。
“少爷,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出发了吗?”小厮恭敬地询问。
萧文若“嗯”了一声,探出车窗,与萧家众人挥手作别。得知他要返乡准备,萧家不少人都出来送行。认识的和不熟悉的面孔聚在一起,萧文若都一一含笑辞别。
直到他的目光掠过萧家正门的门檐下,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萧元青只穿着一件颜色鲜亮的单衣,牢牢抓住了萧文若的视线。他正立在牌匾下朝他告别。两人目光交汇,萧元青也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挥手的动作愈发用力,脸上的笑容十分灿烂。
萧文若说不动容是假的,也朝着萧元青的方向用力挥手。
直到马车转过街角,萧文若才放下车窗,带着几分不舍坐回座位。
“您放心,我们肯定把您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到时候夫人一看,保准说三公子不仅没瘦,还胖了两圈呢!到时候咱们哥儿几个,都能得重重的赏!”小厮看出萧文若情绪低落,说些话来逗他。
萧文若笑着随口应了几句,心里想的却全然不是这件事。
萧元青特意穿件颜色鲜亮的单衣,肯定是想在送别时引起自己的注意。可他既然这样,先前又为何要对自己避而不见?
临行前,萧文若曾私下找过大哥,希望他能多关照萧元青几分。大哥却安慰他,说萧元青毕竟比他年长几岁,行事自有分寸,用不着他这么挂心,倒不如把精力多放在读书上,好好准备。
他知道大哥说的是实话。现在说什么也没用,萧元青不愿意说,谁也没有办法撬开他的嘴。
他是怕傅公对萧元青说了什么,让萧元青脑子一热,跟着做了不可挽回的糊涂事。事到如今,不如好好准备待选的事吧,争取一举成功,到时候又能和萧元青在一起了。
这样想着,萧文若将自己陷进温暖的羔羊毛毯里。马车的颠簸让他头晕脑胀,毯子的温暖又让他昏昏欲睡,于是他打开车窗想透透气。
官道已经很久没有专人打理了,路面坑坑洼洼,凹凸不平,路上还经常散落着一些石子或者枯枝,硌得车轮嘎吱作响。眼下天气开始逐渐转暖,但地里的庄稼还没长出来,路边的树光秃秃的,树皮都没有了。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景色广阔而单调。
萧文若放眼窗外,旷野辽远,不见绿意,只见或近或远的农家房舍,如今只剩下零零落落的焦黑残骸。路边还散落着他认不出是什么动物的头颅,上面的皮肉被啃噬干净,只剩下惨白的骸骨,残缺不全地暴露在外。
他有些不忍看,却逼着自己一直望向窗外。这些都是书上写过的景象,却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
正因如此,他才看清,远处那些不断蠕动的黑点,原来是一群衣不蔽体的人。他们个个瘦骨嶙峋,三三两两地蜷缩在一处,不知是死是活。
幸好洛阳距离均州不过五六个时辰的路程,萧文若心里才觉得有些盼头。
一阵凉风从窗口灌入,吹得他恶心劲儿稍微下去了一些,也吹醒了在一旁开始点头打盹的书童和小厮。那小厮被吹得一个激灵,原本有些困顿的双眼在看到萧文若打开的窗户后,瞬间精神起来,不顾萧文若的意见,立刻挪过去把窗户关了个严严实实。
“好少爷啊,现在这年景,窗户可轻易开不得。前些年天地军的余党据说还在外面时常活动,再加上动不动还有些吃不上饭的刁民要闹事,咱们悄悄地走就好,千万别引起他们注意。”
萧文若以前也听过天地军的事情,不过那些事距离他太过遥远。见小厮说得这么认真,连规矩都顾不上了,他不愿在这种小事上反驳对方,有些兴致缺缺地重新坐了回去。
想到小厮或许了解些情况,于是他问道:“如今已是开春,怎么不见有人开垦种地?”
“种了也留不住啊,今年是大旱年啊。”
“大旱?那没有存粮吗?那些人……”萧文若蹙起眉头。
“听说上个月还有官兵来回清道,怎么又聚集了这么多……”
小厮的话还没说完,车身猛地一晃,萧文若被惯性狠狠抵在了马车后壁上。三人纷纷就近抓住能固定身形的物件,脸上的血色迅速退去。
原本规律摇晃的马车,速度陡然加快,晃得萧文若身子跟着左右摇摆,他终于忍不住干呕了一声。身旁坐着的书童见状,立刻出声责备在外面赶车的萧十九:“萧十九,你怎么赶的车?”
“公子,不好了!有流民正往这边围上来了!”
话音未落,车外的马匹渐渐慢了下来。萧文若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与此同时,他似乎真的听见马车外传来一片嘈杂纷乱的声响。
他勉强集中精神仔细去听,才听出那声响是由远及近的摩擦声与呜咽声。于是他不顾小厮的阻拦,将车窗打开一条小缝,从缝隙里窥见外面是一步一步朝这边挪过来的流民。
刚才那些三三两两倒在地上的人影,这会儿竟全都爬了起来,朝着马车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围拢过来。萧文若望着车外攒动的人头,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内心不由自主地感到害怕,身体本能地往马车中间缩去。
率先跪倒在车前的是一个抱着孩子的人。那人早已衣不蔽体,身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痕。萧文若的视线扫过对方全身,才从那干瘪下垂的□□判断出,这是一个母亲。
那母亲紧紧抱着怀里面黄肌瘦的孩子,两人的肚子却都硕大无比,仿佛怀着身孕似的。她朝着马车的方向干嚎道:“求大人赏我们一口吃的吧!就一口,没准我们就有活路了!”
她的眼眶早已挤不出泪水,只能朝着萧文若的方向,将这句哀求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萧文若说不动容是假的。他的视线从一张张麻木的脸上扫过,手伸向了他们携带的干粮。多亏今早出发前,萧母怕他们路上挨饿,特意吩咐小厨房多烙了几张大饼。
“公子!”
小厮完全顾不上礼节了,扑上来抓住他的手,连连摇头,目光里满是恳切,压低声音道:“公子,不能给啊!”
萧文若有些不悦此人的行为。一路上这人冒犯自己太多次了,只不过他不愿与对方计较。此刻,他只是将装干粮的包裹从那人手中拽了出来。
“如果不是饿到极致,谁会来车前乞讨呢?我们省着点吃,入夜之前总能赶到均州。”
“不是……!”
小厮急得满脸通红,一时之间却又笨嘴拙舌,只能一把抢过干粮藏到身后,朝着车外嘶吼:“萧十九,快走!”
“他们把车拦住了!走不了了!”
萧十九暴躁的声音从车外响起,还夹杂着鞭子划破空气的脆响。
“给我滚开!”
这边,萧文若已将手上的一张大饼从窗口朝那女人扔了出去,冷冷命令道:“这饼是给你的,都别抢!”
他看见那女人脸上迸发出名为欣喜的神色,但这神色转瞬就被扑上来的人群淹没了。她怀中的孩子掉落在地,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叫,再无声息。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得撕碎了他那点自信的尝试,也让他看清自己的举动有多么愚蠢可笑。
人们疯了似地撕扯着这仅有的一张大饼,顾不上干噎,就这么生生地往喉咙里塞。
更有没抢到的人,再次抬眼时,脸上原本的麻木化作了疯狂的狠戾。这眼神,萧文若只在杀红了眼的野兽身上见过。
“他们车上肯定还有吃的!”
“马肉是肉,人肉也是肉!”
刹那间,数不清的手朝着马车的方向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