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染衣香》唐木南

5、家庭日常

　　傅浑示意三人坐下，身旁的人立刻会意退了出去。室内只剩四人相对而坐，一时陷入沉默。

　　见上座的傅浑凝视着他们，许久没有开口。

　　坐在下首的萧元青终究按捺不住，率先拱手打破僵局：“久仰傅公大名，今日能得见，实在是三生有幸。晚辈二人的粗浅文字能得您一句称赞，已是万分荣幸。不知傅公特意召我二人回来，有何指教？”

　　傅浑无意应付萧元青的客套，开门见山道：“刚才人多口杂，不便深谈。我叫你们回来，是想再问一次。你们在文会上说的那些话，可都是真心实意？”

　　他虽问了两人，目光却牢牢锁在萧文若身上。

　　萧文若沉吟片刻，摸不准傅浑的真实用意，只得再次起身，恭敬作答：“回傅公，晚辈所言，句句出自肺腑，千真万确。如今太后新丧，陛下年幼，内有韩文叁虎视眈眈，外有各方势力心怀不轨，这是眼下的时局。晚辈与陛下一同长大，深知陛下心中苦闷，恨不能为陛下分忧。奈何如今人微言轻，报国无门。万般无奈之下，才借笔墨抒发胸中块垒，而晚辈心中所想，正如纸上所言。”

　　“呵。”傅浑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随即长叹一口气，“你话里的深意，老夫自然明白，也颇为赞同。你的见解有格局，但不合时宜。若老夫再早生三十年，或许会引你为知己。可如今，世道不同了。今日文会之后，你必定扬名洛阳城。老夫倒想看看，你在这龙潭虎穴之中，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你要记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有这样的学识，若生在太平年代，定是前程锦绣。可如今时局动荡，锋芒太露，反而容易招致祸患。年轻人气盛，总觉得天下尽在掌握，但往后行事，未必能事事顺心如意。你好自为之吧。”

　　“走吧。”

　　萧文若闻言一愣，但那位傅家青年已客客气气地做出送客的手势，将他引了出去。萧元青见状正要跟着告辞，却被傅浑叫住了。

　　“你这萧家小辈留下，老夫有话，要单独问你。”

　　萧文若与萧元青对视一眼，知道强留无益，只能对他无声地比出口型：“我在外面等你。”也不确定萧元青是否看清，跟着傅家青年退了出去。

　　刚到门外，那位青年恭敬地将萧文若引至马车旁，拱手道：“家爷恐怕要与元青公子多谈一会儿，萧公子不妨先回府休息。待谈话结束，傅家自会安排车马，送元青公子回府。”

　　说罢，他立在原地一动不动，那架势分明是萧文若不走，他绝不回去。萧文若无奈，只得吩咐萧十九先驾车回府。

　　然而，直到晚上用饭时，萧元青依旧没有回来。

　　萧家人口众多，除了初一、十五全家齐聚用餐，其余时候各房都是自行开伙。萧元青与萧文若关系亲厚，干脆把自己那份伙食拨到二房这边，因此总是和萧文若一同吃饭。

　　萧母共生了四个儿子，除了老二在外地任职，其余三子都留在府中。她见萧文若独自前来，不禁有些诧异，问道：“元青那孩子呢？怎么没跟你一块儿来？”

　　“他被傅公单独留下了。傅家说会另外安排车送他回来，就让我先回来了。”萧文若边说边在自己的席位坐下。都是自家人，不必讲究太多虚礼。

　　萧母虽已年过五十，却依旧风韵犹存。她闻言点点头，欣慰道：“能被傅公单独留下，说明他今日文章做得好，是件大好事。我这就吩咐小厨房再备两道菜，万一他回来饿了，也能吃上口热乎的。”

　　萧父前几年因病逝世，因此主位空着。紧挨着主位下方坐着的是大哥萧伯鸣。他已换下朝服，发髻还未松散，正与妻儿同坐一侧。他转向萧文若问道：“你今日与元青一同去参加文会，怎么他被留下，你倒先回来了？傅公对你莫非有几分不满？”

　　萧文若闻言放下筷子，带着几分自得，回道：“并非如此。傅公还当着众人的面，夸我有辅佐君王之才呢！”

　　萧伯鸣当即配合地露出诧异神色，追问道：“你细细说来。”

　　萧文若这才神秘兮兮地从袖袋中取出从文会上带回的书简，示意身旁婢女呈到大哥面前。就连萧文若的小弟也顾不上讲究礼节，哒哒地跑到大哥身边，凑着头一同观看。

　　萧母一脸慈爱地望着下首兄弟几人的互动，也按捺不住好奇，柔声道：“三儿，你写了些什么？不如读给大伙儿听听。”

　　萧伯鸣诵读过后，难掩脸上笑意，对弟弟毫不吝啬夸赞：“真是篇立意深远的好文章！再加上傅公这句评语，想来你日后入朝为官，定能成为天子近臣，前途不可限量。”

　　萧家小弟虽然大半没听懂，却也知晓兄长十分厉害，跟着拍手叫好。

　　唯有萧母脸上露出了忧虑的神色，低声嘀咕道：“天子近臣，当真好吗？”

　　左右这里没有外人，也不怕话传出去，萧母干脆将心中的担忧一股脑说了出来：“你们父亲临走的时候还拉着我的手，对你们颇多关心。不过因三儿入仕在即，他难免多上心几分，还嘱咐我一定多去你们六婶那里走动走动，看看三儿高中之后，安排去哪里更妥当。可如今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我总觉得心里不太安稳。连那些天潢贵胄他都敢下手，更何况咱们这样的人家呢？”

　　萧母咽了口唾沫，语气里满是后怕：“以前我总心疼老二在外做官辛苦，如今倒觉得庆幸了。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你们俩啊。”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了萧伯鸣与萧文若身上。

　　慈母的关切溢于言表，在场众人无不心生动容。萧文若先开口安慰道：“娘亲，是龙潭也好，是虎穴也罢，儿子总要闯一闯，否则这辈子永远难有作为。不过母亲今日的叮嘱，儿子都记在心上了。日后在朝中行事，必定步步留心，多加谨慎！”

　　萧母得了儿子这番保证，也不知是否真的能安心，但还是揩去眼角的泪珠，招呼众人赶紧吃饭。席间，萧文若没有错过的是，自家大哥几次看向自己，似乎有话要说，但最终按捺了回去。

　　因此晚餐后，萧文若确认母亲已经回房休息，披上狐裘，径直往萧伯鸣的住处走去。下人告知，萧伯鸣此刻还在书房批阅公文，萧文若又转身去了书房。

　　凑巧的是，萧文若敲门时，萧伯鸣正好放下公文在房中踱步休息，于是亲自起身开了门。他见来的是自家三弟，略带惊讶地将人迎进来，忙吩咐侍从给萧文若端来一碗热饮。

　　“你怎么来了？”

　　萧文若也不推辞，捧着瓷碗暖着手，直言道：“我看大哥今日席间几次对我欲言又止，猜到大哥哥许是有话要对我说，所以特意过来请教。”

　　“你啊你。”萧伯鸣一面欣慰自家弟弟心思敏锐，一面又有些无奈，“我虽然犹豫这些话该不该同你讲。眼下时局动荡，为了你好，还是告诉你吧。”

　　“我实话跟你说，有消息传出来，韩相打算迁都。”

　　迁都？

　　萧文若这下是真的呆住了：“迁去哪里？”

　　“长安。”萧伯鸣长叹一口气，眉宇间深深拧成了川字纹，“他嫌这些世家大族不服管教，手下的人给他出了个主意，干脆迁回旧都长安，只带走那些顺从他的人。这样方便他将兵权彻底收拢，也能留我们这些冥顽不灵的在洛阳自生自灭。”

　　“也正因如此，如今又有风声传来，说关内世家正在暗中私募兵马，想借着这个机会勤王。其中闹得最凶的，好像叫魏朔？”萧伯鸣仔细回忆道，“你们年纪差不多，说不定认识。现在还有传言，说他就是当初刺杀韩相的人，只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从宫里逃了出去。回乡之后，他变卖家财，招兵买马，实在是太过意气用事了。也只有他们那样家底丰厚的人家，才经得起这般折腾。”

　　是他。

　　萧文若垂下眼，长长的眼睫掩去了眼底的思绪，搅弄碗中热饮的动作也随之一顿，心道：这倒也符合他的性子。

　　萧伯鸣正沉浸在对弟弟的殷殷叮嘱里，并未察觉萧文若这细微的举动。

　　“所以我要嘱咐你的是，你不久就要回老家等待朝廷举荐。在老家的这段时日，一定要安分守己，千万别掺和他们那帮人的行动。如今我们萧家，除了为维持一点体面，还有我们这些人在朝中任职，其余族中子弟大多转而退隐著书，就是怕惹上一身麻烦。你也务必多加留意。”萧伯鸣郑重叮嘱道，“我今晚话说得有点多，也有些啰嗦了，你自己心里明白就好。对了，萧元青回来了吗？”

　　萧文若不假思索地回道：“还没回来。”

　　“怎么会？傅公居然留人留到这么晚？他明日还要当值呢。”

　　萧伯鸣虽有些疑虑，但毕竟不是亲兄弟，只是挥挥手让萧文若先回去，他自己还有些公文要批阅，看完便去歇息。可萧文若却被兄长的一番话激得精神起来。

　　如果兄长所言属实，那么乱世，怕是真的要来了。可若真是如此，这大好江山，还能延续多久？

　　望着漆黑无星的夜空，萧文若心中生出一丝迷茫。从小到大，都是家人为他规划好了人生的道路。可如今大世将至，这条路，是否还能走得通？

　　而他，又会在这即将到来的乱世之中，扮演一个怎样的角色？

　　他是不是，应该主动做些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过渡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