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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文会扬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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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在韩文叁闯了一次太后寝宫之后,太后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太后死了,这可怎么办?
小皇帝如今才十三岁。
自从去年国舅李将军与其妹李太后意见不合,李将军谋求进一步扩大权势,受人蛊惑想了个昏招,密诏韩文叁进京“勤王”,本想借韩文叁手中的兵权斗倒掌权的太监,可没想到自己先丢了性命。小皇帝几次差点被废,还是太后捧着先皇牌位,在大殿里指着各位重臣的鼻子,逼他们发毒誓誓死保皇,这事才算作罢。
没想到这次韩文叁竟然对太后下手。可怜小皇帝小小年纪就没了亲娘,只怕下一步,他能不能在那个位置上坐到明天都不一定。
虽然还没有确切消息传来,但众人几乎都认定了,这就是韩文叁干的好事。
一时之间,在场的人心思各异,有的痛哭流涕痛骂国贼,有的暗中盘算宗室名单,还有的当即提笔愤慨赋诗……
萧元青回过头,看见萧文若依旧一副淡定的模样,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耳语道:“你觉得会是韩相下的手吗?”
萧文若摇摇头:“自从去年以来,韩相就免了我们入宫问安的惯例,具体情况我怎么知道。”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举在半空中的手却迟迟没有动作。萧元青看出了萧文若心里对陛下的担忧,可此情此景,也只能宽慰两句“陛下乃真龙天子,不会有事的”这样的客套话。
萧文若叹了口气,最终把手中的酒杯重重地放在了桌案上,杯中酒液泼洒出来,流了一桌。身后服侍的婢女立刻要上前为他擦净,萧文若摆摆手示意不必,拉着萧元青的手就要起身。
“怎么?”萧元青有些诧异。
“此地不宜久留。”萧文若附在萧元青耳边,飞快说道,“傅公为人耿直,向来最重礼法。这件事他就算此刻不发难,早晚也会发作。韩相现在正是如日中天,又强行提拔了六叔,只怕我们会成为今日有心人攻击的对象。”
萧元青一听觉得有道理,刚准备跟着起身找个机会溜走,就听见上首的傅浑轻咳一声。一旁的家人立刻心领神会,敲响了旁边的特磬,清脆空灵的磬音瞬间在整个室内回响起来。
文会,开场了。
这下真是想走都走不了了。
萧元青偷偷朝萧文若递了个无奈的眼神,引得后者在心中无奈叹气。分明对方也不是很想走,否则又何至于如此拖拉。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开场照例是由主办人提出一个议题,下面的人围绕这个议题高谈阔论,或是赋诗作文,再由专人誊抄记录下来,形成文集流传后世。其中的佳作会被世人关注,也算为作者积累一份名声。
在那之前,萧文若已经有几篇文章在小范围内流传,引起了一些注意。但那些都只是青年才子之间的小型集会,像傅浑这种有名望的人组织的文会,不光是他,连萧元青也是头一次参加。机会难得,难怪萧元青不愿意轻易离开。
今天,平时为傅浑诵读议题的族中青年才俊刚刚展开手中书简,就被傅浑抬手示意停下。
傅浑起身,环顾四周后长叹一口气,捋着一把花白的胡子,痛心疾首道:“诸位,其实我原本是准备了议题的。但是今日,我不想用这个议题了。此情此景,在傅某几十年的人生见闻中,简直闻所未闻。因此,我想与诸公探讨一事。”
傅浑继续道:“《春秋》之大义,在于尊崇天子,抵御外侮,诛杀乱臣贼子。此皆人性之本,亦是王道所系。如今王者势弱,臣子势强。这尊王之道,诸公以为是尊其帝王之位,亦或者尊其治国之道?”
果然,傅浑这番话,是要逼着在场众人表态效忠皇帝了。若是答得不好,甚至左右摇摆,只怕要被钉在当朝的耻辱柱上,再也洗刷不掉。
话音才尽,满场寂静。傅浑身居高位,将众人的神情一一尽收眼底,忽然留意到席位最末端坐着的两名年轻人。其中一人在他说完之后,立即下笔如飞,可见文思敏捷。
而另一人则依旧是一副沉思的模样,脸上不露半分喜怒。
身旁侍奉多年的傅家青年才俊立刻心领神会,递上一份今日参会的宾客名录。傅浑淡淡扫过一眼,心中了然。
萧文若吗?
有点意思。
萧文若还不知道自己已被傅浑重点关注,此刻他正陷入沉思之中。
傅浑的话给了他一些启发:尊王,究竟是尊那个帝王之位,还是尊那治国安邦的王道?
似乎从他懂事以来,这朝中一直风雨飘摇。权宦奸臣你方唱罢我登场,轮流在朝堂上争权夺利,皇权看似岌岌可危,可这么多年来,皇帝的位子却依旧稳稳当当。
突然,萧文若灵光一闪,顿感心中的答案呼之欲出。
但按照惯例,需由坐在前排的人先作答。
傅浑先点了自家那位青年才俊抛砖引玉。那年轻人短短时间内竟也洋洋洒洒写了不少文字,内容无非是愿为陛下肝脑涂地之类,措辞慷慨激昂,听得人心潮澎湃。
萧文若心想,那位傅家才俊若是当场振臂一呼,对面那位红了眼眶的仁兄,怕是真要跟着揭竿而起了。
傅浑听完后点了点头,并未直接评价,转而示意众人继续交流。待一圈流程走完,他仍是那副淡淡的模样,让人猜不透心底的真实想法。
酒过三巡,眼看着就要轮到他们这边了,萧元青有些紧张。他就坐在萧文若的下一位,萧文若之后便是他。
趁着婢女收拾桌案的空档,他紧张地看了萧文若一眼,低声道:“马上就到咱俩了。你要是表现得太出色,我的压力可就太大了啊。”
萧文若回以一笑:“那我估计,你的压力不会小。”
萧元青作势就要偷看萧文若的草稿,却反被对方一把捂住,终究没能得逞。
于是,萧元青只能目送萧文若随着一声清脆的磬音站起身来。他捧着手中的书简,对着在场众人朗声道:“晚辈拙见,《春秋》所尊之王道,并非单指血肉之躯的帝王,更是指礼乐制度所维系的天理秩序。唯有二者共存,方是真正的王之道。
王道昭昭,如日如月,虽有残缺,不曾熄坠。我辈读书人尊崇王道,犹如尊崇日月,不敢有丝毫懈怠。而今日之困境,不在于王道是否消亡,而在于践行之路艰难阻塞。昔日有奸贼窃据国权,后有英明君主拨乱反正,以正人心。
如今正是道路最为艰难阻塞之时,亦是我辈砥砺名节、匡扶社稷之时。得志者当刚正守节,失意者则暂隐草野,使王之道不灭于心。因此,我辈今日所应急切去做的,不应是徒然悲愤,而应是固本培元。稳固民心之根本,培养先辈开创的基业。此乃晚辈浅见,请傅公与诸位斧正。”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更有人拍着桌子站了起来:“萧家小儿休要信口雌黄!你谈的是什么王道?莫不是你叔父被那韩老贼提拔做了大官,你就以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了!”
“无知小子,哪里懂得什么是大道?不过是牵强附会罢了!”
附和此等言论的声音,不绝于耳。
萧文若合上书简,面色沉静,整个人如玉石般立在当场,仿佛置身于漩涡中央的不是他本人,甚至让人忽略了他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远不如表面这么淡定。他的心脏正扑通扑通狂跳不止,指节早已因为过度用力攥紧书简而有些发白。
眼看议论声越来越大,傅浑以眼神示意,那位傅家青年才俊连忙又敲了好几下特磬,嘈杂的场面才渐渐安静下来。
傅浑放下按在太阳穴上的手,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定在萧文若身上,问道:“萧家后生,你当真是这么想的?”
被这样一位干瘦却目光如炬的长者如此审视,萧文若暗暗掐了一把自己早已满是冷汗的掌心,笃定道:“千真万确。”
却不料等来的不是意想之中的诘难,反而对方一声响亮的——
“好!”
这一声“好”,惊住了全场。
傅浑捋着胡须,脸上的神情几经变换,叫人捉摸不透,最终才徐徐开口:“此子,有王佐之才。”
王佐之才!
这几乎是一句极高的评价了。全场众人纷纷交换眼神,刚才率先反对的那人强压下脸上的不快,显然是对傅浑这样的评价十分不满。
“我知各位对这后生的文章,各有看法。文无第一,我说的也仅仅是我自己的评价。罢了,就到这里吧。下一位。”
萧文若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成功了。有傅浑的这一句话,无论如何,今天这篇文章都会流传出去。
他算是站住了脚跟。
他有些兴奋,以至于萧元青后来说了什么,他完全没有听见。直到文会散场,萧元青仍拉着他回味刚才傅浑的评语,萧文若一脸茫然。
“当时傅公说‘萧家出了两位人才,真是后生可畏’的时候,别提我心里有多美了。”萧元青的手在萧文若眼前晃了晃,“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走神,怎么了?”
“没,你刚说什么了?”萧文若摇了摇头。
“还说没走神。”萧元青只觉得自己的兴奋劲儿白费了,当即决定拉着萧文若好好回味一番自己的精彩表现。正准备登车离开之际,忽然听见车夫萧十九在外面请示。
“二位公子,傅家来人,请二位下车一叙。”
萧文若二人先后下车,见外面站着的果然是那位傅家青年才俊。“二位,家爷有请,还请随我回去一叙。”
等他们再回到傅家,就不是刚才那间用来集会的文厅了,而是被引到了一个更私密的地方,看布置似乎是书房一类。傅家青年将二人引到座位上,歉意道:“二位请稍坐,家爷马上就到。”
没多久,随着一声轻咳,傅浑转过屏风走了进来,在场的人赶忙起身行礼。
傅浑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