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染衣香》唐木南

2、脱险

　　执戟郎脸色一变。他接到的命令本就含糊。

　　上司只要求严查身上有伤口，尤其是像被刀刃所伤的人，却没告知具体缘由。今日来参加宫宴的无一不是权贵豪门，轻易得罪不起。他们是奉命行事，最怕的就是节外生枝。眼下这位萧公子虽然态度还算平和，但显然不是好惹的主。

　　执戟郎瞥了一眼随着萧文若话语不住点头附和的小宦官，对方脸颊此刻高高肿起，他也没兴趣去探究这人的脸究竟是怎么肿的。

　　他心里盘算，这位萧公子受伤的缘由也算说得过去，还有宫人作证，实在没必要惹恼对方。真要在宫门口闹出动静，挨鞭子的只会是自己。

　　萧文若见他迟疑，语气稍稍缓和，给了个台阶：“我知道你有职责在身。这样，我的马车就在前面不远，你可以派一名守卫随我过去，检查一下我的车马。”

　　执戟郎原本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萧家小公子这是给了他一个能交代过去的办法。

　　“公子说得是，是卑职鲁莽了。虎子，由你送萧公子到车驾处。”他侧身让开道路，补充道，“雪天路滑，公子小心。”

　　萧文若微微点头，重新将双手揣进狐裘里，一步一步踩着积雪，缓缓向宫门外走去。

　　今年冬天极冷，就算身上裹着崭新的狐裘，萧文若仍感觉露在外面的脸颊像被风用刀割过似的。

　　萧家的车夫老远看见萧文若，就把脚凳摆好，恭恭敬敬地过来搀扶。

　　萧文若扶着车夫的胳膊上了马车，侧头发现小宦官和那名守卫仍站在原地，尤其是后者，似乎犹豫着是否要上前检查，脚下有些迟疑。

　　他直接钻进了马车里，对车夫吩咐道：“今天就到这里吧，萧十九。”

　　话音落下，一个钱袋从车窗缝隙里扔了出来。被唤作萧十九的车夫立刻心领神会，稳稳接住，从里面各倒出一大把五铢钱，放进两人手心。

　　“多谢二位护送我家三公子到这里，这儿有我就行，二位请回吧。”

　　那名守卫还站在原地，似乎仍在犹豫要不要上前检查，小宦官却一把将人拽走了。

　　萧十九目送两人走远，确认不会再回来后，才重新回到马车前。但他没有立即上车，而是敲了敲车门，有些担心地问：“三公子？”

　　“我没事，先走吧。大哥那边我安派人知会了。”

　　萧文若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只是这位三公子此刻的处境，却不如他的声音那样从容。匕首重新贴回颈侧，魏朔用另一只手捏着刚才那枚玉佩，在少年眼前晃了晃，才还给他，轻声道：“公子身上的熏香当真特别，车门一开，我就知道是你来了，还要多谢你的玉佩了。不过，刚才那个小守卫要是再固执些，你打算怎么办？”

　　萧文若看向身边一脸戏谑的男子，见对方等着自己的回答，徐徐道：“你以为这就万事大吉了？才刚刚过了一道宫门而已。也好，一会儿要是还有人检查马车，我正好可以说你挟持了我，虽然现在看来也没什么区别。”

　　“的确。”魏朔将匕首收回鞘中，“要是这样就能逃走，也太容易了些。恐怕正式的搜查令还没下来。”

　　“你为什么要刺杀韩文叁？”

　　“他向陛下请旨要提拔我，可惜我跟那奸相合不来，所以想着杀了他，再回老家去。怎么样，这个答案你满意吗？”魏朔笑嘻嘻地解开自己的上衣，露出线条匀称的身体，“我知道你们萧家也和韩党不对付，不然你也不会帮我了。”

　　“闭嘴。”萧文若有些不耐烦。

　　魏朔识趣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头查看自己的伤势。右臂的伤口并不严重，表面已经浅浅凝结了一层血痂。

　　上过药后，他见萧文若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不由得轻笑一声，却见对方从袖袋里掏出一条布巾。

　　本以为是要递给他的，不料对方手一转，将那条雪白的布巾丢进了火盆里。

　　火盆里通红的炭块很快燃起火焰，将布巾吞噬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些许残渣混在炉灰里。

　　“怎么还生气了？”魏朔笑道。

　　“那布巾上沾了碎瓷片，本来就用不了。”萧文若伸出自己的左手，试着做了几次抓握的动作。刚才一直维持一个姿势，现在稍微活动，受伤的地方便传来隐隐的痛。“我怕他们听见瓷瓶碎裂声音时就冲进来，那样的话没时间制造伤口。包住之后再摔碎，还能拖延一会儿。”

　　魏朔的目光随即落到萧文若的左手上，裹手的纱布透出血色，他脸上那刻意维持的玩味笑意淡了下去。

　　“这么说，也算是为我受的伤了。看不出来，你对自己也挺狠。”魏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丢到萧文若膝上，“收好，这药绝对比你们萧家的药效果好。一日三次敷在伤口上，保你左手以后恢复如初。”

　　“一会儿要是还有人搜车，你打算怎么办？”萧文若将药瓶握在掌心，一句话问住了魏朔。

　　小小的马车里，两人紧挨着坐，没有一丝一毫躲藏的余地。魏朔略一思索，道：“没关系，我可以躲在马车底下，应该能撑一会儿。”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原本因行进而轻微摇晃的马车停了下来，车外传来萧十九的“吁”声，随后听见他问：“你们是谁？要做什么？”

　　回答他的先是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盔甲摩擦的声响。萧文若听见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朝向车厢：

　　“我等奉相国之命，在此检查今夜宾客的车马。可否请萧公子开门？”

　　萧文若斜睨了魏朔一眼，眼神分明在问“怎么办”。

　　只见魏朔不答，反而嘴角扯起一抹恶劣的笑，一把拽过被萧文若随意扔在一旁的狐裘盖在身上，接着强硬地分开萧文若的膝盖，蹲了下去。

　　“你！”

　　萧文若瞬间满脸通红，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他有些恼火地去推魏朔的脑袋，可哪里推得动常年习武的魏朔，反倒把对方原本梳得整齐的发髻给抓散了。

　　车外的军官见马车里久久没有动静，甚至似乎听见了什么古怪的声响，心中的怀疑更重。他打了个手势，身后的兵卒立刻上前，把拦在车前的萧十九毫不留情地拽了下来。而他则跨步登上马车，几下就强硬地撞断了门闩，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一愣。

　　这下子，刚才为何迟迟不愿开门似乎也情有可原了。只见原本清冷矜贵的萧家小公子此刻眼角泛红，下半身盖着一张狐皮大氅，更过分的是，从大氅下露出了几缕青丝，而萧文若的双手正抓在身下那人的头发上。几乎只需一眼，就能猜到下面正在发生什么。

　　萧文若羞愤的心情瞬间达到了顶点，满腔怒火化作一声呵斥：“滚出去！”

　　军官虽然知道这些世家公子通晓人事早，却也没想到连所谓的清流世家也是这般模样，心中暗自咂舌，但还是恭恭敬敬地道了声歉。他的视线认认真真地在马车里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那鼓鼓囊囊的大氅下面。自从他推开门后，下面的动作就停了，但比起寻常女子，是不是有些过于壮实了？

　　他有些怀疑地将手伸过去，眼看就要碰到那盖着的帽子。忽然，他的动作被斜里伸出的一只有力的手制止了。“看够了吗？看够了就滚。”

　　军官手腕被攥得生疼，他清楚地撞上了萧文若泛红的眼中那滔天的怒火，这下所有怀疑都被撞得粉碎。他狼狈地向后退去，嘴里不住地道着歉，甚至还不忘贴心地把刚刚坏掉门闩的车门重新掩好。

　　杂乱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马车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炭火时不时的噼啪声在车厢里回荡。

　　魏朔掀开狐裘，发丝凌乱，目光灼灼地仰头盯着容貌姣好的少年那愠怒的脸：“你说，我刚才要是乱动一下，你我二人是不是就完了？”

　　萧文若别开脸不去看他，但胸膛依旧起伏不定，看起来是真的气急了。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他不耐烦地往后挪了挪身子，清了清嗓子，才开口道：

　　“闹够了没有？还不快起来。”

　　魏朔缓缓从萧文若腿间退开。他的头发被扯得散乱，两颊被闷得通红，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神情，紧紧锁在萧文若身上：“萧公子真是好大的威风。”

　　“尚无官职在身，比不得校尉您。”

　　魏朔重新穿好衣服，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把这位世家小公子惹毛了，于是厚着脸皮凑近道：“不管怎样，今夜还是要多谢你。刚才也是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来日方长，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

　　“你要走？”

　　萧文若听出了魏朔的言外之意，不由得低声惊呼：“你疯了？现在外面全都是搜查的人。”

　　魏朔的手已经搭在了车门上，回头道：“你这是在关心我？我跟你回萧家，萧家也不会护着我。放心，我既然敢做这件事，就自然留了后手。”

　　话音刚落，魏朔就已跳出了车门。萧文若连忙打开车窗探出身去，只见对方在地上翻滚几圈后，一个挺身重新站起。

　　几个起落之间，魏朔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萧十九刚才也被忽然跳下车的动静吓了一跳，侧过身子小心翼翼地向萧文若请示。

　　“回家。”

　　萧文若冷冷道。

作者有话说

　　[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