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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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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
正值隆冬,鹅毛大雪下了三天三夜。
天寒地冻,万物皆白。
领路的小宦官双颊冻得通红,忍不住哈出一口白气,借着那点暖意搓了搓冻得发白的指尖。忽然想起身后还跟着位贵人,他脸色一紧,慌忙侧过头去偷看那人的神色。
只见身披狐裘锦衣的俊秀少年脸色平静,仿佛并未注意到他的举动。小宦官这才定下心神,继续低头引路。
雪刚落在石子小路上,就会被人扫干净。
只因今日宫宴,来的都是了不得的贵客,但凡有谁因为这鬼天气摔一跤,倒霉的就是他们这些伺候的人。
比如身后这一位……
这么想着,小宦官已将那位贵公子引到一处宫室前。
宫室富丽堂皇,转过画屏,裹着暖意的香气扑面而来。早有身穿宫装的美丽婢女静候两侧,见人进来,立刻上前为公子脱下狐裘,轻轻搭在一旁的衣架上。另有侍女掀开垂落的青色锦帐,少年迈步进去,抬手止住正要上前为他松解衣冠的小太监,只让他们把那准备洗手用的铜盆留在原处,出去等候就好。
无论多少次,他仍不习惯被这么多人贴身伺候。
今日席上被人劝着喝了不少酒,后来实在憋得难受,好不容易借口出来方便,也算是偷得一点空闲。
少年不紧不慢地重新理好衣襟,缓步走到铜盆前。铜盆里装的是用将熄的木炭煨着的温水,水中还漂着几片梅花瓣。他用手撩着水,仔细地洗着手,忽然,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竟从水面的涟漪里,瞥见身后有一道悄然靠近的身影。
不等他回头,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抵上了少年的脖颈。匕首还带着室外刺骨的寒意,连带着身后贴上来的人,少年只觉得周围的温度都跟着下降了不少。
“请公子不要出声。”与此相反的灼热呼吸,喷在少年露在衣领外的颈侧。来人的声音干脆利落,又充满霸道,“否则,别怪我手中刀剑无情了。”
“你要做什么?”少年头微微后仰,像是靠在身后那人的怀里,但那寸步不让的锋刃,仍在他的皮肤上压出一道浅红。忽然,少年鼻尖嗅到了一丝血腥味,这血不是他的。“你受伤了。”
“是啊。”男人爽快地承认,接着说道,“所以想借你的车马一用,掩护我出宫。”
“今夜宫宴,往来的宾客不下二百人,”少年语气不变,“阁下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我?”
“谁不知道萧家小公子萧文若素有才名,虽无官职在身,但身为太子侍读,前途无量。我只有借小公子的名头遮掩一二,才能逃命。”说话间,男人的身形又贴近了些,近到萧文若能感觉到身后男人胸腔里起伏的心跳,“实话告诉你,一会儿这场宫宴就会被紧急叫停,所有宾客都会被扣下,由人仔细搜身后才能放出宫。”
“如果我不帮你呢?”萧文若打断他。
“那我就杀了你,再扮成你的样子。”男子紧接着说,声音紧咬在萧文若的耳边。
“你杀了我一样会被发现,还会更快被发现。”
“无所谓,就看今晚你想不想死了。”
“我不配合你,你照样是个死。”
两人唇枪舌剑,一句接一句,说得极快。终于,萧文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循循善诱道:“告诉我,你做了什么?我才好判断怎么帮你。”
“呵。”也不知男人在笑什么,他手上的匕首随着笑意总算松了几分,也让萧文若能趁机多呼吸几口空气。“你倒是人小鬼大,想趁机从我嘴里套话。”
“也罢。告诉你也无妨,反正这消息明天就会传遍洛阳。我乃典军校尉魏朔,本想借今夜宫宴刺杀奸相韩文叁,却没想到那贼子即便酒后小憩时也警惕非常,我因此行刺失败,还受了轻伤。”说着,匕首很快又重新抵了上来,“别再拖延时间,快带我出城。”
“好。”
出乎魏朔意料的是,萧文若这次答应得很快。对方反手握住魏朔的匕首柄,以一种轻柔又坚定的力道,将利刃从自己的脖颈处移开。
少年转过身,身形尚未长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位置不过刚到魏朔的下颌。他抬头对着刚刚还在威胁自己生命的男人吩咐道:“我有办法救你,你想活命,就得按我的吩咐做。拿着我这枚玉佩,找到外面停着的,挂萧字灯笼的马车,剩下的等我找到你再说。我已经进来太久了,再不出去,一会儿小宦官找进来,你我二人都得完蛋。”
看着少年一副胸有成竹,甚至有些倨傲的模样,魏朔嘴角扯了一下又立刻拉平,一把抢过少年递来的玉佩。“我就信你这一回。反正你的玉佩在我这儿,我若出事,你也脱不了干系。”
事情的发展果然和萧文若预料的一样。这边魏朔刚刚翻窗出去,下一刻,小宦官试探的呼唤声从外面响起了。
“萧小公子,您好了吗?”
回答小宦官的是片刻的沉默,随后,一道清冷矜贵的声音从层层叠叠的青色帷帐后传了出来。
“我出了点意外,你们谁进来一下。”
小宦官闻言,忙不迭地和周围的婢女们一同挤了进去。这宫室极大,就算一下子进来了五六个人,仍不显得拥挤。
众人一进来,看见的是原本关着的窗户此时大开着,本来放在窗边插着花枝的瓷瓶碎了一地,而萧家小公子正站在窗边,半垂着眼,似乎有些困倦。
“我的老天爷啊,公子您这是怎么了?”小宦官赶忙扑了上去,“您要是困了,宫里有休息的地方,或者您叫我们一声,这多危险啊!”
下一刻,他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力道之大,嘴角甚至渗出血来。
“都怪小的办事不力,竟让您手受伤了,还流了这一地的血。”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一声又一声的抽脸声在死寂的室内响起,直到小宦官的脸颊红肿起来,萧文若才出声制止道:“好了。”
“今夜本就是我醉酒,身上有些发热,现在好多了。宫宴那边我是不方便再回去了,你直接领我出宫吧。陛下那里,我回头会去解释。”
“诺。”
小宦官口齿有些说不清楚了,领着众宫人站起身。立刻有婢女上前为萧文若进行简单的包扎。那婢女看着和萧文若年纪差不多,垂着头,认真地一圈又一圈为少年缠上裹了止血药粉的白纱。手掌上的伤口割得倒是不深,但一直没处理,流了不少血,细嫩的皮肉有些狰狞地外翻着。
婢女缠着缠着,忽然手上的动作一顿,脸上的表情有些凝固,偷偷抬起眼皮打量这个从始至终没喊过一声痛的少年。一直垂眸看着自己掌心的少年,自然没有错过婢女一丝一毫的变化,他轻轻叹了口气,解释道:“我想把碎片捡起来,但碎瓷太锋利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割破的手。多谢你了。”
婢女听见萧家小公子不仅向自己解释,还亲口道谢,刚才那点怀疑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红着脸仔仔细细地系了个不易松开的结,娇羞道:“婢子哪里当得起公子一声谢。”
萧文若对着婢女温和地笑了笑,随手捡起一旁掉在地上的布巾,柔声问道:“这上面的刺绣花样我很喜欢,是你绣的吗?我想带走,可以吗?”
婢女摇摇头,怕萧文若误会,又飞快地点点头,解释道:“回公子,不是奴婢绣的。一条布巾而已,奴婢还是能做主的,公子喜欢,拿走就好。”
“谢了。”
萧文若张开双臂,任由身后的婢女为他重新披上狐裘,将那块布巾装进袖袋里,跟着领路的小宦官出去了。
刚一出门,刺骨的寒风毫不留情地吹散了少年周身的暖意。
小宦官领着萧文若一路快步疾走,终于来到宫门处。他们出来得算早,宫门这里还没有什么人,但守卫明显更加森严。今夜负责值守的执戟郎萧文若并不认识,对方显然也没有通融的意思。
远远看见有人走来,执戟郎手中长戟一横,喝止道:“站住!上司有令,今夜散席后,需严加盘查,暂不得出宫!”
“尤其是身上有伤之人!需得说清伤口是怎么来的?”执戟郎的视线没有错过萧文若一直端放在身前的手。
萧文若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执戟郎和他身后的守卫,带着淡淡倦意的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不悦。
“严查?”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风雪,传到每个人耳中,“总要有个理由吧?是宫里哪位贵人丢了宝贝,还是怀疑我是刺客?”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将裹着纱布的左手微微抬起,展示给众人看,“我这伤口是醉酒失手,被碎瓷割伤的。这位领路的宦官可以为我作证。如果诸位不信,也可以自己去查问。一来一回恐怕要花不少时间,各位先告诉我一个时限。我醉酒头晕得厉害,一会儿别耽误了盘查后面散场的诸位大人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