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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非对称博弈 ...

  •   周四早晨的物理课,美迟到了七分钟。
      他推开后门时,物理老师——一位以严厉著称的中年Alpha——正在黑板上推导简谐振动方程。粉笔在黑板上敲击出清脆的节奏,像某种倒计时。
      “报告。”美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全班回头。
      老师转过身,推了推眼镜:“姓名?”
      “美。”
      “迟到原因?”
      “睡过头了。”美回答得坦率,完全没有编造借口的意图。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物理老师脸色沉了沉,指向后排空位:“站着听课,下不为例。”
      美无所谓地耸耸肩,走向自己的座位。经过瓷的座位时,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瓷注意到美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金色的头发比平时凌乱,校服衬衫的领口有一处扣错了位置。
      这不是简单的“睡过头”。
      美在瓷旁边站定,从书包里掏物理课本。动作间,瓷闻到一股异常浓烈的龙舌兰信息素,带着某种焦躁不安的波动——像平静海面下的暗流。
      瓷低下头,在笔记本边缘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整节课美都站得笔直,目光看似盯着黑板,但瓷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并不在简谐振动方程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节奏紊乱,完全不像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状态。
      下课后,美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对瓷说了句“帮我请个假”,便抓起书包离开了教室。
      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收回视线。同桌的俄凑过来,压低声音:“他怎么回事?”
      “不知道。”瓷说,合上物理课本。
      “你最好离他远点。”俄的语气里带着保护性的担忧,“转校生,Enigma,行为古怪——这种组合往往意味着麻烦。”
      瓷没有回应。他翻开数学竞赛的错题集,准备利用课间时间复习,却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无法集中。
      那杯温度刚好的豆浆,昨天放学时美挥手告别的画面,还有今天早晨他扣错的衬衫纽扣——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在瓷脑中反复出现,打乱了他一贯的思维秩序。

      午餐时间,瓷在食堂没有看到美。
      他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像往常一样将食物按类别摆放:蔬菜在左,蛋白质在右,主食居中。这是他从小的习惯,秩序带来掌控感。
      “介意我坐这儿吗?”
      瓷抬头,看到法端着餐盘站在对面。他点点头,继续专注于切割盘中的鸡胸肉——每一块大小均匀,边缘整齐。
      法坐下后,沉默地吃了几口饭,然后突然开口:“早上的事我听说了。”
      瓷抬眼看他。
      “美迟到的事。”法推了推眼镜,“这不是他第一次了。我朋友在教务处帮忙,说美转学一周,已经有三次迟到记录,两次作业未交。”
      瓷的叉子停在半空:“所以?”
      “所以我想提醒你。”法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认真,“你是年级第一,是数学竞赛的重点培养对象。和这种......不稳定因素走得太近,可能会影响你的状态。”
      “我会处理好的。”瓷说,继续切割鸡胸肉。
      “我知道你能力强。”法顿了顿,“但有时候,有些事情不是靠逻辑分析就能解决的。尤其是当涉及到Enigma的时候——他们的信息素影响机制还没有被完全研究清楚,对Alpha的潜在作用也不明确。”
      瓷放下刀叉,直视法的眼睛:“你是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些?”
      “同学,还有......”法犹豫了一下,“朋友。瓷,我们认识三年了,我知道你习惯把所有事情都纳入可控范围。但人不是数学题,不是每个变量都能被你计算和控制。”
      瓷沉默了几秒,重新拿起餐具:“谢谢提醒。我会注意的。”
      法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吃完了午餐。离开时,他拍了拍瓷的肩膀:“竞赛加油。周五的初选,我看好你。”
      瓷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食堂里熙熙攘攘的人群。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餐桌上,将他的影子投射在桌面上。他注意到自己的影子旁边,本该有另一个人的影子——如果美在的话。
      他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个无意义的想法赶出脑海。但那股龙舌兰的气息,仿佛还残留在空气中。
      下午的自习课,美的座位依然空着。
      瓷做完了一套模拟题,正确率98%,唯一的错误是因为某个计算步骤跳得太快,漏了一个负号。他仔细地将错题誊写到错题本上,用红笔标注错误原因:注意力分散。
      注意力分散的原因,他没有写。
      放学铃响时,瓷收拾好书包,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手机给美发了条消息:
      瓷:你今天没来上课
      发送后他盯着屏幕,等待了三分钟,没有回复。他锁屏,将手机放回口袋,走出教室。
      天空阴沉得像要下雨,但雨迟迟没有落下。空气潮湿闷热,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无形的薄膜。瓷走到那个熟悉的十字路口时,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枫林路的方向。路灯已经亮起,在渐暗的天色中投下暖黄的光晕。梧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像在窃窃私语。
      三分钟后,瓷转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五十米,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停下脚步,解锁屏幕。
      美:抱歉,今天有点事
      美:明天会去学校的
      美:哥哥不用担心
      瓷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打字的时间显示两条消息间隔了一分钟,说明美在犹豫该说什么。
      他回复:
      瓷:需要帮忙吗
      这次回复得很快:
      美:不用,我能处理好
      美:不过谢谢哥哥关心^^
      那个表情符号让瓷皱了皱眉。它太轻松,太刻意,与今天早晨美眼下青黑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
      瓷:物理作业是课本P87-89,例题3-7
      美:收到
      美:哥哥真好
      瓷没有再回复。他收起手机,继续往家走。刚走几步,豆大的雨点突然砸落下来,迅速连成雨幕。
      他没带伞。
      瓷叹了口气,将书包抱在胸前,准备冲进雨里。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举着一把深蓝色的伞,遮住了他头顶的天空。
      瓷猛地转身,看到美站在他身后,浑身湿透,但脸上带着笑容。
      “好巧啊,哥哥。”美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又下雨了。”
      “你怎么......”瓷的话卡在喉咙里。他注意到美虽然打着伞,但半边身子都在雨里,显然是刚才跑过来的。
      “我回家拿了伞,想着你可能需要。”美说得很随意,仿佛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情,“毕竟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而哥哥你总是忘记带伞。”
      瓷看着他湿透的衬衫,湿漉漉贴在额前的金发,还有那双在雨中显得格外明亮的蓝眼睛。
      “你家在反方向。”瓷说,“你是专门过来的。”
      美眨了眨眼,雨水顺着睫毛滴落:“散步,顺便。”
      “这不是顺便的距离。”瓷的声音比平时硬了几分,“为什么要这么做?”
      美沉默了。雨声填补了对话的空白,哗啦啦的,像整个世界都在下雨。
      “因为我想见你。”美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今天一整天都很糟糕,但想到晚上可能会见到你,就觉得还能忍受。”
      瓷感到心脏某个地方被轻轻敲击了一下。那是种陌生的感觉,不疼,但存在感强烈。
      “发生了什么事?”他问。
      美摇了摇头,伞又往瓷的方向倾斜了一些:“不说这个了。走吧,我送你回家。”
      他们并肩走在雨中,就像两天前那样。但这次的气氛不同——更安静,更沉重,像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走了大约一半路程,美突然开口:“我父亲今天早上又喝醉了。”
      瓷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以前不这样的。”美继续说,目光看着前方被雨水打湿的路面,“母亲去世后,他就......变了一个人。有时候好几天不说话,有时候突然大发雷霆,有时候就像今天——从早上开始喝酒,喝到不省人事。”
      “所以你早上迟到是因为......”
      “要处理他造成的混乱。”美苦笑了一下,“打碎的杯子,倒在地上的酒瓶,还有他说的那些胡话。清理完一切,确认他没事后,我才来学校。”
      瓷沉默地听着。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规律而持续,像某种背景音乐,衬托着美的叙述。
      “下午我没去学校,是因为他醒了,状态很糟糕。”美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所以请了假,陪着他,直到他再次睡着。”
      他们走到了瓷家楼下的小巷口。美停下脚步,将伞完全递给瓷:“到了。”
      瓷没有接伞,而是看着他:“你现在回去,他一个人没问题吗?”
      “应该吧。”美说,但语气里没有多少把握,“他通常能睡到明天早上。”
      “你可以......”瓷犹豫了一下,这是完全超出他常规思维范畴的提议,“你可以来我家。我家有客房。”
      美愣住了。他盯着瓷看了好几秒,像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
      “你确定?”他问。
      “我家只有我一个人。”瓷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父母在国外工作,每半年回来一次。客房一直是空的,你可以用。”
      这是事实,但不是全部事实。瓷从未邀请过任何同学来家里过夜,即使是俄,也只是偶尔来做作业,从未留宿。
      美又沉默了很久。雨越下越大,伞下的空间仿佛与世隔绝。
      “好。”他终于说,声音有些沙哑,“谢谢。”

      瓷的家整洁得不像一个独居高中生的住所。客厅的沙发靠垫摆放成精确的直角,书架上的书籍按类别和高度排列,茶几上除了一个水杯和一叠稿纸外空无一物。
      美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看着自己湿透的鞋子和裤子。
      “浴室在那边。”瓷指了个方向,“柜子里有干净的毛巾和浴袍,你可以用。我去准备客房。”
      美点点头,走进浴室。瓷则走向走廊尽头的客房,从衣柜里取出干净的床单被套——这套流程他每个月会重复一次,为了保持客房随时可用,尽管从未有人使用过。
      铺床时,他听到浴室传来水声。窗外雨声渐小,转为淅淅沥沥的低语。
      十五分钟后,美走出浴室,穿着瓷的浴袍——对他来说有点小,袖口和裤腿都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和脚踝。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垂在额前,卸下了所有伪装的脸上,疲惫清晰可见。
      “客房准备好了。”瓷说,递给他一套自己的睡衣,“可能有点小,但总比湿衣服好。”
      美接过睡衣,手指无意间擦过瓷的手背。他的指尖很凉。
      “谢谢,哥哥。”他说,这次的道谢听起来真实而沉重。
      瓷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厨房:“我去煮点姜茶,驱寒。”
      “需要帮忙吗?”
      “不用,你休息吧。”
      美没有坚持,抱着睡衣走向客房。瓷在厨房烧水,切姜片,加红糖,动作有条不紊。但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陌生的紧张感。
      这是第一次,有人打破了他生活的边界。
      姜茶煮好时,美已经换好睡衣坐在客厅沙发上。瓷的睡衣穿在他身上确实不合身,但奇怪的是,这种不合身反而让他看起来更真实,更脆弱,更像一个普通的十七岁少年,而不是那个总是带着神秘感的Enigma。
      瓷将姜茶放在茶几上,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米的距离,像某种默契的安全线。
      “喝吧,小心烫。”瓷说。
      美端起杯子,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喝了一口。热茶下肚,他脸上的疲惫似乎缓解了一些。
      “哥哥一直都是一个人住?”美问,目光环顾整洁得过分的客厅。
      “三年了。”瓷说,“父母的工作需要常驻国外,我习惯了。”
      “不孤单吗?”
      瓷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孤独和独处是两回事。我享受独处带来的秩序和效率。”
      “但秩序之外呢?”美转过头看他,“意外、混乱、不确定性——这些你不渴望吗?”
      “渴望是一种情感需求。”瓷说,语气平静,“而情感需求往往是非理性的,会导致决策偏差。”
      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所以你把自己训练得像台机器。”
      “机器没有痛苦。”瓷说,然后顿了顿,“也没有快乐。”
      两人都沉默了。窗外的雨声几乎停止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嗒嗒声,像时钟在走动。
      “我今天很快乐。”美突然说。
      瓷看向他。
      “虽然发生了糟糕的事情,虽然一整天都很混乱。”美继续说,目光落在手中的茶杯上,“但此刻,坐在这里,和你一起喝姜茶——这让我感到快乐。一种简单的,不需要分析的快乐。”
      瓷没有回应。他不知道如何回应。快乐对他来说,是解出难题时的满足感,是完成计划时的成就感,是效率最大化时的优化感。但美所说的快乐,似乎完全不同。
      “你父亲......”瓷换了个话题,“需要帮助吗?比如,心理咨询?”
      美摇了摇头:“他拒绝任何帮助。他说悲伤是他对母亲的忠诚,如果他走出来了,就是背叛了她。”
      “这不是健康的应对方式。”
      “我知道。”美喝了一口姜茶,“但他是成年人,我不能强迫他。我只能......陪着他,等他准备好。”
      瓷看着美的侧脸。灯光下,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长长的阴影,下巴的线条紧绷着,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窗外的滴答声渐次稀疏,最终归于沉寂。瓷能听见美轻微的呼吸声,混合着姜茶升腾的热气,在这个过于整洁的空间里创造出一种微妙的生命感。

      美把空了的杯子轻轻放回茶几,陶瓷杯底与玻璃桌面碰撞出清脆的一声。他没有立刻收回手,指尖在杯沿摩挲着,像在思考什么。

      “我小时候,”美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母亲经常煮姜茶。西海岸的冬天很潮湿,每次淋雨回来,她都会在厨房里忙活一阵,然后端出两杯热气腾腾的茶——一杯给我,一杯给父亲。”

      瓷静静听着。他不太擅长应对这种情感流露,但美似乎并不需要他回应什么,只是需要一个倾听者。

      “她总是在茶里加太多糖。”美笑了笑,眼角有细小的纹路,“我说太甜了,她就说‘生活已经够苦了,茶要甜一点’。父亲则会抱怨这样不健康,然后偷偷把自己的茶倒一半进我的杯子。”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完全暗下来的夜空:“后来她病了,不能再下厨。我就学着煮茶,但总是掌握不好糖的量。不是太甜,就是不够甜。父亲说没关系,但我知道——那不一样。”

      瓷注意到美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这是他第一次在美身上看到如此明显的情绪波动,不像平时的游刃有余,不像刻意为之的轻松,而是一种真实而沉重的痛苦。

      “你母亲......是什么病?”瓷问,声音比平时轻柔。

      “癌症。”美说,这个词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尖锐,“发现时已经是晚期。六个月,从确诊到离开。快得......像一场梦。”

      瓷不知该说什么。安慰的话语在他脑中排列组合,但每一条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他只是说:“我很抱歉。”

      “谢谢。”美转过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惫,但很真实,“其实我已经好多了。刚转学的那几周,我几乎不说话,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但最近......感觉好一些了。”

      “因为时间?”

      “因为人。”美看着他,蓝眼睛里映出客厅温暖的灯光,“因为你,哥哥。”

      瓷感到喉咙发紧。他移开视线,盯着茶几上那圈姜茶留下的浅色水渍:“我不确定我能帮上什么忙。”

      “你已经在帮忙了。”美说,“你让我觉得自己......可以被看见,而不只是被当作一个‘有问题的转学生’或者‘那个Enigma’。”

      瓷沉默了片刻。他想起法今天午餐时的警告,想起俄担忧的眼神,想起那些投向他和美的、充满揣测的目光。在这个标签化的世界里,美的存在确实挑战着所有人的认知框架。

      “Enigma......”瓷斟酌着开口,“是什么感觉?”

      美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你是指生理上,还是心理上?”

      “都有。”

      “生理上,像......身体里同时住着两个人。”美靠回沙发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有时候是Alpha的侵略性,有时候是Omega的敏感性,但大多数时候是某种奇怪的混合体。我的信息素可以压制大多数Alpha,也能安抚大多数Omega,但又不完全属于任何一方。”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心理上,像是永远站在边界线上。Alpha觉得你不够纯粹,Omega觉得你太过强势,普通人觉得你是个异类。你属于每个群体,又不属于任何群体。”

      瓷想起自己第一次感受到美的信息素时那种复杂的反应——不是纯粹的对抗,也不是纯粹的吸引,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难以名状的感觉。

      “你会......感到孤独吗?”瓷问。

      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瓷从未见过的苦涩:“每天都感到。但这不是最难受的。最难受的是,当你终于遇到一个可能理解你的人时,却不敢靠近——因为你知道,你的存在本身就可能给对方带来困扰。”

      “比如我?”瓷轻声问。

      美没有否认:“比如你。你是年级第一,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是未来的竞赛选手。而我是个麻烦,一个不稳定的变量,一个可能影响你完美轨迹的干扰因素。”

      “你不该这样定义自己。”

      “但别人会这样定义我。”美说,“法、俄,甚至那些我根本不认识的人。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潜在的威胁。而他们看你时,就像在看一件需要被保护的艺术品。”

      瓷皱起眉头:“我不需要被保护。”

      “我知道。”美的语气软了下来,“这正是你特别的地方,哥哥。你看起来脆弱,像精致的瓷器,但内核比谁都坚韧。你有自己的秩序,有自己的原则,不会轻易被外界影响。”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这也是我忍不住靠近你的原因。在你身边,我不用扮演任何角色,不用假装强大,也不用假装无所谓。我可以只是......我自己。”

      客厅里的挂钟敲了九下。瓷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聊了将近两个小时——这对他来说几乎是前所未有的。他从不允许自己将时间“浪费”在非计划内的社交上,但此刻,他并不觉得这是浪费。

      “很晚了。”瓷说,站起身,“你该休息了。”

      美点点头,也跟着站起来。但他没有立刻走向客房,而是在原地站了几秒,像是在犹豫什么。

      “哥哥。”

      “嗯?”

      “明天早晨......”美开口,又停顿,“你还会像平时一样六点十五起床吗?”

      “会的。”

      “那我能......和你一起吃早餐吗?”美问得小心翼翼,与他平时自信的样子判若两人,“像今天早晨那样?”

      瓷看着他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可以。但你要准时起床。”

      美笑了,那笑容在灯光下明亮得刺眼:“我会调闹钟的。晚安,哥哥。”

      “晚安。”

      美走向客房,在门口又回头看了瓷一眼,才轻轻关上门。瓷站在原地,听着门锁扣合的轻微声响,然后走向自己的房间。

      洗漱时,他看着镜中的自己。面色平静,眼神清明,一切如常。但当他靠近镜子,仔细看自己的眼睛时,发现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某种固若金汤的秩序,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躺在床上的时候,瓷没有立刻入睡。他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细微声响:被子翻动的声音,一声轻微的叹息,然后是长久的寂静。

      他想起美的母亲,想起那杯加了太多糖的姜茶,想起美说他总是煮不出那个味道。瓷忽然想到,也许重要的不是糖的量,而是煮茶的人。

      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银白色的条纹。在这个他精心维护了三年、秩序井然的私人空间里,此刻正睡着另一个人——一个带来混乱、不确定性和情感波动的人。

      而他发现,自己并不排斥这种改变。

      这个认知让瓷有些不安。他习惯掌控,习惯预测,习惯将一切变量纳入计算。但美是一个他无法计算的变量,一个定义域之外的解,一个可能收敛也可能发散的序列。

      但也许,有些序列本来就该发散。有些方程本来就该无解。

      瓷闭上眼睛,让睡眠缓缓降临。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龙舌兰气息——温柔,持久,像某个无声的承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非对称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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