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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连续点 ...

  •   周五的竞赛考场里,瓷完成了最后一题的验算。

      阿波罗尼斯圆的标准解法他用了十七分钟,比计划超时两分钟。但他验证了三遍,确保每个系数都正确,每一步推导都无懈可击。这是他的习惯——在确定性的框架内追求完美。

      交卷铃响时,他放下笔,目光不经意扫过窗外走廊。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日光灯在白色墙壁上投下冷调的光。美刚才站立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片空荡,像从未有人来过。

      瓷收拾好文具,走出考场。走廊里挤满了刚结束考试的学生,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群归巢的蜂。

      “最后那道圆你算出来半径是多少?”

      “我好像漏了一个条件......”

      “瓷肯定全对吧?”

      他低头穿过人群,像一尾逆流的鱼。在楼梯拐角处,他停下了——美靠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瓶未开封的水,校服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着,露出半截锁骨。

      “考得怎么样?”美问,声音在喧闹的背景音里清晰得像刀锋划开丝绸。

      “正常发挥。”瓷接过水,指尖碰到美的指节,温热,“你不是应该在自习?”

      “翘了。”美说得理所当然,转身和他并肩下楼,“想来确认一件事。”

      “什么?”

      美侧过头看他,午后的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的睫毛上跳跃:“确认你考试的时候,有没有想到我。”

      瓷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想说没有,想说那时他完全沉浸在数学世界里,想说美的出现只是一次偶然的干扰。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在推导阿波罗尼斯圆的时候,当他的笔尖写下“设λ≠1”时,他确实想到了美——想到美总会追问那些被排除的情况,想到美说的“有时候最有趣的答案藏在条件之外”。

      “有。”瓷最终承认,声音很轻,“虽然不应该。”

      美的笑容在阳光下绽开,灿烂得让瓷眯起了眼睛:“我很高兴,哥哥。”

      他们走出教学楼。六月的空气湿热厚重,裹着草木蒸腾的气息。瓷拧开瓶盖喝水,水流过喉咙的清凉与周身的闷热形成鲜明对比。

      “最后一题,”美突然问,“你是用标准解法还是......”

      “标准解法。”瓷打断他,“按照最规范的步骤。”

      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瓷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重量——不是失望,而是某种更深的理解,像看穿了一个精心维持的谎言。

      “你父亲今天怎么样?”瓷转移话题。

      “清醒着。”美的语气平淡下来,“早上我出门时,他在厨房煮咖啡。没说太多话,但至少......看起来像个人了。”

      瓷注意到美用了“像个人”这个说法,而不是“很好”或“正常”。这细微的措辞差异像一根针,轻轻刺破表面平静。

      “你今晚还要回去吗?”瓷问。

      美沉默了几秒:“嗯。不能总麻烦你。”

      “不麻烦。”

      这三个字说出口后,瓷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从未如此直接地表达过意愿,尤其是在这种涉及他人私人领域的事情上。

      美转过头看他,蓝眼睛在树荫的斑驳光影里显得格外深邃:“哥哥,你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知道。”

      “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瓷停下脚步。他们站在梧桐树投下的阴影里,蝉鸣在头顶嘶哑地响着,像某种永不停歇的倒计时。

      “意味着我允许你进入我的生活。”瓷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数学定理,“意味着我接受你带来的不确定性。意味着我......”

      他停顿了一下,寻找合适的词汇。

      “意味着我愿意重新定义我的边界。”

      美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久到一只麻雀从他们头顶的树枝上扑棱棱飞走,抖落几片嫩绿的叶子。

      “为什么?”美最终问,声音有些沙哑。

      瓷思考这个问题。他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检索所有相关数据:这一个月的相处,美的笑容和眼泪,那杯温度刚好的姜茶,早晨餐桌上靠得很近的碗,还有刚才考试时窗外那个短暂的身影。

      但答案不在数据里。

      “因为你让我看到了秩序之外的另一种可能性。”瓷说,“一种......更生动的可能性。”

      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瓷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戏谑,不是试探,不是伪装,而是一种纯粹的、毫无防备的喜悦。

      “哥哥,”美轻声说,“你才是那个最勇敢的人。”

      瓷没有回应。他继续往前走,美跟在他身边。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但沉默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试探和计算,而是一种舒适的、共享的安静。

      走到那个熟悉的十字路口时,美突然开口:“我今晚可以借宿,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要教我那道阿波罗尼斯圆的非标准解法。”美说,眼睛里有狡黠的光,“我知道你肯定想到了,即使最后没用上。”

      瓷看着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什么是“被看穿”。不是被分析,不是被计算,而是被理解——那种深入骨髓的、超越逻辑的理解。

      “好。”他说。

      瓷的家依然整洁得像样板间,但今天茶几上多了一碟洗好的葡萄——这是美昨晚留下的,瓷今早出门前忘了收起来。

      美走进客厅,很自然地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一颗葡萄丢进嘴里。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仿佛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

      “我父亲今天问我了。”美突然说,目光盯着手中的葡萄,“问我这两天晚上去哪了。”

      瓷正在倒水的手顿了顿:“你怎么说?”

      “我说在同学家复习。”美笑了,但那笑容有点勉强,“他没多问。或者说,他其实不在乎,只是觉得该问一句。”

      瓷将水杯放在美面前的茶几上,在他对面坐下。午后的阳光从阳台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

      “你恨他吗?”瓷问。

      美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说:“我不知道。有时候恨,恨他为什么不能坚强一点,为什么要把自己埋进酒精里。有时候又觉得......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悲伤。只是这种方式,把我也一起埋葬了。”

      “你不是一个人。”瓷说,“你现在有......”

      他停住了。他想说“你现在有我”,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重得像一块铅。

      美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有什么,哥哥?”

      瓷移开视线,盯着茶几上那圈水渍:“你现在有选择。可以选择留下,也可以选择离开。可以选择悲伤,也可以选择......稍微好过一点。”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会好过一点。”美说,声音很轻,“这算是选择吗?”

      瓷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下,两下,三下。规律,但比平时快。

      “算。”他最终说。

      美笑了,那笑容柔软得像春天的第一缕风。他从书包里拿出纸笔:“那现在,能教我了吗?阿波罗尼斯圆的非标准解法。”

      瓷接过纸笔,开始画坐标系。但他没有直接讲题,而是先写下了题目条件:

      已知:PA/PB = λ,λ>0且λ≠1

      然后他在旁边写下一行字:

      若λ=1

      “这是被排除的情况。”瓷说,“但我们可以先思考它。如果λ=1,那么PA=PB,P点的轨迹是线段AB的垂直平分线——一条直线,不是圆。”

      美点点头,等待他继续。

      “但如果我们把这条直线看作......”瓷停顿了一下,寻找合适的表述,“看作一个半径为无穷大的圆呢?”

      美的眼睛亮了起来。

      “在射影几何里,”瓷继续,笔尖在纸上画着,“直线可以看作半径无穷大的圆。所以当λ趋近于1时,阿波罗尼斯圆的半径会趋近于无穷大,最终退化成一条直线。”

      他在纸上写下推导过程:设λ=1+ε,其中ε是一个趋近于0的小量。代入圆方程,求半径表达式,然后取极限......

      “你看,”瓷说,将纸转向美,“当ε→0时,半径R→∞。这意味着λ=1不是轨迹性质的根本改变,而是一个连续的极限情况——就像函数在某个点的极限值可能等于函数在该点的值,即使这个点本身有点特殊。”

      美盯着那些公式,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种瓷从未见过的光芒。

      “哥哥,”他说,“你刚才描述的不是数学。”

      瓷愣了一下。

      “你描述的是人。”美继续说,声音里有种奇异的温柔,“就像那些被定义为‘不正常’或‘有问题’的人——他们不是根本的不同,只是某个参数趋近极限值。他们不是异类,只是连续谱上的一个点。”

      瓷感到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他从未这样想过——数学和人性,公式和情感,竟然可以用同一种语言描述。

      “你很擅长这个。”美说,“将抽象概念具体化,将数学语言翻译成生活语言。”

      “我只是在解题。”瓷说,但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

      “不。”美摇头,“你在建立桥梁。在我和数学之间,在秩序和混乱之间,在你和我之间。”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瓷放在茶几上的手背。只是触碰,没有握住,像蝴蝶停驻在花瓣上。

      “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原因,哥哥。”美说,声音轻得像耳语,“你总能在最不可能的地方找到连接。”

      瓷看着美的手,看着那只比自己稍大一些、骨节分明的手,现在正轻轻覆盖在自己的手背上。他能感觉到美的体温,比自己的略高,像一个小型的太阳。

      他没有移开。

      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模糊而持续。阳台上的风铃偶尔轻响,声音清脆透明。时间在这个午后变得缓慢而黏稠,像融化的琥珀,将这一刻永远封存。

      “美。”瓷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

      “嗯?”

      “如果......”瓷停顿,组织语言,“如果你父亲的情况没有改善,你打算怎么办?”

      美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没有移开:“不知道。也许申请住校,也许......找其他办法。”

      “你可以一直住在这里。”瓷说,这句话说出口时,他自己都感到惊讶——不是内容,而是那种毫不犹豫的确定。

      美抬起头,蓝眼睛直视着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意味着我会彻底打乱你的生活节奏。”美说,“意味着你要适应另一个人的存在,另一个人的习惯,另一个人的情绪波动。意味着你的整洁、秩序、计划,都可能被破坏。”

      “我知道。”瓷重复。

      “为什么?”美问,这次声音里有真实的困惑,“为什么愿意为我做这些?”

      瓷思考这个问题。他本可以给出许多理性分析:因为美需要帮助,因为这是正确的选择,因为他有能力提供支持。

      但这不是全部真相。

      全部真相是:当美不在身边时,那个整洁有序的家变得空旷;当美不和他一起吃早餐时,那碗白粥变得索然无味;当美不在考场窗外出现时,连数学都失去了一部分意义。

      “因为当你在这里时,”瓷最终说,“我感觉更完整。”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两人之间激起无声的涟漪。美的手指完全握住了他的手,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哥哥,”美低声说,“我可以抱你吗?”

      瓷没有回答。但他微微前倾的身体,已经给出了答案。

      美的拥抱很轻,像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的手臂环住瓷的肩膀,下巴轻轻抵在瓷的发顶。瓷能闻到美身上龙舌兰信息素的味道——今天很温和,像雨后湿润的土地,带着青草和阳光的气息。

      “谢谢。”美在他耳边说,声音有些哽咽,“为了所有。”

      瓷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放在美的背上。这个动作很笨拙,但美似乎并不在意。他把脸埋在瓷的肩窝里,呼吸温热地拂过瓷的脖颈。

      他们就这样拥抱了很久。久到阳光在房间里移动了一尺,久到窗外的蝉鸣换了一轮,久到瓷感到自己的茉莉信息素和美的龙舌兰信息素完全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我饿了。”美最终说,声音闷在瓷的肩膀里。

      瓷笑了——一个真正的、轻松的笑:“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可以。”美松开他,眼睛有点红,但笑容明亮,“只要不是水煮鸡胸肉就行,那个太健康了。”

      “冰箱里有饺子。”瓷站起身,“我妈上次回来时包的,冻了很多。”

      “你会煮饺子吗?”

      “会。”瓷走向厨房,“水开下锅,点三次冷水,浮起来就熟了。这是我妈教我的唯一烹饪技能。”

      美跟着他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他忙碌。瓷从冰箱里取出冻饺子,烧水,等水开的间隙准备蘸料——酱油、醋、一点点香油和蒜末。

      “你很熟练。”美说。

      “重复的事情很容易掌握规律。”瓷将饺子倒入沸腾的水中,白色水汽蒸腾而起,模糊了他的侧脸。

      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瓷用漏勺轻轻推动饺子防止粘锅,看着他在水再次沸腾时加入一小碗冷水,看着他专注地盯着锅里的气泡,像在进行某种精密实验。

      这一刻,美突然明白了什么是“家”。

      不是房子,不是家具,不是物理空间。而是一种氛围,一种安全感,一种知道有人在为你煮饺子、有人在等你回家、有人在你最糟糕的时候依然选择拥抱你的确定性。

      “哥哥。”美开口。

      “嗯?”

      “如果我说......”美停顿,像是在鼓起勇气,“如果我永远都不想离开这里,你会怎么办?”

      瓷的手停在半空。漏勺里的水滴落回锅中,发出轻微的嘶响。

      “那就不要离开。”他说,没有回头,但声音很清晰,“客房可以一直是你的。”

      水第三次沸腾,饺子全部浮起,像一群白色的小船。瓷关掉火,将饺子捞进两个碗里。他做这一切时动作平稳,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讨论天气。

      但美知道不是。

      美知道,瓷刚才做了一个承诺——一个没有期限、没有条件、甚至可能没有理性基础的承诺。就像数学中的公理,不需要证明,只需接受。

      他们坐在餐桌前吃饺子。美咬了一口,馅料是白菜猪肉,味道朴实但温暖。

      “好吃吗?”瓷问。

      “好吃。”美说,然后补充,“比我家楼下那家店的好吃。”

      瓷看了他一眼,知道这是在说谎——美家楼下根本没有饺子店。但他没有戳穿。

      “明天,”瓷说,“如果你父亲状态稳定,我们要开始准备数学竞赛的复赛了。初选结果下周出来,但我觉得我们应该能进。”

      美点点头:“我会认真学的。”

      “我知道。”瓷说,“你其实很聪明,只是不想表现出来。”

      美笑了,笑容里有饺子蒸腾的热气:“被你看穿了。”

      “我一直都能看穿你。”瓷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从第一天开始。”

      美停下筷子,看着他:“那你看到了什么?”

      瓷思考了很久,久到碗里的饺子都快要凉了。

      “我看到了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他最终说,“终于找到了一束光,却害怕伸手触碰,因为怕光会消失,或者怕自己会把它弄脏。”

      美的手微微颤抖。他放下筷子,低下头,金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但我看到了更多。”瓷继续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我看到了勇气——那种在黑暗中依然选择前行的勇气。我看到了温柔——那种在受伤后依然选择善良的温柔。我看到了......一个值得被拥抱的人。”

      美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闪烁:“哥哥......”

      “吃饭吧。”瓷说,夹了一个饺子放到美的碗里,“饺子要凉了。”

      他们继续吃饭,没有再说话。但空气中有种东西改变了——不是紧张,不是尴尬,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可触摸的亲密。

      晚饭后,美主动洗碗。瓷在客厅整理数学资料,但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厨房——水流的哗哗声,碗碟碰撞的清脆声,还有美偶尔哼出的不成调的小曲。

      这一切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像一首他从未听过但莫名熟悉的歌。

      晚上九点,瓷照例准备睡前阅读。但今天,他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在客房门口停留了片刻。

      “美。”他敲门。

      门开了,美已经换上了瓷的睡衣——还是有点小,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这个给你。”瓷递过去一本笔记本,“我整理的数论专题笔记,从基础到竞赛难度都有。你可以从第一章开始看,有问题随时问我。”

      美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瓷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但每道例题旁边都有手写的注解,解释思路和易错点。

      “你花了多长时间整理这个?”美问。

      “两个晚上。”瓷说,“效率还可以更高,但我想做得详细一点。”

      美看着那些密密麻麻却条理分明的笔记,感到喉咙发紧。这不是随便应付的作业,而是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瓷用他最擅长的方式,表达着关心。

      “哥哥,”美说,“我会好好学的。我保证。”

      “我知道。”瓷点头,“晚安。”

      “晚安。”

      瓷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他没有立刻上床,而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深蓝色的夜空。几颗星星在云层间隙闪烁,微弱但坚定。

      他想起晚饭时说的那些话——那些完全不符合他平时风格的话。像某种潜藏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表达的路径,尽管路径曲折,词语笨拙。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美发来的消息:

      美:笔记的第一道例题,为什么要用反证法?直接证明不是更简洁吗?

      瓷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美已经开始学习了,而且提出了一个很好的问题。

      他坐下来,开始回复。打字的时候,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不是解出难题的成就感,而是分享知识的愉悦,是知道有人在认真听他说话的温暖。

      这感觉,他想,大概就是连接的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不连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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