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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定义域外的解 ...

  •   瓷的生物钟精确到秒。

      每天早晨6:15闹钟响起,他会在床沿静坐30秒完全清醒,然后进行15分钟的晨间伸展。6:30洗漱,6:45吃早餐——通常是白粥、水煮蛋和一小碟酱菜,营养均衡且易于消化。7:00整出门,步行23分钟抵达学校,正好赶上7:30的早自习。

      这套流程他已经执行了三年,从未有过偏差。
      直到这个周一早晨。

      7:05,瓷刚走到梧桐巷与枫林路交叉口,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美斜靠在一棵梧桐树干上,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手里转着一罐冰咖啡,金色的头发在晨光中泛着柔软的光泽。

      “早啊,哥哥。”看到瓷时,美直起身,嘴角弯起一个毫不掩饰的笑容,“好巧。”
      瓷看了眼手表,又看了眼美:“你家在枫林路另一端,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散步。”美说得理所当然,“早晨空气好,多走几步路有益健康。”
      “从你家到这里需要绕行至少800米,而且方向与学校相反。”

      美眨眨眼,笑容加深了:“哥哥连我家到这里的距离都计算过了?真让人感动。”
      瓷没有理会这句话里的调侃意味,继续朝学校走去。美很自然地跟上,步调与他保持一致。

      “其实我是来找你的。”走了十几米后,美坦白道,“昨天那场雨让我有点担心,万一哥哥感冒了怎么办?作为同桌,我有责任确认你的健康状况。”

      “我没那么脆弱。”瓷说,目光直视前方,“而且Enigma对Alpha的信息素压制本身就可能引起免疫系统应激反应,你的靠近反而增加了我生病的概率。”

      美愣了一下,随即低笑起来:“你真的一直在用这种思维方式看待世界吗?把所有事情都量化、分析、归类?”

      “这样效率最高。”瓷回答,“减少不确定性意味着减少错误决策。”
      “但也减少了惊喜。”美侧头看他,“就像昨晚的雨——如果按照天气预报,我们应该带伞,然后错过那场漫步。但正因为没带伞,我们才有了那段对话,不是吗?”
      瓷沉默了几秒:“那只是概率事件。天气预报的准确率是78%,我们有22%的可能性遇到降水。”

      “而那22%的可能性里,包含了100%的相遇。”美说,声音里带着某种瓷无法理解的执着,“有时候,小概率事件才是生活的关键转折点。”

      他们走到了校门口。晨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地面上交错重叠。瓷注意到有不少同学朝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美作为转校生本就引人注目,而瓷作为年级第一更是焦点。这两人的组合显然超出了大多数人的预期。

      “瓷!”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瓷回头,看到俄正大步朝他们走来。俄是隔壁班的体育委员,也是瓷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两人住同一条街。

      “早。”瓷点头致意。
      俄的目光在瓷和美之间转了一圈,眉头微微蹙起:“这位是?”
      “新转来的同学,美。”瓷简单介绍,“这是俄,三班的。”
      “你好。”美伸出右手,笑容标准得像外交辞令,“经常听哥哥提起你。”

      瓷看了美一眼——他从未和任何人提起过俄。

      俄没有去握那只手,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向瓷:“今天放学后数学小组有活动,李老师说让你准备一道压轴题讲解,别忘了。”
      “我记得。”瓷说,“下午五点,302教室。”
      “那放学一起走?”俄问,语气里带着某种瓷熟悉的保护意味。
      “好。”

      俄又瞥了美一眼,这才转身离开。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里,美才低声开口:“你的朋友好像不太喜欢我。”
      “俄对陌生人比较警惕。”瓷说,“他没有什么恶意。”
      “只是对‘接近你的人’比较警惕。”美纠正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能理解。如果我有这样的哥哥,也会想要好好保护起来。”

      瓷转过头,正对上美的眼睛。那双蓝眼睛在晨光下清澈得像玻璃珠,但深处藏着某种更复杂的东西——瓷暂时无法解析的东西。

      “我不是需要保护的对象。”他说,“我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情。”
      “我知道。”美笑了,那笑容突然变得很温柔,“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想要靠近啊,哥哥。”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时,瓷已经整理好了今天的学习计划。数学竞赛初选在周五,他需要在这之前完成三套模拟试题,并重点突破解析几何的薄弱环节。

      美坐在他旁边,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拿出课本,而是从书包里掏出一本英文原版小说——《了不起的盖茨比》。书页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

      “你不复习?”瓷问,目光没有离开自己的笔记本。

      “看小说也是学习。”美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文学能教会人那些公式教不了的东西。”

      “比如?”

      “比如人心是不可计算的变量。”美说,手
      指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比如有时候明知是错误的选择,人还是会义无反顾。”
      瓷笔尖顿了顿:“那是非理性行为。”

      “但那是人性。”美转过头看他,“哥哥,你有没有做过什么明知不理性却还是做了的事情?”

      瓷思考了三秒:“没有。”

      “一次都没有?”

      “如果一件事经过分析后确定是非理性的,那么执行它只会导致效率降低和结果偏差。”瓷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公理,“我的目标是优化决策,而不是满足无意义的冲动。”

      美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久到瓷开始感到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瓷终于问。

      “没什么。”美转回头,重新看向书本,“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错过了那些因为不理性而产生的美妙时刻。”美的声音很轻,几乎像自言自语,“就像盖茨比明知黛西已经变了,还是执着地追寻那个过去的幻影——从理性角度看,这很愚蠢。但从人性的角度看,这很浪漫。”

      瓷没有接话。他继续在笔记本上列着今日计划,但注意力有一半被美的这段话吸引了。
      理性与感性的对立,效率与意义的权衡,确定性概率与意外惊喜的博弈——这些都是他思考过的问题,但从未得出令自己满意的答案。

      或许,美这个变量带来的不仅仅是干扰,还有一些他从未考虑过的可能性。

      上午第三节是化学实验课。瓷和美学号相邻,自然被分到同一组。今天的实验内容是酸碱滴定,测定未知浓度盐酸的物质的量浓度。

      “我来操作吧,哥哥记录数据。”美主动拿起滴定管,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瓷没有反对,翻开实验记录本准备记录。他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表格画得横平竖直,每个数据后面都预留了误差分析栏。
      美开始操作。他先用标准氢氧化钠溶液润洗滴定管三次,然后准确量取25.00mL未知浓度盐酸置于锥形瓶中,滴加两滴酚酞指示剂。瓷注意到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流畅,完全不像一个普通高中生。

      “你在之前的学校经常做实验?”瓷问。
      “我父亲是化学教授。”美一边说一边开始滴定,“小时候经常泡在实验室里,习惯了。”

      盐酸溶液在锥形瓶中呈现无色,随着氢氧化钠溶液一滴一滴加入,溶液开始出现局部粉红色,但摇晃后消失。美放慢了滴定速度,改为半滴半滴加入。

      “你对实验很认真。”瓷说。

      “化学实验和数学不同,容错率更低。”美目不转睛地盯着锥形瓶,“一滴之差,结果就可能天差地别——就像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话音刚落,锥形瓶中的溶液突然变成了持久的淡粉色。

      “终点。”美说,立刻关闭活塞。他读取滴定管液面刻度,声音平稳:“消耗氢氧化钠溶液体积,24.35mL。”

      瓷记录下数据,同时开始心算。已知氢氧化钠浓度0.1000mol/L,盐酸体积25.00mL......

      “盐酸浓度0.0974mol/L。”美已经说出了答案,同时开始第二次平行测定,“允许我核对一下哥哥的计算结果吗?”

      瓷看了一眼自己刚刚写下的计算过程,结果与美口算的一致:“正确。”

      美笑了,开始准备第二份样品:“看来我们在某些方面还是很合拍的。”

      整个实验过程中,瓷观察到美的专注程度与平时懒散的形象截然不同。他操作仪器时眼神锐利,读数时一丝不苟,记录数据时笔迹虽然依然飞扬,但数字清晰准确。

      “你其实很擅长这些。”实验结束后清洗仪器时,瓷说。

      “哪些?”美正在用去离子水冲洗滴定管,水流顺着玻璃壁流下,在阳光下形成细小的彩虹。

      “精密操作,数据分析,逻辑推理。”瓷列举道,“但你平时表现得对这些毫不在意。”

      美关掉水龙头,将洗净的滴定管倒置在架子上晾干。水滴顺着管壁滑落,在实验台上形成一小滩水渍。

      “因为在意太多东西会很累,哥哥。”他说,用抹布擦干手上的水,“而且,如果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做得完美,别人就会对他有过高的期待。我不喜欢被期待束缚。”

      “所以你故意表现得散漫?”

      “我表现得像我自己。”美转过身,靠在实验台边缘,“只不过,不同的人看到的是不同的侧面——老师看到的是不守纪律的学生,同学看到的是难相处的转校生,而你......”

      他停顿了一下,蓝眼睛直视瓷:

      “你看到了什么,哥哥?”

      实验室里很安静,其他组的同学还在忙碌,仪器碰撞声和水流声构成模糊的背景音。瓷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盐酸微酸气息,混合着美的龙舌兰信息素,还有他自己身上淡淡的茉莉香。

      “我看到了一个矛盾的集合体。”瓷诚实回答,“行为模式不符合常规模型,语言逻辑存在跳跃性,但底层思维结构清晰有序。你像是在故意隐藏自己的真实能力水平。”
      美笑了,这次的笑容到达了眼底:“不愧是哥哥。才认识不到24小时,就已经看穿了我的伪装。”

      “为什么?”瓷问,“为什么要隐藏?”

      美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一支玻璃棒,在实验台的水渍上随意画着什么图案——瓷辨认出那是一个无限符号,∞。

      “因为一旦被定义,就会被限制。”美说,玻璃棒在水渍上划出新的痕迹,“人们喜欢给一切贴标签:好学生、坏学生、天才、庸才、Alpha、Omega、Enigma......但这些标签真的能定义一个人吗?”

      他抬起头,眼神突然变得很认真:
      “我不想被定义,哥哥。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期望,任何公式的解,任何标签的范例。我只想成为我自己——一个无法被简单计算的变量。”

      瓷看着他那双蓝眼睛,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美会让他感到如此困扰。

      因为美本身就是对瓷世界观的根本挑战。
      瓷相信世界是可解析的,规律是可发现的,万物皆有逻辑可循。但美站在他面前,活生生地证明着:有些存在,本就拒绝被纳入任何体系。

      “那如果,”瓷慢慢开口,“有人想要理解你这个变量呢?不是定义,不是标签,只是......理解。”

      美手中的玻璃棒停住了。水渍上的图案已经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些杂乱无章的线条。
      “那会很困难。”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因为我可能连自己都不完全理解。”

      “但困难不意味着不可能。”瓷说,他自己都惊讶于这句话会从自己口中说出,“只是需要更多的数据,更多的观察,更复杂的模型。”

      美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瓷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然后,美突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带着戏谑或挑衅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毫无掩饰的笑容。

      “哥哥,你知道吗?”他说,声音里有一种瓷从未听过的柔软,“你是我转学以来,第一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
      “什么话?”

      “‘困难不意味着不可能’。”美重复道,将玻璃棒放回架子上,“其他人要么试图改变我,要么放弃理解我。只有你,在思考如何建立一个更复杂的模型来容纳我。”
      瓷感到耳尖有些发热。他低头整理实验记录本,假装检查数据是否有误。

      “这只是合理的思维方式。”他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不,这是你独有的思维方式。”美靠近一步,龙舌兰信息素温柔地包裹过来,“也是我最喜欢的部分。”

      下课铃在这时响起,解救了瓷不知该如何回应的尴尬。同学们开始收拾东西离开实验室,瓷也迅速整理好自己的物品。

      “下午见,哥哥。”美说,背上书包,“对了,放学后数学小组活动,我能旁观吗?”
      瓷愣了一下:“可以是可以,但为什么?”

      “想看看哥哥讲课的样子。”美眨眨眼,“而且我对数学其实......还挺感兴趣的。”

      “你之前说数学无聊。”

      “那是针对机械解题。”美纠正道,“但如果解题的人是你,我想会很有趣。”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留下瓷一个人站在实验室里,手里还握着那本实验记录本。
      瓷低头看向记录本,在最后的数据栏下方,他发现自己无意识地写下了两个字母:
      M → ?

      然后,在问号旁边,他画了一个很小的箭头,指向另一个字母:C

      下午的课程平淡无奇。瓷按照计划完成了两套模拟试题,正确率分别是94%和96%。他将错题整理到错题本上,标注错误原因和正确解法,这是他从初中开始养成的习惯。
      最后一节课结束时,俄准时出现在教室后门。

      “准备好了吗?”俄问,目光扫过瓷旁边的美,眉头微蹙,“他怎么也在?”

      “美想旁观。”瓷简单解释,开始收拾书包。

      “数学小组的活动不允许外人参加。”俄的语气有些生硬。

      “李老师同意了。”美插话,晃了晃手机,“我刚才发消息问的。”

      俄盯着美看了几秒,最终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朝302教室走去。瓷和美跟上,三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

      数学小组有十二个成员,都是年级里数学成绩顶尖的学生。瓷走进教室时,已经有不少人到了。看到他身后的美,大家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这位是?”组长法推了推眼镜,他是二班的学习委员,以严谨著称。

      “美,新转来的。”瓷介绍,“李老师同意他旁观。”

      法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指了指后排的空座位:“请坐,我们马上开始。”

      今天的活动内容是解析几何难题研讨。瓷负责讲解的是一道关于椭圆与直线位置关系的综合题,难度很大,涉及参数方程、距离公式和不等式证明。

      瓷走上讲台时,整个教室安静下来。他打开准备好的课件,开始讲解。

      “已知椭圆C:x²/16+y²/9=1,直线l过点P(4,3),设l与C交于A,B两点,求PA·PB的取值范围。”

      他的声音平静清晰,每一步推导都逻辑严密。从设直线方程开始,到联立椭圆方程,利用韦达定理表示PA和PB的长度,最后构建关于斜率k的函数,求其值域。

      瓷讲课的风格和他本人一样:条理分明,一丝不苟,没有任何冗余。他会在关键步骤停顿,等待同学们理解,但不会重复已经讲过的内容。

      讲到最后一步求函数值域时,瓷在黑板上写下了最终答案:

      “所以PA·PB的取值范围是[9,25]。”
      教室里响起了轻微的议论声。这个答案与大多数人预期的不同,因为直观上看,PA和PB的长度乘积似乎应该更大。

      “我有问题。”

      声音从后排传来。所有人转过头,看到美举起了手。

      瓷点头示意他发言。

      “在第三步,你假设了直线斜率k存在。”美站起来,没有看其他人,目光只落在瓷身上,“但如果直线垂直于x轴呢?这时候斜率不存在,但直线x=4确实过点P(4,3),并且与椭圆有两个交点。”

      教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向黑板——确实,瓷的整个推导建立在斜率存在的前提下,忽略了垂直情况的讨论。

      瓷站在讲台上,看着自己写的解题步骤。三秒后,他开口:

      “你是对的。”

      他转身在黑板上补充垂直情况的讨论。当直线为x=4时,与椭圆的交点坐标可以直接求出,代入PA·PB计算公式,得到的结果是......
      “16。”瓷写下这个数字,然后看向整个函数的值域,“当k不存在时,PA·PB=16,正好在[9,25]区间内,所以最终结论不变,但推导过程需要补充这一特殊情况。”

      他放下粉笔,看向美:“很好的补充。谢谢。”

      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纯粹的愉悦:“不客气,哥哥。我只是提出了一个可能性。”

      活动结束后,小组成员陆续离开。法走过瓷身边时,低声说:“他数学不错。”

      “嗯。”瓷应道。

      “但他看你的眼神......”法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不太一样。你注意点。”
      瓷没有回应,只是点了点头。等所有人都离开后,教室里只剩下他和美两个人。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将整个教室染成金黄色。灰尘在光束中缓慢浮动,像微型的星云。

      “你其实一开始就想到了垂直情况,对吧?”瓷一边擦黑板一边问。

      “嗯。”美靠在门框上,看着瓷的背影,“但我想看看你会不会自己发现。”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你在专注解题时,会忽略多少细节。”美走近几步,停在讲台下方,“结果是:很多。你完全沉浸在逻辑推导中,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瓷停下动作,转身面对他:“这是缺点吗?”

      “不,这是魅力。”美仰头看他,夕阳在他眼中点燃了金色的光点,“专注的人最有魅力,哥哥。尤其是当你完全沉浸在自己擅长的事情中时,整个人都在发光。”

      瓷感到脸颊有些发烫。他移开视线,继续擦黑板:“夸张了。”

      “一点也不。”美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而且你知道吗?当你站在讲台上时,你的茉莉信息素会变得特别清晰,特别......温柔。不像平时那么有距离感。”
      瓷的手顿住了。他从未注意过自己在不同状态下信息素的变化。
      “你在观察我。”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一直在观察。”美承认,“从第一眼看到你开始。”
      “为什么?”

      美沉默了很久。久到瓷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开口:

      “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想要被理解的人。”
      瓷转过身,粉笔灰从黑板擦上飘落,在夕阳中形成细小的光晕。他看向美,第一次没有试图分析那双蓝眼睛里的情绪,只是看着。
      “那会很困难。”瓷重复了美上午说过的话。

      “我知道。”美笑了,“但困难不意味着不可能——这是你说的。”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前,最后一缕光从窗户射进来,恰好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金色的桥梁。

      瓷走下讲台,拿起书包:“走吧,该回家了。”

      他们一起走出教学楼。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陆续亮起,在柏油路上投下暖黄的光圈。

      走到校门口时,瓷突然问:“你为什么要转学?真实的理由。”

      美停下脚步,侧头看他。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

      “我母亲去世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三个月前。父亲接受不了,决定搬离那个充满回忆的城市,所以我也跟着转学。”

      瓷愣住了。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家庭矛盾、学业问题、行为纠纷——但从未想过是这个原因。

      “抱歉。”瓷说,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回应。

      “不用道歉。”美继续往前走,步伐依然轻松,“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悲伤也是情感的一部分。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没有她的世界。”

      他们走到了那个十字路口。昨天,他们在这里分享了一把伞。

      “昨天你说喜欢淋雨。”瓷突然说。

      “嗯。”

      “是真的喜欢,还是......”瓷斟酌着用词,“只是一种......释放?”
      美转过头,路灯下的蓝眼睛亮得惊人:“哥哥,你总是能问到最关键的问题。”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头看向天空。今晚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

      “两者都有吧。”美最终说,“雨水能洗掉很多东西,包括眼泪——如果你分不清脸上是雨还是泪,就不必承认自己在哭。”
      瓷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从来不是他擅长的事情,他更习惯解决问题,而不是处理情绪。

      但美似乎并不期待安慰。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有点脆弱。

      “不过昨天不同。”他说,“昨天有哥哥在身边,淋雨就真的只是淋雨了。”

      他们走到了枫林路口。美停下脚步,像昨天一样准备道别。

      但这次,瓷先开口了:“明天早晨,六点五十,还是那个路口。”

      美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如果你还想‘散步’的话。”瓷说,语气依然平静,“那个时间效率最高,既不会太早影响休息,也不会太晚导致迟到。”
      美的嘴角慢慢上扬,最后变成一个真正的、灿烂的笑容。

      “好。”他说,“六点五十,不见不散。”
      瓷点点头,转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后,他回过头,看到美还站在路口,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美朝他挥了挥手。

      瓷也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感觉今晚的空气中,龙舌兰的气息似乎比平时更清晰了一些。

      回到家,瓷像往常一样完成作业、复习、准备明天的学习计划。但在最后一项完成后,他没有立刻睡觉,而是打开了那个专门记录观察数据的笔记本。
      在关于“变量M”的页面,他写下新的观察记录:
      化学实验操作熟练度:专业级(推测家庭教育背景)
      数学思维能力:优秀(能发现被忽略的特殊情况)
      情感状态:近期经历重大丧失(母亲去世),存在未完全处理的悲伤
      行为动机:寻求理解而非定义,抗拒被标签化
      对观察者的态度:持续关注并试图建立深层连接
      写完这些,瓷停顿了一下,然后在页面最下方添加了一行:
      初步假设:该变量可能不完全符合现有ABO性别动力学模型。Enigma对Alpha的信息素反应模式需进一步观察。

      他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黑暗中,他听到窗外传来细微的雨声——又下雨了。
      瓷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却无法像往常一样立刻入睡。他脑中反复回放着今天的片段:实验室里美专注的眼神,数学教室里他举手提问的姿态,路灯下那个有点脆弱的笑容。
      还有那句话:
      “你是第一个让我想要被理解的人。”

      瓷翻了个身,将脸埋在枕头里。茉莉信息素在封闭空间中变得浓郁,但他依然能隐约闻到——或者只是想象到——那股龙舌兰的气息,固执地存在于他的感知边缘。
      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至少目前是。
      但也许,就像美说的那样:有些问题本来就不该有标准答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定义域外的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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