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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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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夏汛,澧水中下工所全部停工,唯一在建的只有丹江堤,换句话说,唯一有大宗石料进出的只有丹江工所。
如若背后那人想操控石价以操控澧水河防,那么最迟,在八月末九月初,即夏汛临近结束之际,布局一定会完成。
当务之急,顾却月要弄清对手究竟是谁?
他想要做什么?
时值六月,距离夏汛结束仅三月有余,这是劣势;顾却月发现了石料价格小幅度上涨的秘密,且是在对手未察觉的情况下,这是优势。
这是一场关于时间的斗争,她必须立即行动,在对手布局完成前,出其不意发动一场“以快打慢,以明破暗”的反击。
事不宜迟,顾却月不能在丹江久留,需返回督水监主持大局。
……
一路奔驰,歇马不歇人。顾却月赶回督水监的时候,澧水上下所有与石料相关的采购市契,支付账目和运输凭证已经摆在她案头。
丁玉堂与抽调的算力好手自接到顾却月命令那一日便扎在籍库中,到今日已经核算完大半。
他将顾却月引进籍库,将核算中有异常的文书递上去。
“大人,下官无能,带人昼夜不停核算,如今进度仅仅过半。”
顾却月翻开最近文册,不与丁玉堂说套话,“丁伯是督水监老人,不必妄自菲薄,有什么说什么便可。”
“是,那下官从头说起。”
“今年二月,邛州一家矿场出现塌方,砸死砸伤旷工九人,赔偿旷工家属后矿主无力经营,因此出兑给另一家大型料场,便是益州,益南石场。”
“益南石场是上游规模数一数二的石场,其供应量占丹江工所三分之一。”
“属下派人查过益南石场,并无特殊发现,只是五月时换了矿主。”
“益南料场作为益州数一数二的大矿,出石量十分稳定,矿主四十出头,素来康健,不至于将如此大的财路拱手让人。”
丁玉堂瞅一眼顾却月脸色,继续道:
“但账目上实在查无可查,属下斗胆,未经请示派人乔装商铺掌柜,在益南石场下了一笔的散单。”
顾却月翻公文的手顿了顿。
“可有打草惊蛇?”
“大人放心,底下的人办事小心的很,不仅没有打草惊蛇,还顺藤摸瓜找出益南石场幕后之人。”
“是这儿,督水监散单银钱流水,最终流向远熙石行。”
“这是远熙石行相关信息”,丁玉堂又递上一摞公文,“目前下官只查到这里。”
“好”,顾却月结果公文,“这个线头我接过来,你还有更紧要的事做。”
“请大人吩咐。”
“你我兵分两路,你到丹江工所去,我调工匠给你,昼夜开工,务必在八月末完工。”
“记住,库房里不要存石料,有多少用多少,用多少问料场下多少料。”
“给他们营造工所石料勉强够用,牢牢被他们控制的假象。”
丁玉堂一揖,领命而去。
顾却月在盯着满桌的公文看了一会儿,随后整理出一小片地方,铺上一张专门往寄往燕京的楮皮纸。
丁玉堂明修栈道,她就要暗度陈仓。一实一虚,才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她要做两手准备,第一,立即着手寻找并接触非往日渠道的石料供应商,比如更远的州县或者开发新矿脉。
找到后就地隐藏,哪怕成本略高,当作备用总是好的。
万一日后石料价格真的不可控,有这些储备至少撑过今年工期。
第二,她要银钱,买料也好,开矿也好,丹江工期加急也好,没有大宗银钱无法支撑。
思忖片刻,她提笔在纸上以“汛期发现重大工程隐患,需提前储备物料以防汛后短缺”为由,起草一份紧急条陈,直抵户部。
八百里加急送出后,她叫住一名书吏。
书吏正埋头誊写,上前揖道:“大人,可是要追回急报。”
顾却月摇摇头,将另一份封好的公文递到书吏手中。
“追上去,一并送到京城。”
做完这些,她并没有觉得松快,胸口反而像压了一块巨石。
燕京,怕是没有多余的银两外拨。
……
夜已深,比顾却月两封急报先到燕京的是一份墨迹犹新的密报。
密报仅寥寥数行:西羌遭蝗灾,民间或有异变;边市铁器、皮革交易骤增,疑有异图。
李季从堆成小山的奏折里抬起头,揉了揉眉心,他是九五之尊的帝王,却不是料事如神的神仙。
景明朝初始曾重创西羌王庭,迫使羌人退出太阿山,如今算来不过五年,西羌就算有过燕境之心,怕是无力承担军资粮草支出。
遑论购买大宗铁器、皮革。
正凝神思索着,茂德带进来一人。
此时宫门已经下钥,能进来的,无非是李季心腹。
“臣……”,谢黎微屈下身,膝盖还没碰到金殿,被李季揪起来。
“跪谁呢?这里又没外人。”
茂德掩笑退出去,将殿门关上。
李季阴沉了一天的脸终于在见着谢黎微的时候有点笑模样,没想到谢黎微的脸却阴沉的紧。
她呈上两封已经拆过的急报。
“陛下,请看”,她不疾不徐,语调并未因事态紧急而有所抑扬。
“这是江州都水监水督顾却月八百里加急函。”
“第一封,是今日供应工所石料价格稍涨,涨幅不过一百五十钱,但经调查,发现银钱皆留向新立的一家石行,名远熙石行。”
“顾水督怕有幕后黑手操纵石价进而操纵澧水治理,以提前储备物资以防汛后短缺为由,向户部申领专项银。”
李季神色一凛,从案头取过方才西羌边境密保。
谢黎微接过,上面已经用朱笔凌厉划出铁器、皮革几个字。
“如此,便说得通了”,李季淡然一笑,眸光里却尽是寒意。
“西境囤积铁器,做战备态是明枪”,李季又取来西羌疆域图,挥袖子一甩,硕大的疆域图整齐铺在大殿上。
“操控我腹地治河命脉,才是暗箭。”
“若河防因料乏而废弛,届时洪水滔天,整个江南都会受灾。受灾后哪里能阻挡生于马背上,极擅骑射的羌兵。”
谢黎微补充道:“甚至不需要羌兵冲锋掠地,我朝新立,威信受损,大燕半壁江山自生民乱。”
“但若朝廷被迫高价购石料,则财帛尽付于敌手,反而为其攻陷太阿关,饮马江南提供军资。”
“进退之间,皆是毒计。”
李季负手,在殿中缓缓踱步。
“国库的情况你比朕清楚,百废待兴,各处都伸着手要钱。囤石料的钱,一时半刻,户部实在调不出来。”
谢黎微将第二封急报拿出来,“顾平澜自己想到了,所以追送此报。”
“西羌此计,攻的正是我大燕与民生息,国库并不充盈。但他羌人刚经历蝗灾,难道就有银钱了?”
“我们若只盯着羌人囤了多少石料,我们囤了多少石料,便已经落了下乘。应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不等李季看完,谢黎微拱手背出急报最后一句,“澧水河防关乎国计,石料关乎一线防汛,督水监请,澧水沿线物资调配令;请,借商贾力。”
李季稳住步子,借烛光凝视着谢黎微。
“安晏,此计甚险”,他缓缓道,“予顾卿如此重拳,若她稍有私心或能力不济,便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朝中清流必以……”
李季咽下后面几句话,他是想说朝中言官必以女子参政攻之。
他并非看不起女子,事实上,先是谢黎微,后是顾却月,二人已经用能力叫李季刮目相看。
只是欲速则不达,给予重权便意味着出错的可能性更大,日后再行女官制阻力更大。
谢黎微知道李季没说的是什么。
“陛下,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顾平澜是女子,臣亦是女子,我们比谁都知道入仕之艰难,跨越重重阻碍站在金殿上,不求亘古未有女官之虚名,为求建功立业。”
“她若有私心,便不会呈上这等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上的激进之策,至于言官史笔……”
谢黎微走到窗前,望向暗夜中巍峨的宫阙。
“叫他们写,叫他们骂,我们不在乎。”
“好!”
李季一挥衣袖,执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敕令用纸上悬腕:
“其一,澧水河防,关乎南方太平,升格此事,准督水监沿途物资调配令,授督水监水督顾却月便宜行事之权,加知澧水河道事。沿途州县,驻军,仓场皆需优先协济,各衙署官悉听其命,若有阻挠推诿,许其密折直奏,严惩不贷。”
李季笔下不停,想了一下,接着写:
“其二,准顾却月借商商力,凡出资商贾,需记录在册,以新劈滩涂良田耕种及新建码头租赁权为筹。”
笔锋收回,李季并未立刻用印,而是将纸张轻轻转向一直静立案头,目光沉凝的谢黎微。
“户部掌天下财赋,此令一出,江南钱粮调度皆需为此开路。”
“谢尚书,依制,你需最后一观。”
谢黎微看过一遍,并无异议。
李季提起玉玺,在谢黎微注视下稳稳落在朱批“钦此”二字上。
印既盖下,再无反悔。
棋局进入中盘。
真正的博弈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