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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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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钦回城后没闲着,虽说是答应了顾却月等她回来后再叫常家兄嫂,但毕竟是没定下的事,不好叫他们白欢喜一场。
因此趁着中间的空档将常满失踪之后的行程一一串联。
这日下值,刚出衙门便在长街上远远看见一穿襕衫,背着药箱的青年,那人在江州安定下来,三餐宜时,大抵还有与心上人相守的欢欣,周身肉眼可见的神采。
雨后初霁,青石板路泛着潮湿的光。
陆钦自官署方向走来,青黑色的常服下摆微湿。
二人迎面相遇,皆是一顿。
沈拓先行止步,含笑拱手道:“陆司马。”
陆钦停住,颔首,“沈郎君,这是刚从书肆回来?”
“是,寻几部前朝医典。”
两个人隔着几块青石板相对而立,都没离开的意思。
沉默了片刻,沈拓似是不经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平澜近来似乎格外忙,我前日去督水监衙门,竟未得遇。”
陆钦视线扫过他提着药箱的手,语气平淡道:“顾大人去勘验新堤去了,山中不便,约莫还需些时日才回。”
沈拓脸上的浅笑微微一滞,“是么,她竟未与我说起。”
“公务急迫”,陆钦字字清晰,“新堤关乎澧水全线防汛,她需亲自盯一盯。”
陆钦一幅知晓内情的样子,其实他只知道顾却月到工所去了,至于去的哪个工所哪道堤,她没说。
沈拓轻叹口气,“她总是这样,一忙起来什么都不顾,小时候……”
他恰到好处顿住。
“说来惭愧,她总说我小题大做,连汤药里多放根参须都要念我,可若非我知她思虑过甚,累及心脉,怎会为她调宁神方。”
他向前移了半步,明明是两个认识不久的人,却都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一丝不可言说的角力。
“督水监的公文再细,想来不会提及这些。”
陆钦败下阵来,沈拓却不愿放他一马,从药箱中掏出只锦囊,隐约透出些药香。
“这是在下为她新调的归神柏子方,气味独特。陆司马若是在她身侧闻见这苦参混着柏叶的冷香,便知平澜正强撑精神,在硬抗了。”
若有似无的药香缠在潮湿的暮色里,久久不散。
残阳从简陋的木窗格斜照进来,在铺满图纸与算筹的粗糙木案上切出几道长长的,浮着微尘的光柱。
顾却月正俯身在一幅新绘的《丹江暗渠推测图》上,朱笔悬停,凝神比对着几个墨迹未干的测点。
山风穿过没糊纸的窗洞,拂动了她颊边一丝碎发。
忽然,她鼻尖一痒,一个清脆毫无征兆的喷嚏打断一室寂静。
她肩头微微一耸,手中朱笔在图纸上落下一个突兀的红点。
“大人?”
一旁整理文牍的张浚立马抬头,“可是山中风寒,着凉了?”
“属下这就叫人把窗板掩上,再叫人挖些野姜煮碗姜汤来。”
顾却月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目光并未离开图册上多出来的那个红点,反而就势在那里圈了一下,仿佛那是个本该就有的标记。
“不必”,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刚打过喷嚏的喑哑,“没觉得冷,也不头疼,就是鼻子突然痒了一下。”
她放下笔,看了看窗外远山,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向张浚解释,慢悠悠道:“倒像是不知被谁暗戳戳的骂呢。”
张浚道:“大人说笑,谁敢骂您呢……”
顾却月没再接话,伸手将图册抚平,“先不说这些,我心里不安稳,总觉得落下什么,把近期受物历拿来再过一遍。”
张浚看看天色,“现在?放饭时间到了大人,不如吃过再看?”
顾却月道:“高低你也是读书人,难道当秀才时没做过挑灯夜读啃饼子的事?”
张浚知说不过顾却月,半玩笑道:“属下得令,这就先去把油灯给大人点上。”
受物历,即库房接受物料时与矿场押运人共同签字画押的文书。哪个矿场在哪日送了什么成色的石材来,银钱是否结清均有详细记录。
张浚将取来的受物历一字排开,不用翻开查阅详情,仅看扉页,便能发现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问题——五月廿三至六月初二,丹江工所并未有石料入库记录,也就是说石料供应中断一旬。
一旬,十日。正是张浚请示顾却月石材价格上涨,是否提高银钱花用的空挡。
紧接着顾却月赶到丹江工所,碰到益南矿场的人送石料,后续周围几大矿场相继恢复供应。
顾却月刚拿起的黑馍重新放下,只将案边一碗薄粥喝净。沉思片刻,见张浚吃的差不多,问道:“库房的石料可是按照矿场不同分别安置?”
当初石料供应太过杂乱,顾却月没法只能下此令,方便后续问题石料追责。
张浚咽下一口馍,“回大人,一直按照您的命令安置。”
顾却月声音冷下来,“去瞧瞧。”
……
天色彻底黑下来,工所库房需严格防火,因此只在粗粮上悬了两盏油灯。灯光只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更多地方照不透,沉寂在阴影里。
看守库房的人见来人是水督与监工,一人陪同,一人小跑着去点了两只火把。
张浚接过一只火把,照亮顾却月脚下的路。
“大人,这是您来那日益南矿场送来的石料,除了用在堤上的,剩下的都在这儿。”
顾却月站在三步外,眸光冷冽,缓缓扫过石垛断面。
随后,用点检锤沿着最外侧一排石料上中下不同部位,以相同的力道快速敲击。
“咚、咚、咚。”
声音短促而清越,在库房里回荡开,没有一丝空洞或沉闷的杂音。
这是上等青石结构致密,无内伤的特征。
敲击完毕,她收起锤子,直接伸出手,将掌心贴在石料断面上。
手掌沿着石料边缘、棱角缓缓划过,断面触手冰凉,没有丝毫粉屑脱落。
又随机指定了几块位于石垛中层、底层的石料,一番验看过后,无误。
“下一个”,顾却月道。
张浚将顾却月引到另一石垛前,“大人,这是青阳山石场送来的。”
顾却月按方才的办法将青阳山石场、丹江石坞、远熙石行等各大矿场的石料一一验过。
这些石头无论怎么看、怎么听,都是无可挑剔的上等青石。
顾却月终于停手,直起身。
她脸上没有一丝释然,火把将她凝眉思索的影子放大,投射在身后冰冷的石垛上。
“石料本身,没有问题”,她缓缓开口道。
石料没有问题,顾却月心中疑虑却更深。
她闭目回想起案上整齐的受物历,唯独中断了一旬。
这恰到好处的供应,让顾却月觉得诡异,仿佛幕后之人精准掐算着工所饥饱。
她盯着火光下的石垛看了一会儿,那冰冷、沉默,但毫无问题的存在,比任何瑕疵都令人不安。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工段上已经想起了叮叮当当的凿石声。
顾却月仍旧穿着昨日那身窄袖常服,与张浚一同沿河堤巡视。
她边走边琢磨着石料的事,有些心不在焉,木讷的停在一处正砌住闸基的工组旁,看着他们将一块块青条石精确垒放。
一个脸上布满石粉的老石匠边用凿子休整石料边缘,边抬眼瞅了瞅顾却月。
短短几日,顾却月与一众河工吃一样粗粝的饭食,住一样闷热的工棚,早就已经与他们打成一片。
河工们压根不把她当高高在上的官老爷,有什么便说什么。
他叫住顾却月,先是寒暄一句,“顾大人今日来得早。”
顾却月微微颔首。
旋即话锋一转,转到石头上来,“顾大人,真是奇了,老汉我凿了三十年石头,经手七八个矿场的料子,还头一回见着这么齐整的。”
他用凿子尖敲了敲正在修整的石面,又指了指旁边已经垒好的几层,“这颜色,这声口,这矿线,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连石筋里那点雪花星子都差不多模样。”
“您这是打哪儿找来的路子?这得多大一座山,多富一条脉,才能出这么清一色的好料子?”
他这话说得随意,只是一个石匠对好石料单纯的好奇。
谁都没注意到顾却月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不可查的动了一下。
这话的意思……来自不同市契,不同料场的石料,本质上,出自同一个母矿。
难怪,顾却月一直觉得不对劲儿。
她目光略过已经铺在闸基上,绵延的,过于一致的青色石垛,萦绕在心头的疑虑却未能散去,反而愈加迷离。
什么样的人想要操控石料价格以此操控澧水水治?
明明已经在背后控制石料,为何又恰到好处,悄无声息的供给各个工所上等青石?
这步棋,顾却月似乎慢了一步。
对方局已成,而她却没摸到棋局边缘。
一瞬间,明明有山风拂过,顾却月却觉得憋闷。
她猛吸几口气,声音平静如常,“老伯好眼力。”
“这石料的来路,本官,也确实想弄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