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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

  •   太阿山,不仅是澧水发源地,更是大燕与西羌间的天然屏障。

      其间太阿关,坐落于峭壁,占尽天险,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太阿以西,羌人所属的大宛山上起了篝火。

      篝火将人影拉得变形,变得张狂。

      空气中混着干柴爆燃的燥热和淡淡的羊膻味儿。

      篝火前,一把小巧的解肉刀片下一片烤得正好的羊腿肉。

      左贤王赫连饮进杯中马奶酒,用手指敲打着铺在狼皮褥上的舆图。

      舆图上,澧水流经州县特意加粗过。

      “这么说,我们的石头已经稳稳卡住大燕人的脖子。”

      赫连幕后操纵,真正在燕境行事的,是个燕人,名叫关天禄。

      关天禄为赫连斟上酒,语气里压不住的得意,“那是自然。”

      “趁着汛期,我将澧水沿岸最大的十余座石场未来半年的路条都攥在手里。”

      “现下石料价格足足上涨了三成,燕人工所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咱们放出多少石料,燕人就买多少。”

      赫连神色一变,“放多少买多少?别是燕人的圈套。”

      关天禄立马道:“您放心,派出去的探子来报,他们买多少用多少,库房里根本没有多余的石头。”

      “当官儿的是软蛋,燕商更是一群怂包。都以为是年景不好,争相把市契卖给我们套现,剩下些零散户根本成不了气候。”

      “就这么几个月,咱们军资筹了将近半成。”

      赫连满意的点点头,用刀片下块肉放进关天禄跟前骨碟里。

      他穿着一身与周围玄色暗纹胡服,饮酒用的是极精致的银杯,与周围粗犷的环境大相径庭。周身既有羌人的悍野,又有近乎中原谋士的文雅。

      他把玩着手里的解肉刀,“继续,石料要像套马的绳索一样慢慢收紧,等他们反应过来时绳子已经勒紧了。”

      他无意识的缓缓转动右手拇指上戴着的扳指,语气变得阴冷。

      “至于那个女官,叫什么来着?”

      “顾却月”,关天禄道。

      “对,顾却月”,赫连嗤笑一声,“无关紧要,一个女人能翻起什么浪来。”

      “她若是识相,就老老实实用我们的石头治她的水;若是想有所作为,挡了本王路……”

      他没有说完,手中银刀“嗖”一下出手,狠狠钉在舆图江州的位置上。

      ……

      天象如幕,疏星几粒。

      望江楼前长街热闹非凡,朱红的灯笼连成一条蜿蜒的光河,一直延伸到码头。

      街市的喧闹在登上望江楼顶层,推开雅间厚重的檀木门后戛然而止。

      商贩叫卖,食客谈笑,被厚重的墙壁滤去。

      静,静得能听到半个城外断峰江奔腾的水声。

      顾却月抱臂椅在雕花窗棂上,出神的看着长街上的一切。

      她从未以如此视角看过江州城,自上任以来,除了升水丞时在望江楼设宴之外,她并没有什么要来望江楼的理由。

      而此时不同,她要同商贾洽谈,需要一个合适的地方。

      不能是衙门,叫商人觉得她以官压人;也不能是喧闹的酒楼,毕竟大家碰面是为议事。

      想来想去决定包下望江楼顶层,寻个僻静处,叫大家都好说话。

      她手中握着的连夜赶制出的《新劈码头良田图》,硬纸边缘微微有些硌手。

      但她并未将它放到桌上,只是反复摩挲着系图的丝绦。

      她内心有些焦灼,她不确定,不确定受邀的商贾会不会来。

      他们精于算计,是否已经提前察觉到石价浮动背后隐藏的风险。

      更不确定的是她自己,西羌人操控石料的大手究竟布了多少后招。

      她布下的局,抢来的这点时间,真的能能撬动整个时局吗?

      高楼之上,唯一能听到的是更鼓声。

      城楼上传来一阵密集的鼓点,一声接着一声,缓慢而有力。

      戌正了。

      雅间内烛光倏尔摇晃,几张神态各异的面孔相互寒暄后围在黄花梨木桌旁,在圈椅坐定。

      先说话的人长的十分富态,未语先带三分笑。

      “顾大人深夜相召,实是令我等商民受宠若惊,三生有幸”,他先将面子给足,话锋一转,“凡是我赵有财力所能及之内,绝无推辞之理。”

      赵有财,江州城内最大的粮商,做的是一粒米的生意,最看重的是实际利益。

      一句力所能及之内说得特别精准,至于能力有多少,要看顾却月开出多少价码。

      江州绸缎木材巨贾姓吴,吴小公子刚接过家业,眼光却毒辣。

      在坐属他年纪最轻,因此开口时微微颔首向每个人致意,礼仪无可挑剔。

      “顾大人执掌水事,乃江州之福。”

      “近来市情一日一变,吴某来时家父叮嘱,大人若有物资采买,仓储周转方面的疑难,吴家在江南江北倒是有些薄面,可代为牵线,以解大人之忧。”

      吴小公子话说得漂亮,但仔细咂摸咂摸却能品出别的味道来。

      吴家作为江州最大的石料商,对料价波动敏感异常。

      这话的意思无非是问顾却月:大人是不是缺料?吴家可以帮忙找门路,但我要知道具体是多少,规模多大,利润几何?

      顾却月将大家的试探尽收眼底,她从容铺开桌上图纸,澧水沿线所有新劈码头与新淤田亩清晰呈现在各位面前。

      “诸位皆是江州数一数二的富商,时间宝贵,本官便不赘言虚词。”

      “今日相邀,不为琐事,而是为一桩大买卖。”

      顾却月指尖清点图纸,“朝廷决心根治澧水,授本官以重任,此图所绘,便是水治初成后江州一下河段新劈码头与新淤田亩。”

      “中小码头不论,单是可泊千石大船的特大码头便有三座;淤出沃土,不下万顷。”

      “意味着未来十年由此生发的田租、货栈、脚力、乃至酒肆旅店之力,将十倍于今日。”

      她稍作停顿,让在场诸位的有权衡思量的空挡。

      “诸位所熟知的城东老码头,当年第一个接手的张家如今是何情形想必不用本官多说。”

      桌上三位相互看一眼,并不说一句话,极有耐心的听顾却月说下去。

      兜兜转转一大圈,顾却月终于说到要紧处,亮出她的筹码。

      “此等大利需真金白银、人力物力去换。”

      “朝廷的河银尚在路上,但工事不等人。故本官欲与诸位定一桩买卖。”

      “诸位可以粮、石或现银入股,折为工筹。本官在此立据,许诺三事:”

      “其一,所出之本利并非捐输,待朝廷首笔款项抵达,凭据有限足额兑付,绝无拖欠。”

      “其二,持工筹者,都水监后续所有官营物料采买皆享有优先议价之权。”

      “其三,工程勘定,新辟码头官营招租之日,诸位可按今日所出份额,优先租赁。”

      顾却月话音已落,雅间并未响起附和之声。她虽押上了她的筹码,但显然不足以撬动在场诸位。

      他们迅速交换眼神,赵有财先道:“大人此策高明,但我等终有几事不明。”

      “大人所言工筹凭据,若工程有所……延误,那这工筹对应的偿付责任如何算?是仅限于都水监官署还是大人您以您个人的官声及家产连带作保?”

      “再者,大人前程无限,日后若工部、将作监的大人来,带着自家的关系商户来,一句技术特异或工期紧急便可绕开我等,到时都水监可还认我等?”

      “说句僭越的话,若日后朝中非议,或御史弹劾您结交商贾,您有多大把握平息风波。若您自身不稳,我等手中凭据是否会变成废纸一张?”

      “还有大人说的码头良田,如今尚在图纸之上,其产权到死是归朝廷还是地方州府?将来出兑时,是都水监主持还是州府衙门主持?若是多头管辖,这凭据究竟去找谁兑现?怕的是我等今日助了大人,明日却要去求别的衙门认账。”

      吴小公子道:“大人,您要的粮、银都好说,但石料近日行情诡异,若我等帮了大人,就是动了幕后之人的利益,我吴家商铺遍布江南,会不会被江湖中人骚扰,会不会被官差日日抽检。”

      大家接连问出心中疑虑,不愧是江州巨富,几息间便能找出诸多风险。

      顾却月缓缓看过每一张脸,极平静道:“诸位疑此权是否作准,本官可明言,契据将以都水监正印签署,并录为河工筹办案卷,绝非私相授受。”

      “至于风险,世间何事无风险?机遇在前而坐等,与手握良种而惧于春播何异?”

      “今日澧水之工,乃是国策。澧水安澜一日,诸位可首家财一日。一朝崩坏,金箔银锭与水中木石无异。”

      “本官需要诸位助力,但诸位亦仰赖都水监。”

      “澧水安澜,燕人所愿也。”

      说罢,将图纸轻轻卷起。

      “本官言尽于此,此非征派,乃是机缘。愿与智者共谋之,三日之内,可遣心腹持本官名帖至都水监后巷侧门,自由书吏接引。”

      “三日为期,过时不候。”

      说完,顾却月不再看众人反应,径直起身,离席之际道:“天色不早,本官公务在身,不便久留。茶水温热,诸位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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