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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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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尚未撕破东方的鱼肚白,但河谷里已是一片沸腾。
踏进山谷,首先席卷而来的是声音,这声音不是嘈杂,而是低沉、富有节律的。数千镐头、镐头同时破土,与坚硬的土层和砾石碰撞在一起,时不时发出刺耳的摩擦。
石料滚动的轰隆声、木夯砸向地面时的邦邦声,以及喊号子的“嘿呦”声,响彻整个山谷。
顾却月一行人翻身下马,将马拴在用粗木和几根毛竹搭建的瞭望台下。
台上,督工张浚凭栏而立,扫视全场,不时指挥身旁人通过旗语与鼓声调整河工的走向。
到处都是尘土的工所中突然出现一抹绯红,分外惹眼。
张浚提袍小跑下瞭望台,“下官见过大人。
“大人怎么得空到丹江来?”
顾却月一笑,“雨季东移中下游工所停工以迎夏汛,本官不到丹江到哪儿去?”
张浚自知多言,躬身一揖,“大人这边请。”
与中下游不同,上游工事依山而建,公帐便顺势建在半山腰上。
公帐前清理了杂草做出一块小空地,利用两棵相邻的树在树干上绑了张牛皮绘制的工事图。
上游汛期短,水量却丰,补充到下游河道是不小的来水。
拦截主河道难度及耗费都不小,综合考量下来决定化整为零,将计划修在主河道上的堤修在丹江及明江上。
分别是已竣工的明江堤和正在修筑的丹江堤。
图上细致标注工程进度,顾却月耐心看过,指着一处朱笔标出的闸基问:“这处为何中断?”
张浚对丹江工所事务了如指掌,不肖想便道:“大人明鉴,近日各料场送来的青石成色杂了些,不是说矿场出了线石便是开采不及。”
“此处闸基位置紧要,需承受水位压力,下官不敢用线石,只能等上等青石到了再填补上。”
顾却月眉头微蹙,“不是答应他们涨价?为何还用线石应付?”
“下官也是这么与他们说的,但是矿上能出什么石头这谁都说不准,问就是矿脉见底要深挖,或遇到硬岩层开采困难。加之矿场又许诺尽快补齐青石,因此找不出理由责难。”
倒在情理之中,顾却月点点头,道:“下去看看。”
……
最先注意到顾却月身影的是在工所边缘蹲在土堆上喝水,暂时歇脚的河工。
来人着一身窄袖细麻圆领澜袍,以布巾束发。虽做男子装束,但从隽秀的面容看,一打眼便知是个女娘。
聚在一起的河工开始用眼神和极低的嗓音交流。
“女的?”
“怎么做这等子打扮?看着斯斯文文的。”
“修工事不该叫女人上来吧?不吉利。”
有上了年纪的河工不是第一次上工,早在延水见过顾却月,用喝净水的葫芦瓢敲在年轻人脑袋上,压低声音道:“你这张嘴啊,迟早惹出祸事来。”
“那是水督,督水监还有比她大的官儿吗?”
“水督到工所不吉利,天底下还有吉利的事儿不?”
旁观的,偷听的众河工眼神中的轻视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着惊讶和敬畏的复杂神情。
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看着真年轻,能镇住场子吗?”
离得远,顾却月听不到什么,径直走到坝上,蹲下身用指尖抓起一把刚夯实的土,攥在手心。
夯实的土粘性较大,印出四个清晰的指印。
手掌一发力,结成团的土均匀碎成小颗粒。
聚而有形,散不板结,顾却月满意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土堆上的河工变得审慎,他们知道真正懂行和装模作样的区别。
闸口上的木匠正忙着用墨斗画线,画的并不是常见直榫。
木匠哼哧吭哧刨花,直到张浚吭吭两声才发现工所来了生人。
不等张浚命他见过顾水督,把刨花刀往木案上一扎,拱手道,“张大人。”
哪知张浚连连摆手,刨花刀跟扎在他脚上了似的。左右手各从袖袍里伸出两根手指指着靠他略前一步的人。
“老刘头干花眼了?”
“还不快来拜见水督大人?”
顾却月回身偏头看张浚一眼,张浚立马收手严肃起来。
转头对正要跪的木匠道:“免了,起身回话。”
“木料上勾的并不是直榫,为何作此状?”
“回大人,这是斜燕尾榫,前段预留收缩缝,把燕尾放在迎水处,能防止水流冲击变形。先覆桐油,再覆生漆,可保百年不腐。”
顾却月掏出随身小册子将榫卯结构画下,“这倒是稀罕,本官之前从未见过。”
“这是自然,丹江水流急,这是在江边自己琢磨出来的。”
顾却月一笑,“治水果然要泡在水里才能有心得。”
“可有效果?”
“要说效果,草民不敢说什么,但若有生之年俺经手的木头出了问题,您大可砍了俺脑袋。”
“好,若此段工程无误,本官作保,荐你去下一河段做匠目,吃份稳当的官粮。”
顾却月笑的爽朗,张俊及一众河工一起跟着笑。
还没转过一半,便到了工所放午饭的时间。原本用来运木材石料的独轮车装上木
筐,一车一车往工所送黑面馍。
张浚将顾却月请到一旁,压低声音几近耳语道:“大人这边请,下官派人到山下买些酱豉炙鱼,还请大人到工帐稍候片刻。”
顾却月面色一沉,“本官稀罕你们丹江炙鱼?要吃好喝好到工所做什么?”
张浚现派人下山,说明工所里根本没有菜蔬、调味,顾却月心细如发,怎会察觉不到,便问:“张大人惯常开小灶?”
张浚后退一步,正声道:“下官不敢,大人拨下来的款项里没有吃喝的花用。既身在工所,就应与众工同吃同住。”
“那还不快些。”
顾却月侧目,示意张浚。
张浚小跑下坡,从筐里抓起个馍,横着从中间掰开,又捏起一小片盐菜夹进去,一手一个抓着爬到土坡上。
“大人,过午得接着上工,吃的差些,等晚饭会有稀粥,多少吃得慰帖些。”
顾却月嗯一声,接过黑馍开始啃。
有胆大话唠的河工领了饭食小步小步往顾却月这边挪,搓着手嘿嘿干笑两声,“这等黑馍,喇嗓子吧,大人怎么吃得惯哩。”
馍握在手里是温热的,咬一口口感粗粝,四处掉查,但到不了难以下咽的程度。真正的难以下咽,是风餐露宿后,行囊装的馍水分早就被蒸发,毫不夸张的说,硬的掏出来能砸狗,往墙上能楔木钉。
若是路遇歹人,一馍拍过去那人指定爬不起来。
等饿了的时候随便捡点枯枝生堆火,架在火堆上烤一烤。
可谓既能防身,又当吃食。
顾却月轻声道:“惯,怎么会不惯,是有些粗粝,不过比掺了麸皮的多少好吃些。”
话一出口,周围几个河工齐齐顿住。
麦麸饼?
她?
一个京城来的进士?
一个穿绯袍的大官儿?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他们想象中的大官吃的应当是白面馍配肉羹,再不济也得□□米细面。
吃糠,那是他们这种为生计所迫,疲于饱腹之人的事。
有河工一拍大腿,声调都高了几分,“俺也没少吃哩,灾年的时候俺娘还捋过榆树皮,掺着观音土蒸饼子,那才叫……”
他反应过来,突然住嘴,怕说多冲撞了。
顾却月平静接上,“榆树皮黏,观音土胀,活命的东西,不讲好吃难看。”
都是苦日子里过来的人,不由得想起往日艰难。
说话间从远处浩浩荡荡过来一车队。顾却月居高临下看着,问身旁张浚道:“这家采石场矿主倒是眼生。”
为工所供石料的矿主顾却月一一见过,领头那人长得年轻,也精壮,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不像是下苦力采石的人。
“大人好眼力,益南石场刚刚变卖,接手的是个边地人,每回送石头都是他来。”
顾却月若有所思,面无表情的咀嚼着黑馍,直到送石头的车队消失在视线中。
侧身对张浚道:“去,验验他的牙契。”
“是”,张浚拍拍身上掉的馍渣,从腰间取出一块长约六寸,形似短尺的令牌,沿着土破有些滑脚的斜面三步并做两步“出溜”下去,激起一小溜尘土。
顾却月仍坐在坡上,喝一口碗底沉着沙砾的水。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滞。
车队里扶着石头的老汉悄无声息的松了手,看似无意走到矿主跟前,说了几句连站在他旁边都听不清的话。
矿主不紧不慢从腰间解下块木牌,“沉住气,这是他们督水监自己发的牙契。
话音刚落,张浚已经理好袍角,叫住一行人,二人相互见礼,各自庄重捧出各自牙契。
距离虽远,顾却月却能清晰看见两个半片牙契缓缓靠近,最终紧密贴合在一起。
张浚背对土坡,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看到合契后他并未放行,而是将合拢的牙契举到耳边,手指在侧面轻轻一弹。
他在听声音。
新剖开的木契,合拢后声音清脆,若是被人用热汤泡过想要冒充新的,声音则较为沉闷。
片刻,张俊将牙契分开,交还对方。
远处,顾却月收回目光,若无其事站起身。
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泥土个水汽的腥咸。矿场上那张陌生的脸像一块石头丢进平静无波的水面上,没有惊涛骇浪,却生起阵阵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