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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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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却月目光澄澈,不带一丝伪饰,直到今日陆钦才直到她为何开口闭口都是银子。
家里养了大大小小七张嘴,真不知早先做举子时是怎么过来的。
现下又私下调卷宗,俸银一时半会是见不到了。
“监察道怎么说?要罚俸多久?”
“罚奉一年”,顾却月看似轻描淡写,满不在乎,实则心都在滴血,“并考课记过一次。”
“一年?”
“就这么按规章办事?”
“说到底你这算是替朝廷笼络人心,那群死脑筋只会背刑律?”
这个处罚的确重了些,陆钦为顾却月鸣不平。
说话间顾却月不知从身后那里摸索出一把野果,分出小半倒在自己掌心,另一半递给陆钦。
“罚就罚吧,江南西道监察使新官上任,处理的第一桩案子总不好开从轻的口子。”
“况且在找常小公子这件事上,我与大人不同。”
小果子红彤彤的,陆钦捏起一颗放进嘴里,咬破后浓烈的酸在唇齿间迸开。
他偏头看看顾却月,那人正一颗接着一颗吃的起劲儿,于是舒展了自己被酸的皱在一起的眉眼,不敢再嚼,囫囵着将果子吞下去,问道:“有何不同?”
“常小公子之于大人是故人之后,想起常大人就会想起他,故只要没有找到他,就一定不会停下;而顾某与常大人并无故交,寻找小公子是出于对前辈的敬意,今年寻,明年寻,可能过去几年便懈怠了。所以需要一个惩戒,如此往后每一次发俸,我都会想到小公子。”
这种强行给自己背上枷锁的说法陆钦还是头一回听说,本来以为她是热心肠,没想到藏着如此大的决心。
钦佩之情,无以复加。
他又捏了颗果子,酸,还是酸。
顾却月面不改色吃完最后一颗果子,低头一看陆钦手里还剩不少,问道:“不好吃么?”
陆钦差点被酸出泪来,挤眉弄眼强把泪憋回去,“还行,蛮新鲜的,想带回去给元九尝尝。”
“哦”,顾却月拍散手里的果把儿,“那跟我过去看看吧。”
陆钦跟顾却月走到一小院前,堂屋跟柴房里点了油灯,想必灯芯剪的断,烛光灰扑扑的。
院中一女子从柴房出来,一手端着个粗瓷碗,一群孩子打圈绕着她,簇拥着往前走。
顾却月边将手伸进齐腰高的柴门里把门栓推开,边喊道:“阿姊。”
瑛娘闻声,把碗交到两个大孩子手里,跑到门口开了门。
“怎么这时候回来?”
孩子们一起围过来,一口一个姨娘叫着,压根没人看见柴门外还站着个人。等闹得差不多,瑛娘把孩子一个一个从顾却月身上拨开,等抱起麦苗的时候,多少被黑影里的陆钦吓了一跳,问顾却月,“这是?”
顾却月拉过瑛娘耳语几句说明原委。
瑛娘回头瞥一眼陆钦,“这就来了?”
顾却月点头,轻嗯一声。
陆钦很快被请进屋,屋里像样的家具就一张桌子,桌子上摆了三盘小菜,另有一个小碗蒸了鸡蛋羹,应该是给最小的孩子准备的。
他一进屋,孩子齐刷刷盯着看,瑛娘给孩子每人发了汤匙,提醒道:“盯着客人看不礼貌哦。”
安顿好孩子,抬头对陆钦道:“陆公子随我到里间吧。”
陆钦跟着瑛娘进到帷帐后,说是里间,其实都在堂屋里,在床边围了层棉布方便取暖。
芦根正在靠墙的床上睡着,瑛娘取了搭在床沿的小包被把他包好,从被窝里抱出来,抱到陆钦跟前时轻轻掀开包被一角。
陆钦戳了戳芦根小脸蛋儿,一种熟悉感涌上心头。
说实话方才他并没有把握能把孩子认出来,但一见到芦根五官还是愣了一下。
像,实在是太像了。
他就是常满,不会错。
瑛娘看陆钦表情猜出一二,轻声问道:“是吗?”
人的情感总是复杂,瑛娘盼着每个孩子都能寻到亲人,那日收到顾却月口信儿也的确替芦根高兴,但真到了亲人找上门来时,心中到底不舍。
“我能抱抱他么?”
“怎的不能”,瑛娘把芦根递到陆钦怀里。
陆钦生疏的很,胳膊僵硬平举托着常满。
这一抱,与多年前在云州满月宴无二,只是远隔千山,跨越春秋,当中又参杂着生死,感怀终究压过欣喜。
陆钦小声叫他,“小满。”
常满睡得正香,忽然换个生人抱他没一会儿便醒了,哼唧着要找娘。
瑛娘应一声,反应过来不对,沉默着抱过常满搂在怀里哄。
顾却月知道她是真心将家里每个孩子都当作亲生,她带了常满一年,彼此早就有了割舍不下的感情。
趁着瑛娘哄孩子的空挡,顾却月把陆钦叫到院中,月光伴着瑛娘哼唱的摇篮曲弥漫在小院中,把人的心揪扯成一团。
在今夜踏进小院之前,顾却月一直祈祷芦根就是常满,而现在,她竟对从陆钦口中听到否定产生一丝期待。
“方便我将常家兄嫂接过来看看孩子吗?”
“或者到江州找个客栈?”
陆钦这么说,大概八九不离十了。
“就到这儿来吧,家里孩子太多,阿姊脱不开身。”
分外安静的小院里没人再说什么,须臾有人哒哒叩柴门。
是顾却月去工所点出来的随行护卫。
她看一眼天色,是到了出发的时辰,对为首护卫道:“知道了,去村口等着。”
说罢迈着沉重的步子进屋去。
屋里常满已经醒了,正趴在瑛娘怀里咿咿呀呀说个不停,顾却月一屁股坐在床边不知说什么好。
瑛娘看出顾却月的欲言又止,对她道:“快去吧,都催到家门口了,我不用你陪。”
把孩子换到左边,用手推了推顾却月胳膊,“快去吧。”
“我……阿姊,方才陆公子说想把芦根家里人接过来认一认。”
瑛娘扯过个牵强的笑,“认呗,这不是应当的。”
“他们离得远,不会马上来的,怎么也得……一个月。”
“嗯”,瑛娘应声。
“还有……”
“快走吧”,瑛娘催促顾却月。
“好”,顾却月起身,“等过后我再回来。”
她从里间出来,孩子们吃过晚饭正聚在灯下看小人书,他们似乎感知到什么,不复往日活泼,安静的看顾却月走出门槛。
……
顾却月一出门便见陆钦等在柴门外,她关上柴门,回头看了一眼小院,对陆钦道:“可否拜托陆大人一事?”
“什么?”
陆钦下意识回答,转念想到顾却月帮他如此大的忙,便是天大的事他都当应下,于是紧接着道:“好。”
“不问问是什么?”
“你说什么我都会应。”
“好,认亲一事,等下月我从工所回来再让常家兄嫂过来吧。”
“家里少个人会很冷清,我回来陪陪阿姊。”
“应该的,我随你叫一声阿姊,她带了小满那么久,总要有时间适应。”
“我还要去工所,不与陆大人回城,稍后会有人送上马匹。”
“顾平澜”,陆钦叫住顾却月,用一个极其亲近的称呼。
在她略显错愕的目光中,撩开衣袍,双手平举至额前,合袖,躬身,向着她,深深顿首。
陆钦额头碰到地面那一刻,顾却月身影猛地一僵,那双总是沉静如秋水的眸子骤然睁大,清晰地映出他跪地的身影,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无法捕捉的惊澜。她下意识想后退或侧身躲开,脚尖微微一动,却最终被钉在原地。
“这一拜”,陆钦沉闷的声音传来,字字清晰,“是代常满,谢顾大人活命之恩,全我未竟之诺。”
月光淡淡笼罩在顾却月身上,在听到“代常满”三个字时她眼帘突然垂下,原本攥成拳头的五指慢慢松开。
待陆钦话音散入夜色,顾却月才极轻的吸了一口气,“论谢,当谢阿姊。”
“阿姊心善,见不得无家可归的孩子,真正对常小公子有活命之恩的是阿姊。”
陆钦并未因她的澄清而起身,声音比方才更深沉。
“我知道。”
短短三个字,让顾却月微微愣住。
“我知你从做举人时就收留了阿姊母子,后来你去燕京,阿姊在江州收养的孩子越来越多,在翰林院一个月领不到两罐钱,下值后要到书铺抄书才能养活这一大家子人。”
他说的,不是猜测,是前些日子燕京传回消息中白纸黑字所写。
“没有你,阿姊有心无力。”
长久以来,顾却月从不把她与瑛娘的举动当作值得夸耀的功德,在她看来,这更像是水患之下不幸者依偎在一起相互取暖的方式。她也因此在多年之后再次感受到家的温暖。
然而今夜,她所有轻描淡写的托词,所有试图将功劳归于他人的谦逊,在陆钦的言语下无所遁形。
像是隐藏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秘密被他人勘破,但那不是难堪、令人气恼的,而是深埋在心田里的寒冰骤然被暖阳照射,化作涓涓细流的难以言喻的悸动。
良久,夜风终于开始流动,顾却月就这么站着,未退未避,任由自己承接这份重逾千钧的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