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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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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秦良策想都没想。
“念书有什么好?还能打渔么?还能放牛么?”
“不能,你启蒙太晚,需夜以继日,方能追赶。”
“草民尚未娶妻,家中还有老母需供养,还是打渔耕田要紧些。”
顾却月有些失望,“你若愿意,本官出资送你进官学,一并负责家中开销。”
秦良策仍是摇头,“草民虽不识字,但听过君子不受嗟来之食,大人出银两,草民惶恐。”
苗子是好苗子,但不愿接受灌溉继续生长,再好的匠人都没辙。
“你叫什么?”
“草民秦良策”
”去吧。”
秦良策告辞,走到一半突然想起来顾却月没告诉他要传什么话,退回来问道:“大人可有话要捎给沈公子?”
“没有”,顾却月答。
秦良策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等等”,她确实没什么话叫秦良策捎给沈拓,但不想叫他白跑一趟,摸起案头的紫毫笔在一张白藤纸上写下几行字,来回忽闪几下等墨迹干透,塞进一函封里。
这本是她要单独递给陆钦的,因不是公事,今晨令史去送时忘了给他。单独跑一趟又太过隆重,干脆交给秦良策。
“送到刺史衙门,请门卒转交陆司马。”
秦良策接过函封和铜板,仔细检查外封并无破损,拍胸脯保证,“大人放心,我们这一行的规矩是面对面接收,绝不出纰漏,定要送到司马大人手里才算了事。”
顾却月一笑,这半大小子还真是……该怎么说他,直率还是涉世未深?
州府衙门可是谁都能进的?
“给门卒就行,你进不去。”
……
心里挂念着早些时候下的网,一路小跑到刺史衙门,一把信交给门卒,门卒看一眼,不等他说要交给谁,便听那人道:“知道了,你走吧。”
“没说要给谁呢,你怎么就知道?”
这话问的实在多嘴,若是换了旁人定要被驱离。
但函封上落着顾却月的印,门卒以为秦良策是顾却月亲信,不仅不驱离,反倒解释道:“这几个大字不写着。”
既如此,秦良策自知任务完成,安心把几枚铜板揣进兜里
近酉初,顾却月送出的信未有回音,反倒收了一封从丹江工所寄出的、风尘仆仆被送到督水监的加急函。
顾却月接过一瞧,是张浚。
延水补堤过后,顾却月发觉此人可用,经两次拔擢,调至丹江工所。
“承报工程石料市价骤增,乞请钧裁事。”
“卑署依原定章程,于本月采买第一批堰闸石料,然市情陡变,颇为棘手。”
“往岁青石每方二百三十文,卵事每船三百五十文;自本月初五以来,青石涨至每方三百文,卵石涨至每船四百五十文……”
工所所用石料分为两类,一类是官家矿场,由督水监征召石匠开采。但因今年大动工事,几大工所同时开工,导致石料供应短缺,一度出现停工等石料的状况。
因此有了第二类,即由督水监出面,派遣采买吏与卖石料的村庄签订市契,将原本运向商铺的石料率先供给工所。
市面石料减少,商铺愿出高价购石,匠人不原将石料卖与督水监,督水监为保工期提高收购价格,这倒是说得过去。
按照每方超一百五十钱计,所需银钱即将超过原有预算案。若要追加预算,并非是顾却月一人能敲定的。
大燕实行严格的年审制度,即便治河银已交付督水监,超出预定的花用,需三官连署,即督水监主官,督水监计吏及州府计吏同时落印。
她转向铺开的卷轴,写罢呈状,交于计吏复核的空档,再次调阅了当初督水监查抄常乐山落脚章南驿时的记录。
章南驿距离青云驿六七十里,是常乐山下榻青云的上一站。当初水督身亡后方圆百
余里内都经严查,各衙门抽调人手,督水监抽走两名书吏,随行记录多少知道些内情。
前些日子顾却月同他们一起吃午饭,期间听他们聊起当初办差经过,便多问一句。
倒不是什么大事,细问之下章南驿搜出一木玩,当场查实为常家仆从幼子之物,与案件无关,遂发还。
听后顾却月并不在意,心想赴任带仆从常见,连仆从之子一起捎带着的实在不多。
直到与陆钦又从燕京返回江州联系起来。他本是假意被贬,查明水督之死真相后理应回京,留在江州,除非还有要紧事。
比如……
……
陆钦展开门卒送进来的函封,封面未落官印,写着几个字,“陆大人台鉴。”
打开,内容十分简短,只一行小字——事急,酉末丰化茶楼议。
“职顾却月敬上。”
认识顾却月许久,公事往来甚密,私下相交不深。碰上能聊几句,碰不上互不联系。
看看日头,将近下值十分。
陆钦收了信,对元九道:“我出去有事,你先回。”
“什么事?”
元九就站在陆钦身后,眯着眼想看清信上所写。
“顾大人竟然给少爷写信?”
“说的什么?”
陆钦一把推开他,“有你什么事?”
元九讪讪退回去,“不给看就不给看。”
丰化茶楼,名字有些陌生。
陆钦出去衙门问住方才给他送信的门卒,“丰化茶楼可在这条街上?”
他知顾却月秉性,既是她主动相约,茶楼定不会远了。
门卒道:“回大人,是在这条街上,顺着往东走,看见一个往大酒幡,过一个巷口
顺着第一个楼梯上二楼就到了。”
还没抬脚下石阶,街对面停着的的马车从里面掀开车帘,坐在车上的人一闪而
过看不真切,但声音倒是听得清楚,“陆大人,上车。”
陆钦快走几步跨上车辕,“不是说茶楼见,怎的换地方了?”
顾却月坐在主位,对外面道一句“出发”。
“顾某明日要去工所,时间紧迫,便不与陆大人闲聊,我直接带你见人。”
“见人?什么人?陆某在江州还有故人?”
“不是故人,是故人之子。”
说者平静,闻者讶然。
“你……怎么?”
“是,我越权调了江州存档副本,已向刺史,本道监察使陈情自劾。”
“大人可先说说孩子的情况。”
陆钦说不震惊是假的,常乐山之子生在云州,因此京中鲜少有人知晓,更莫提卷宗,上面关于孩子的事未有一字涉及。
饶是如此,他也没有多问,把知道的细节和盘托出。
“常乐山发妻早亡,留下襁褓幼子,取名常满。离京之际将孩子带在身旁,准备送回老家由兄嫂代为抚育。
南下之路尽是未知,因孩子始终与水督仪仗分开。
青云驿一夜,不知老仆如何得知围的铁桶一般的青云驿出事,乔装带常满离开客舍,自此音讯全无。
最后一次有常满消息,是在景明二年,也就是前年年关,收到竹林里冻死一个老人,死法甚是奇怪。
江南落雪的时间少,就算下雪基本下薄薄一层。老者尸体被发现那日,天明十分
下了雪,到卯时,雪很快停了。
但因气温较低,雪并没有化。庄户砍柴下山时意外滑进沟里。这一摔不要坚,沟底竟然有个差点吓没了魂,沟底那个冻僵的老头儿,眼睛还睁的圆溜溜的。
后经仵作验尸,发现他并不是冻死,而是短时间内剧烈活动导致心脉破裂而亡。这也从侧面证实了他为何会在沟底,因为有人在追他。”
“他便是贴身照顾常公子的老仆?”
“没错,请常家兄嫂辨认过。”
“老仆死后,再找常满变得十分困难,兴许是被交给什么人家,但更可能是无人照料,去了……”
“山下有间破草屋,主仆二人应当在里面避过雪,事后派人查到燃完的木柴,但是找不见孩子。
案卷所得尽是推测,顾却月听见如此详实的经过,默默与芦根的身世对过一遭。
“景明二年,我阿姊养了个弃婴,不满周岁。”
“所以,是被你阿姊捡走了?”
说出这话,陆钦又觉得不对,章南与江州相去甚远,按照方才顾却月所言,她应当被好几个孩子绊住脚,走不了那么远才对。
“不是,是从一个老妇手里接过来的,当时那老老妇死后孩子无人照料,说是要送到善堂,我阿姊听村里脚夫说完后于心不忍,拜托他走货时把孩子接到柳埠。”
“大人可见过那孩子,身上可有什么胎记之类的可供辨验?”
“见倒是见过,满月宴还抱过一回,但是小孩子长得快,现在应该认不得了吧。”
车夫对道路十分熟悉,即使过弯速度依旧不减。
陆钦挂念常满,并不觉颠簸。晚些时候,车夫勒住缰绳,将马车稳稳停在村口。
屋舍错落有致,一条通不过马车的小道蜿蜒向北。
“走吧”,顾却月道。
正是吃晚饭的时候,家家户户屋顶升起袅袅炊烟,走了一会儿,陆钦突然在一块菜园旁停下来。
他找了许久,真到近在眼前时反而生出怯懦。
顾却月察觉到陆钦没跟上,退回来默默同他一样倚在木篱笆上。
太阳的余温褪下,夜风里满是清凉,蝉鸣时隐时现。
陆钦十分清楚,依照顾却月的谨慎,定是有八九分把握才会将他约出来,他张了张口,嗫嚅几下,他以为自己会问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变成两个字,“多谢。”
春夏之交,既有春末微凉,又有夏初暖意。
幸得今夜明月相照,看得清园中新翻过的泥土,篱笆上缠绕的嫩豆苗的须尖,以及身旁人鬓边摇曳的发丝。
顾却月并没有立时回应,无意识拨弄着嫩绿的豆苗尖,“不必谢,常大人之子,便是督水监之子,顾某既知晓,便不会袖手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