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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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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钦抬头看看天,艳阳高照,不见一丝乌云。
“真的要下雨?”
“那小子没诓人吧?”
“今日起南风,遇上迎风坡会形成降水。”
陆钦吸鼻子,空气中确有水汽。
“这么说,明日午后会停?”
“大人好生通透”,顾却月道,“回城捎我一段。”
“行是行,不知顾大人可否回答陆某一个问题当作交换?”
顾却月一片一片揪着柳叶,嫩绿纷纷落在红裙上,她低头不经意间抖落,“不回答大人就不捎我了?”
“那倒是不会,就当满足陆某好奇心了。”
顾却月不言语,陆钦自当她答应了。
“那我可问了。”
“问吧”,顾却月把手里没摘完的柳叶撒了,她算是瞧出来了,陆钦这人心眼儿小的很,自己情路不顺,偏看不得别人好。
“你们督水监还缺书吏不成?为何要让那小子明日去找你?”
“你有话对情郎讲?难不成你俩离得这么近,同住江州,说个话还得别人传?”
“不论什么事情大人都会扯上男女?”
顾却月问得十分犀利,陆钦有些心虚的摸摸鼻尖,“也……不全是。”
说话间到了陆钦马车,陆钦替顾却月打帘,顾却月提裙踩上马凳。
等坐定,顾却月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淇蓝的天,道:“那孩子生的聪慧,假以时日,会是栋梁。”
陆钦不解,能感知到下雨的确是很厉害,但无非是经验之谈,就跟牧民知道要起风暴是一样的。
江上打渔的老伯显然也知道待会儿要下雨,收了网摇着橹往岸边靠。
“照顾大人这么说,那老伯岂不更是大才。”
“大人看地痞打架有两下身手,会觉得他是当将军的材料?”
“那自然不是,调兵遣将多少需要点脑子。”
“顾某相中的人,也是有些脑子在身上的。”
“怎么说?”
“知道要下雨的人多,判出断锋江要涨水的人少、现下毕竟没到雨季,一两场雨不至于让水漫上来。”
“那为何会漫上来?”
“小规模降水遇上游来水,水位会一过性增高。”
陆钦哦一声,听不大懂,但觉得很厉害。
进城并不远,走了约莫一炷香便到了南门,陆钦套的不是官家马车,因此要城门处费些时间等待过公验。
等过公验,马车速度明显慢下来,顾却月掀开车帘,眼见已经芙蓉街,缓缓道:“大人捎顾某进城,顾某无以为谢,便给大人出个主意做答谢。”
陆钦饶有兴致问:“进来陆某好像并没遇上什么麻烦,何来出主意一说?”
顾却月笑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陆大人没注意,顾某替陆大人在意了。”
“陆大人久在江州,与心上人两地分居是要出问题的。”
“如今下游河道已通航至湖州,比大人南下时方便许多,不若请她江州小住,以解相思。”
说罢,顾却月嘴角上扬,强忍住笑,面上还是一副认真严肃的模样。
方才一番交谈,陆钦三句话不离沈拓,既如此,顾却月也要拿陆钦的意中人说话。
“停车”,顾却月冲车夫喊道,马车应声停下。
“谢过大人,前方街市熙攘,马车不便通行,顾某告辞。”
……
果如顾却月所言,马车刚进清漪院雨就纷纷扬扬下起来,元九跑慢了一步,他撑着伞出来的时候陆钦已经快走几步跑到廊下,正拍打身上沾的水珠。
元九见状取了布巾帮着擦拭,等到陆钦到屋里换下衣袍后,他将一用火漆封着的信笺交到陆钦手中。
“少爷,这是燕京方才传来的。”
陆钦接过信,褐色火漆,说明并不是紧急信笺。他不紧不慢用案头上的笔刀别开火漆。
大概看了一眼,搁在火盆里烧了。
火焰一点点蚕食纸页,元九在一旁,看见纸上反复出现一个名字,沈拓。
难怪自家少爷从白沙湾工所回来后就跟谁欠他银子一样,元九这便知道了。
……
雨不大不小的下着,真就到第二日午后才停。
瓦檐的积水在雨停后仍旧不停滴下,在秦良策所住土屋墙下砸出一个个小水凹。
“还真停了”,他自言自语道。
他该到督水监赴约,但思虑再三,一屁股坐回竹凳上。
传话向来先收钱再办事,不给银子便可认为契约不成立。再者说,那人说自己是什么什么大人,应当是个大官,管着一大帮人,怎么就连个传话的都没有?
有那功夫到督水监跑一趟,不如去下一网,兴许晚上能有鱼吃。
下了一夜雨,江边少不得涨水,他换下草鞋,穿上木屐,抱起墙角下收好的渔网和鱼叉,关上柴门到江边去。
江边,他涉水下网,检查完昨日渔获,惊奇发现,水竟然没涨?
……
秦良策在督水监外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他一平头百姓,看见庄严的衙门和门外列队的守卒,多少有些发怵。
终于,在第四次假装路过时,有甲士叫住他。
“你,就你,过来。”
“贼兮兮的要做什么?”
秦良策假装没听见,脚底一发力就想溜。
“站住”,去路被腰刀拦下,“老实回话。”
跑,跑不得,想搬出顾却月来,话到嘴边,突然忘了昨天临走时那位大人说她改怎么称呼。
“我来找……大人。”
“这里头大人多了,你要找哪个?”
“就,昨天在江边碰上的女大人。”
“既如此,可有凭证?”
秦良策愣住,昨天只让他到督水监来,什么都没留下。
另一门卒上前拍了拍秦良策,“快别逗他了。”
随后正色道:“跟我进去吧,顾大人早有吩咐。”
秦良策松一口气,跟着人进门。
督水监从外看庄严肃穆,走到里面更甚,廊房以小径为分隔对列排开,两侧各有配房。
过仪门后,正对着的厅堂里,一众大小官员正围着长案商议什么。其中为首的与旁人所带冠帽不同,细看之下竟是昨日江边见到的聘婷女子。
顾却月正忙着,一抬头看见门卒领着少年站在门槛外,吩咐道:“把他带到偏阁去。”
偏阁不大,正对门放了一张塌,两侧各排着圈椅,秦良策找了个塌远,离门口近的地方坐下。
刚一坐下,方才那个大人就来了,正东张西望的秦良策一下站起来。
顾却月扫一眼秦良策,一身短衣,裤腿上沾了几片泥点子,等看到空无一物的小几时,问候在门外的小厮道:“怎的不看茶?”
秦良策:“大人,草民不渴,您有什么话要带给沈公子,草民现在便去,省的时间久忘了。”
“就是……银钱记得结。”
顾却月淡然一笑,转头坐在榻上,“传话的事不急,本官给你一个发问的机会,问吧。”
秦良策摸不着头脑,就说要少跟管家人扯上关系,弯弯绕起来压根听不懂他们说什么。
“草民……问什么?”
“随意,所见所想均可一问。”
小厮端上茶来,茶是小山茶,用上好的瓷器装着,秦良策掀开盖子,见里面尽是舒展的茶叶,与茶水摊上滤出赤红的茶汤大不一样。
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
上首,顾却月不断刮着浮沫,亦是一口未饮。
她在等待,等待秦良策究竟会不会问出她心中所想。
良久,秦良策起身,“草民斗胆,有一事想问大人,但不知如何开口,若无意冒犯大人,还请大人高抬贵手。”
“恕你无罪,问。”
“不瞒大人,昨日您未给草民银钱,在我们这行当里约定便不成立,草民可不来见大人。但今日到城外下网时,江水竟然没涨。”
“今年春汛水量颇丰,早就已经大江满,小江流。连着下了一夜雨不见水张,说明不知某段河道打通地下水系,水量一大少不得河道垮塌。”
“敢问大人是哪一段?”
秦良策越问声音越大,顾却月听后并不急着回答,反倒安稳喝起茶来。
茶水饮毕,顾却月起身道:“想知道为什么,跟本官来。”
秦良策跟着顾却月进了正堂,堂上依旧是方才那般围了一圈人,顾却月让他们都散了,众人作揖退下。
他隔着几步看桌上水系图,“大人,您这图不对。”
“丹江支流只有两条,您图上画了四条;经过瞿塘峡总长五十余里,图上只画了一半,还有……”
顾却月抬手打断他,“你识字?看过《澧水平经》?”
“不识字,听说书先生讲过。”
《澧水平经》作为系统成书的治水方略,记载澧水主河道,各支流水量、走势、流经区域,更有部分河段历年改道记录,其复杂程度绝不能听一遍就记下来。
“听一遍记得下来?”顾却月问。
“记不下来,我回家之后在地上画一遍,天天听,天天画,慢慢就有印象了。”
“上前来看”,顾却月叫秦良策近前,“水系图没问题,《澧水平经》所绘是前朝河道,难免有偏差。年前都水监派人重新勘验过河道。”
“这里,以及这里”,顾却月手指两处新坝,“由这两处共同调控上游来水,夏汛前断锋江水位不会达到峰值,是以骤雨一夜,江水不曾上涨。”
秦良策似懂非懂,但顾却月却知道她没看错人。
光是听说书先生说便能绘出澧水水系并牢记,此人记性极佳;能推测江水并根据往年状况分析水势,对水文有着超乎寻常的感知;能直言不讳,假以时日,会是个能臣。
“你,可想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