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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

  •   树后之人踱步走出,顾却月睨了他一眼,不再理会。

      她额间出了一层薄汗,鬓发散下几绺,活像个炸了毛的小兽。

      于是没好气道:“你跟踪我?”

      陆钦装模作样回头,“在说我吗?”

      “我也没藏起来,光明正大出来的,跟踪应该算不上吧。”

      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顾却月又问:“什么时候跟出来的?”

      “就……听见老伯说你这小娘子没好果子吃。”

      顾却月怒而摸起块石头丢出去,陆钦身子往左一偏,似乎算好了,石头不偏不倚砸在袍角上。

      他走到顾却月跟前,“吃块糖吗?”

      油纸里包着的是四四方方的饴糖,顾却月抬眸,“大人好兴致,随身带着糖?”

      陆钦把纸包塞进顾却月手中,拍拍袍角上的土,“不是,方才叫住你的老伯是个卖货郎。”

      顾却月狐疑,她方才的确是没注意,但依稀记得那老伯背的明明是柴。

      她不信,“是吗?”

      陆钦答,“怎么不是?”

      他原先不知,总觉得顾却月做什么都是淡淡的,无论何时,说话总是时总是沉静,是一池春水,静谧,精妙,但确缺乏生机。

      而今日,当他驻足听泉时,竟发现了从泉底源源不断注入的活水,正是它们维持着池水一年四季的澄澈。

      她竟是嗜甜的,生气时亦会捶树当作发泄。

      思及此,陆钦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他从顾却月掌心托着的纸包里捏出一颗糖。

      入口,丝丝甜意沁人心脾。

      顾却月并没有跑开,亦或是驱赶陆钦,就这么静静坐着,一颗一颗吃着糖。

      陆钦知道,此刻,她允许他窥探属于她不大不小的秘密。

      ……

      初春之时,新河道已经挖到没过膝盖深,一场绵绵的春雨落下,翻滚的泥土里冒出嫩绿的新芽。

      本是生机勃勃之际,河道上却分外寂寥。

      事实上,并非是单纯的寂寥,而是死寂,是一种笼罩在白沙湾上空的恐怖死亡气息。

      上月末,陆续有河工低热,先前以为是乍暖还寒之际昼夜温差大,保暖不当所致,陆续增添衣物并请了郎中诊治。

      不料病患不减反增,已有将近三分之一河工倒下。

      传播如此快的病症,绝不是普通风寒,顾却月当即下令封锁白沙湾工所,所有人员及物资许进不许出。

      她漫无目的走在尚未完工的河道上,此次疫病来势汹汹,但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整个江州地界只有白沙湾出现染病者,倒像是有人刻意谋算的一般。

      走了一刻钟,顾却月顿住脚步不再往前——前面便是她设的岗哨。

      营地里,官医正往一口大铁鑊中称量药材,并不停用木杓搅动。

      少顷,锅里的水变成棕褐色,几位胥吏合力将铁鑊架下。

      为首的是江州医学博士谭谦,一身青色圆领袍外罩着一件深色布围裳,正指挥其余几人分药。他们皆是新任江州刺史卢正阳派来控制局面的医者。

      见顾却月从南边走过来,谭谦放下木杓上前,“大人,这是避疫的新方子,服下或可有用。”

      汤药已被分在瓦罐里,等温度合适后按照帐篷分发。

      谭谦的方子若说有效,不尽然,染病之人初时低热,两三日后转为高热,不足七日出恶疮而亡;但若说没用,不准确,自医者到后,病患增长的确放缓。

      顾却月将石台上晾好的汤药一饮而尽,“辛苦诸位。”

      “除了全力救治已染病病患,更要隔离好未病者,所需药材……”,顾却月交代几句,忽听远处人声嘈杂,“那边怎么了?”

      谭谦探头看去,“好像……在吵架。”

      顾却月放下碗,快步走过去。

      发生争执的是未染病者居住片区,因此进入不必穿戴面衣,顾却月径直入内。

      两名河工扭打在一起,并未因上官到来有所收敛。

      “住手!”

      两字落地,铿锵有力。

      两个人停是停了,但没完全停,互掐着对方脖子不撒手。

      “撒手。”

      二人都十分不忿的松了手。

      “何事争执?”顾却月问道。

      二人跪好,有一人明显更激愤些,“此人言语不敬,说大家伙儿接连染病是因挖断了龙脉,惊扰山神,山神降罪。”

      个子稍微矮一点的知官府跟前不能枉言神鬼,小声嘟囔道:“本来就是啊,要不怎么整个江州就白沙湾有疫病,更何况……”

      他觑了顾却月一眼,见其面色铁青,便不敢继续说下去。

      “更何况什么?”顾却月追问。

      “更何况”,矮个子河工边说边闪躲着看顾却月,“得病那几个,都是上工时间最长的,这不就是……是吧。”

      他说的含糊,却无意间提到一关键信息——染病者出工时间比其他人多得多。

      这是为何?总不能真的是什么天罚。

      顾却月不说话,在场无人敢多言语。

      过了一会儿随行衙役请示下,“大人,怎么处置这二人?”

      二人都十分年轻,正因年轻,一点就着,一言不合就动起手来,不过反过来想想,大家伙儿本是来卖力气挣银钱的,结果碰上不明不白的时疫,不光困在此地,还要随时警惕死亡的侵扰,时间一久,谁都会有怨言。何谈什么处置不处置。

      “将他们二人分开,省得再掐起来。”

      陆钦本在库房清点江州送到白沙湾的药材,等赶过来时顾却月这边已经解决完毕,正欲开口问,被顾却月抬手拦下。

      “陆大人,方才下官才发觉,染病者出工时间比其他人多出一半。”

      她将手里刚调来的出工花名册递给陆钦。

      陆钦接过,他跟随顾却月造册,算是在白沙湾待过几日,不敢进江州城,索性带着几位司户留在白沙湾。

      虽说河道上顾却月是主官,到陆钦作为司马,控制疫病亦是分内之事。

      花名册是按照河工到工所时间顺序排列,这几日忙着安置病患,无人在意花名册。

      因此患病者姓名只用墨笔在底下点了圈。

      零零散散的,若不是河工道破,大概发现这蹊跷还需要几天。

      “他们上工最长,是河道上有什么?”陆钦问。

      “前几天施工时,土下的确有淤泥,不过地底淤泥十分常见,应当不算作什么异常。”

      细想来疫病的确是挖出淤泥后大规模传播的,但谭谦初到白沙湾时已经勘验过淤泥,并未有所发现。

      细看之下,出工多的人染病这一说法并不准确,日日待在河道上的石匠只两人染病,且顾却月大多数时间在河道上,并未染病。

      二人一筹莫展,白沙湾自开工以来并未停工,除了少量的外出采买,余下的人几乎不出工所。

      采买多到附近小镇,但小镇无人染病,说明病气并不是从小镇带来的。

      但如果作此假设,无疑走入死胡同。整个江州及附近几州县并无上报病患,难不成当真凭空出现?

      “疫病,真的是从外边带来的吗?”

      顾却月小声嘀咕,尾音里满是迷茫,像困在浅滩里的鱼,看着日头一点一点晒干洼里的水,垂死挣扎却不知该往何方。

      ……

      江州城门,不似白沙湾萧索,百姓如往常进出城。

      今日有些不同,出城的人验过公验并未立即赶路,而是纷纷城门口的告示下。

      有识字者大声念诵,“本州官医职事繁多,人手不足,今选优长,通晓医术者补缺,不问出身,皆可应募。”

      围观者都是些走脚行商之人,告示与他们关系不大,大家伙儿一听,各收拾各的东西踏上行程。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中,一旅人模样的男子到榜前,“司吏公,小人略通医术,愿为州府效力。”

      胥吏上下打量他一番,他穿着青灰色圆领袍,腿上打着行缠,一看就是个赶路跋涉之人。

      但这些与他无关,他将他领到一旁临时书案前。

      “叫什么名字,何方人士?”

      “在下沈拓,家住江州治下永长县。”

      书吏这里问的简单,只记下名姓,至于能否中选,需经州府医学博士考校。

      当下事态紧急,考校并非如往常那般设在州府衙门,而是就在城门处发了张考题,一炷香之内答完,官医判卷无误,即可行碟。

      行碟为木制,正面书“江州防疫”,背面书“医人,沈拓,巡疗凭信。”

      试题不难,凡是行医问药坐诊过的医者皆可对答如流。

      交过卷子,沈拓领了临时令牌,跟随车队往东去。

      ……

      春日天短,过午没多长时间天就上了黑影。

      白沙湾众人服药毕,谭谦不必紧着煎药,谭谦带着几位医者将河工吃住又仔细看过一遍。居住区引用活水,污物深埋,在有疫病之前便有人定期熏艾……

      至于顾却月所提起河道淤泥一事,谭谦用小鼠试过,小鼠近距离接触淤泥后至今活蹦乱跳。

      疫病,看不见摸不着,杀人于无形。近千近千年的斗争史中,人没有几次能弄清原由,面对它,应对之法更多的是循证,是依据前人经验进行总结。

      又熬过一日,顾却月心里更加焦灼,她站在高处居高临下看河道,看累了直接坐靠在树干上。

      她焦急的很,一日不确定病名,疫病一日得不到控制,河工一日无法上工,工期要无止境的拖下去。

      春汛将近,日子是耗不起的。

      她扶额,苦思若是撞上春汛该如何应对。

      几步外,陆钦故意踩断根树枝。

      兴许是这几日太累了,顾却月竟没反应,于是他慢慢走过去。

      “吃过晚饭就没见你,喏,把药喝了。”

      药是避疫方,未染病者每日按时服用。

      顾却月仰头,她侧过脸想挤出个笑,但笑意未爬上唇角便已经涣散。

      “有劳大人”,她想起身致谢。

      陆钦按住她肩头,在她旁边坐下。

      “江州又派了一批医者,或许他们另有见解。”

      “现下忧心没用处,不如好好睡一觉,等开工劳累你的地方多了,撑不住可不行。”

      “嗯”,顾却月轻声应下,将碗放在树旁。

      她的确累,身累,心累,回到帐子看到满桌的图册更睡不着,干脆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

      陆钦同她闲聊几句,说了半天没有回应。

      回头看,顾却月下颌微微仰起,后脑抵在树干上,已然入眠。

      他伸手碰了碰她,毫无反应,的确是睡熟了。

      只是,白沙湾并无女工,顾却月并无随侍。

      顾陆虽是同僚,毕竟男女大防,不好抱她回帐子。

      思虑再三,陆钦小心挪过去,缓慢而谨慎的扶住顾却月肩头,轻轻调整她的位置。

      额角碰到肩侧,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触感,陆钦一惊,像被烫着一般收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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