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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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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石村共计一百八十九户,看上去了了,但司户造册事无巨细,造完通石村已是两日之后的事。
此地位于新旧河道交汇处。其北,是旧道,以南,是新道,村中有一天然石屏,宽约两丈,延伸到村尾。
顾却月量过石屏大小,用镐头敲下一小块石壁,反复看过,又掂在手里估过分量,攀上通石村最高的土坡,照着先前画好的图看的出神。
村中石屏突兀横在宽阔的谷底上,简直就是为分水而生的,只要稍加固定,拓宽,便是一道天然的分水坝。
这也就是众多村落中首先搬迁通石村的原因。
顾却月所在是一户人家用圆木扩出的小院子,小院不大,约莫三步便能走到头,靠山体放了几个圆簸箕,里面晒着不知名药干,散发出淡淡药香。
蔡邑他们虽是把陆钦叫过来,但并未真指望他,毕竟造册一事事关重大,十分严谨,若假手于人待到入册时诸多细节不清楚,反倒生出麻烦来。
陆钦无事,便在晒谷场上帮忙发铜板。
一人五十,两人一百,三人一百五……
只是这事实在是无趣的很,他发着发着心思神游起来,打眼就看见最高处的顾却月。
准确来说看见的不是顾却月,而是他身后穿着短褐的村民手中那一点寒光。
“顾平澜”,他喝一声,丢下手里数好的铜板,踩在马背上借力跃上半山腰。
百余枚铜钱零散,在地上打着圈,接铜钱的老翁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江州府护卫已经沿着山路上到葛大家。
说时迟,那时快,剪刀插进顾却月胸膛,陆钦落在院中一脚踹开行凶者,江州府差役赶来围住小院几乎是同一时间发生的。
“大胆!”
陆钦踩住行凶者握剪刀的手,将方才从差役腰间拔出来的刀抵在他脖颈上,一字一顿道:“你敢行刺?”
“可知行刺朝廷命官,属十恶不赦之重罪,本人处斩,家族连坐。”
“带走,回去好好审一审。”
一个半大小子,常年劳作,握着剪刀死力硬捅,顾却月一单薄女子如何受得住。
鲜血从左肩泪汩涌出,沾染了大片前襟,她捂住伤口,温热自指尖流出,走上前问话,步子还算平稳。
“你要杀我?是何道理?”
顾却月看着少年的脸,她并不认得他。
半大小子方才还一幅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这会儿要动真格,作作索索说不出整句话来。
“我……我……”
“诸位大人,一中年妇人气喘吁吁爬上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诸位大人,孩子不懂事,冲撞了大人,要砍头就砍我吧。”
妇人以头抢地,咣咣不停磕头。
顾却月冷声,“你说这是冲撞?”
妇人默不作声。
触目惊心的血,自然不能简单称之为冲撞。
“行凶之人既非孩童又非痴傻,何言什么懂事不懂事,州府只拿案犯一个,已经是陆大人法外开恩。”
接着对陆钦道:“南边几个村子未造册,下官需在此地多逗留几日,有劳陆大人。”
审人倒是小事,陆钦看了看顾却月的伤,虽不致命,但仍需及时处理,“你的伤,进城找个郎中瞧瞧吧。”
妇人还在磕头,口中念念有词,听见二位大人说看伤的事,匍匐着爬两步到顾却月跟前,“大人,此处距离县城尚远,您已经受了伤,不若上点药,我家是山上的采药人,有刚采回来的刺儿菜,用来止血最好不过。”
陆钦不愿,现下顾却月骤然遇刺,真凶尚未查明,若歹人一记不成又生一记如何是好?
妇人有些眼力,便道:“民妇是担心大人进城路上流血不止,到时我家铁头罪孽更是深重,大人不放心的话,我可现去挖。”
妇人所说并非没有道理,伤后在马上颠簸会很煎熬,陆钦指了一个差役,“你,跟她去。”
通石村虽土地贫瘠,不长庄稼,但药草生的极好。妇人背着竹筐上山,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回来了。
因是新鲜药草未经炮制,并不能磨成药粉洒在伤处。
在陆钦注视下,妇人从屋檐下拿出药臼子将药草捣碎。
血见愁、艾叶、白茅,伤药陆钦几乎都认得,妇人的药草没问题。
“大人,可是进屋上药?”
妇人瞧着站在自己小院里的都是男子,没人方便上手,便又怯怯道:“民妇斗胆,为大人上药。”
顾却月不置可否,迈步跨进门槛。
屋外艳阳,一进屋双眼短暂看不清屋内陈设,眼睛不好用时耳朵便格外灵敏,一声清晰的咳嗽让顾却月神经瞬间紧绷。
“大人莫怕”,妇人关上内间的门,“是我郎君,前些日子上山采药断了腿,现下吃了药睡得昏沉。
说着把顾却月让到另一侧,松了她肩头的掩襟,又从箩筐里找出干净纱布,用清水洗净血污后包上墨绿色药渣,敷在伤处。
清凉过后是火辣辣的疼,顾却月眉头微皱,妇人将手里动作放轻,小心翼翼的把纱布缠上。
“大人,您……不如换上民妇的衣裳。”
官袍污了,确实不好再穿出去,顾却月便道:“取来吧。”
妇人找出一用桑皮染的葛布衣裙,是极简单的素色。
她帮着顾却月换上,理好裙摆,又是扑通一声跪下,“大人,求大人开恩,带民妇走吧。”
顾却月本是要走,见妇人如此,重新坐定于苇席,她在进出台狱多年,不敢说心硬,但绝不是意气用事之人。
“法不容情,当众行刺,如果不拿他,岂不人人效仿。”
嘴上虽如此说,但顾却月并没有起身,仍是坐在苇席上。
“大人,铁头他爹上山采药摔了腿,日日要靠汤药”,妇人抹了一把泪,“郎中的药,太贵,幸亏我家就是采药人,全靠铁头上山采药回来。”
“他性子急,知道您让我们搬走,水一漫上来药草就没了,所以……”
“您把我带走,铁头是采药的好手,不管草药长在悬崖上还是长在石缝里,他总能摘下来。他带着他爹,还能下田,还能到码头上做苦力,总能过活。”
顾却月盯着妇人看,方才实在是痛狠了,连着头脑混沌起来,这会儿逐渐冷静下来。
陆钦或是她想将葛铁头带走,除了要杀一儆百,更重要的是要知道有无朋党,有无指使。
顾却月踱步至她跟前,用未伤的右手捏起妇人下巴。
“抬起头来”,她命令道。
妇人抬起头,但并不敢直视顾却月,仍是低垂着眼。
顾却月见过很多人的眼睛,或纯粹,或伪饰,或狠厉,或柔弱,她能看得出妇人说的是实话,一如当年在台狱里知道案犯撒了谎。
“起身”,她道,声音仍旧是冷冰冰的,听着叫人战栗。
屋外,陆钦正趴在门板上听里面动静,门一下打开,顾却月冷着脸往外冲,二人差点撞上。
陆钦连忙解释,“我是怕万一……”
“知道”,顾却月这会儿倒是不一口一个下官,一口一个大人的了,直截了当问,“身上可有银子?”
“有,元九”,他喊道。
元九离得远,正凶神恶煞的对葛铁头比划剪子,恨不得就地正法。
听到陆钦叫他,丢了剪刀一溜烟儿跑过去。
“少爷,要走了吗?”
陆钦不答话,一把将他腰间的荷包扯下,整个递给顾却月。
荷包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装了不少银子,顾却月解开束口绳绦,从里面取了二两银子,想了一下觉得不够,又抓出一把铜板,约摸凑够三两银子。
转身放到屋里四方桌上。
三两银子,吃汤药吃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足够用到腿疾痊愈。
银钱落在朽了一半的桌面上声音有些闷闷的,妇人不敢起身,更不敢抬头看。
顾却月不与她多说,扭头便走。
走到石阶处,她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的葛铁头,道:“放人”。
差役不敢相信耳朵听到了什么,“大人,他……”
“还要本官再说一遍?”
“不敢不敢”,差役边说边解绳子。
因出了这档子事,顾却月一行人没能在天黑前赶到下一村。
加之顾却月伤口已经处理过,现下看来并无大碍,回城少说要耽误半日功夫,索性找了郊野的客舍随便住下。
简单吃过晚饭,略在饭桌旁坐了一会儿,大家各自回房。
天没完全黑下来,陆钦靠在窗边远眺,旁的不说,景色甚好。
天边是是渐变的灰墨色,像谁在宣纸上洇开一笔极淡的墨。山峦层层渐进,轮廓逐渐清晰。
目光顺山势往下,越过在暮色里失了颜色的田垄,暖光摇曳处,柴扉轻启,佳人拾裙。
是顾却月。
顾却月一出门,往前走两步随便找了棵树,伸手握拳就要打,谁知动作太大,牵着左肩的伤口,叫她翻牙咧嘴的倒吸一口凉气。
手不行,便改用脚。
她心下不愤,莫说什么官家不官家的,就是换作任何一个百姓,平白无故挨上一剪子,就算不告到官府判他个持械斗殴,私下协商赔偿总是要有的,药银,误工银怎么也得赔个几百文吧。
怎的明明她才是受害者,不光放了人,没要赔偿,更重要的是还留了三两银子。
这叫怎么回事?
越想越气,脚下动作越来越重,左一脚右一脚踢得起劲儿。
“你这小娘子,这树来开春要结果子的”,路过老伯道,“你这么对它,可没有好果子吃。”
顾却月抬头看看树梢,这明明是棵榆树,结哪门子果。
并不理老人家便要再踢。
老人家见顾却月不走,不依不饶在旁边念叨。
顾却月没办法,假装走开,实则跑到林子里。
林子里别的没有,就是树多,随便找一棵又粗又壮的,不会被轻易踢死的,又开始踢踢打打。
等踢打累了,转身往树上一靠。
定睛一看,两步远的树后竟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