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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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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却月这一觉睡得深沉,她向来眠浅,多年不曾做如此真实的梦。
梦里,扎着双丫髻的女孩爬到树上摘桑葚,忽而天旋地转,不知从哪里来的大水将树根连根拔起,女孩死死攥住树枝,想呼喊爹娘,却被猛灌几口水,沉入水底。
醒来,竟是倒在一张冰冷的榻上,窗外正扑簌簌落着雪,雪积院中,近乎没过门槛。
江南从未有这么大的雪,光是看着就觉得彻骨,她不知身在何方,但并不觉得陌生,昏昏沉沉的喝了一口桌上冷了的水,回到榻上,替自己掖好薄被。
冷,顾却月想拽拽被子,伸手一捞,并无被衾,腕子搭在什么东西上,似是榻沿。
树下,陆钦以为顾却月要醒了,僵硬着半边身子不敢动。等了片刻,见她没动静,小心捏着顾却月腕子将她的手放回去。
隔着衣衫,陆钦并未察觉什么异样,将她手搭在她的腿上时,手一碰到衣料,像是荷叶上的露珠一般无力滑下来。
陆钦再放,上半身稍有移动,原本靠的稳当的顾却月竟直接顺着他的肩头滑下来,整个倾倒在他怀里。
陆钦心又一惊,这十分不合矩了。
陆钦虽知四下无人,但还是左右看了看,托着顾却月后脑把她扶起来。
掌心传来的并不是温热,而是滚烫,即便隔着发髻都能清晰传递出来。
陆钦不大确定,又用手背轻轻碰了下顾却月手背,却是冰凉。
他不再管那许多,直接探上她额头。
是了,的确是高热。
沈拓与一众医官到白沙湾的时候,正见一浅绯官袍抱着另一深绿官袍火急火燎的从后山上下来,边跑边冲医官这边大喊,“来个医官。”
正与州府交接的谭谦回头望去,大惊失色,拎起药箱冲进一顶小帐子。
沈拓一瞧,便大概知晓,迅速穿戴好面衣跟进去。
小帐子里里外外围满了医官,榻上昏睡一人,沈拓隔得远瞧不真切,只见几位医官
翻检其双目,轮番号脉后问立在一旁的人,“何时发热?”
何时?
陆钦想了一下,“大概,两个时辰前吧。”
“她这是,染上疫症了?”
谭谦摇摇头,“不好说。”
“怎么就不好说?”陆钦心急,语气有些冲。
“夜半起病,脉象虚浮,像;但起病即至高热,不像。”
几位医官围在一起看了又看,低声商议几句。最终谭谦小声问:“顾大人身上可是有伤?”
“伤?”
“有伤。”
“伤在左肩,被人用剪刀刺伤。”
“伤后处理过,应该没有大碍吧?”
谭谦松下一口气,“无碍的,只是近几日忧劳过度,又吹了冷风,稍后下官给大人扎几针,转醒吃几服退热的草药便可。”
“有劳医官”,陆钦退出屏风,在屏风外寻了张凳子坐下,小凳前的书案上、地上都是散乱的手书。
看的出来,手书主人急切的想从纸墨中找到破局之法。
隔着一道屏风,方才谭谦下的针起了作用,顾却月浑身被汗水湿透,中衣粘滞在身上,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陆钦不知顾却月已经转醒,将不小心碰到地上的揉成一团的草纸捡起,草纸上工整写着“新旧河道应对春汛协防策”几个字,其下皆是空白。
看来,尚无应对之策。
他叹了一口气,紧接着就笑了。
草纸背面,画了一只螭蠡兽。
相传螭蠡兽安定波涛,震慑水怪,是护佑澧水安澜的瑞兽。
纸上螭蠡兽头似幼虎,圆润饱满,耳短而圆,四肢短粗稳健,有条长尾巴但并非虎尾,而是鱼尾,通身胖乎乎的,憨态可掬,像只猫儿。
陆钦回头看一眼,被衾下一抹深绿未被收拢,耷拉了一半在榻沿。
他起身去掖被角,没到屏风前又退回去——帐子内就他一人,不好再近前。
他坐回去,想了一下,提笔在揉皱的废纸上,在螭蠡兽旁,画下另一只螭蠡兽。
看的出来,陆钦同顾却月一样不善丹青,纸上又多出一只胖猫儿。
太阳升起来,案上烛台光辉暗淡不少。
陆钦吹了灯,灯芯白烟袅袅,散发出一种奇特、干燥,带着暖意的焦糊气。
灯下,陆钦问自己,谁都会被她吸引的吧。
那么有生命力,那么率真,又那么坚韧的人。
原来这便是情难自禁,是动用所有理智都没法压下去的。
这一刻,从不怀疑自己的陆钦为他每一个顾虑找好了令人心虚的借口。
感情与前程怎就相悖?
陛下与尚书令,自起事起便心意相同,耽搁什么了吗?
不会误她前程的。
至于身不由己的战事,这怎能说得好,算无遗策的将军第一次怀疑起他自己。
不知怎的,陆钦的的心忽然乱跳起来。
总要知道他怎么想的吧,陆钦心道,暗自下定决心,等顾却月醒了就问她。
该怎么问呢?
陆钦一时犯了难,脸上的笑凝滞起来。
正思索着,有医官进来送药,托着托盘绕到屏风后。
将托盘放在小几上竟还不退下,替顾却月收拢衣袍,掖好被角,直接坐在塌边。
陆钦背对屏风,过了半晌没听见医官退出去声音,回头一看,那人竟坐在塌边。
成何体统!
陆钦快步走到屏风后喝到:“有没有规矩。”
沈拓轻握住顾却月的手,旁若无人道:“她是我聘妻。”
轰隆一声,青天白日的陆钦头顶竟滚起惊雷。
“放肆!”
顾却月本就醒了,觉得乏累闭目养神,陆钦这一吼彻底唤醒了她。
只见她缓缓睁开双眼,撑着身子坐起来。低垂着眼眸适应了一会儿,在看到榻上坐的人时瞳仁一下子亮起来。
陆钦疑惑看看顾却月,又疑惑看看昨日刚来的医官,还真是认识?
“介然?”
大梦初醒,神志仍在梦中。
“是我”,沈拓往前挪一步,坐的更近些一把抱住混沌的顾却月,“是我。”
他紧紧拥着顾却月,将她昏昏沉沉的脑袋按在怀里,顾却月亦后知后觉的虚环住他腰间。
陆钦难以置信的唏嘘出声,无人理会。
片刻后,顾却月眉头微颦,陆钦站于沈拓身后,紧忙出声,“别,别这么抱,她身上有伤。”
陆钦走到他跟前,沈拓才发现帐子里那个人还没走,松开顾却月,“他是?”
顾却月揉着肩膀,她也是刚看见陆钦。
“他是……”
“我是顾水丞……同僚。”
……
一大早,元九找不到陆钦,在营地晃悠一大圈,见陆钦从顾却月帐子里出来,忙不迭上前,“少爷您怎么在这儿?”
陆钦脸色黑得很,就连元九多嘴都未怪罪。
元九噤声,不敢再说话。
果不其然,有人要倒霉了。
“顾水丞是谁负责调查?传信出去,打二十板子。”
“如此重要的人查不出来,要他有何用。”
元九摸不着头脑,什么重要的人?
屋内,沈拓抓起顾却月腕子,“你有伤?怎么伤的?可要紧?”
“不要紧,早都快好了”,说着她活动活动左臂,“你看,这样一点不疼。”
沈拓扶顾却月躺下,“快别说话。”
他搭上顾却月腕子,脉律细速,是心力损耗,长久积劳之症。
顾却月躺在榻上看着沈拓为她诊脉,眼前人的眉眼逐渐与记忆中的少年郎重合。
扪心自问,较之重逢的欢喜,更多的是陌生。
沈家祖上做药材生意,到了沈拓父辈生意已经在永长县数一数二。
但沈家发迹是晚些时候的事,早年沈父曾背着药筐四处收药,不甚在山中跌伤,幸得顾父搭救,二人引为知己。
把酒言欢间定了桩亲事,便是顾家女与沈家子的娃娃亲。
刚开始两家逢年过节有来有往,的确是做了两年儿女亲家。
变故发生在深县洪水过后,顾却月双亲罹难,被安置到善堂,沈拓祖母与母亲到善堂看过小却月一回,再不出现。
倒是沈拓常来,有时候带本小人书,有时候从怀里掏出碎了半边的糖糕。
毋庸置疑,小人书和糕点,包括带它们来的的人,是顾却月苦闷生活里的一束光。
再后来,顾却月长到十五岁,按规矩不能再留在善堂,于是用这些年抄书的银子在西三巷附近买了间草屋。
草屋主人故去多年,其侄儿不曾修缮,又觉得荒废了可惜,让顾却月捡了个便宜。
银钱换了草屋,请不起泥瓦匠,沈拓帮着顾却月将内外都加固一遍,熬过江南第一个雨季。
当时,小却月是真的把沈拓当作郎君。
可不谙世事的她怎会知道姻缘不光是两个人你情我愿的事,更要讲究门当户对。
沈家嫌弃顾却月是孤女,又不直接了当悔婚,但态度冷淡,话里话外刺挠人。
深思熟虑后,顾却月找上门去。
她深知自己不是摆在药架上待价而沽,在别人的打量与权衡中等待命运裁决的药材。
她是黄柏,是杜仲,是深山里未经斧钺的参天木。
于是主动退还庚帖与婚书,在一个月明风清的晚上,在她最熟悉的江边,将昔日所作闺阁词句,女红图样尽数抛之于断峰江。
江水为镜,明月为灯,她对着滔滔不绝的江水起誓。自断红装,摒决钗裙,不傍高户,不倚朱门,自今而后,行丈夫志。
沈拓知道后与家里闹了几回,一度被家里断了花用,胳膊到底拧不过大腿,最终背着行囊离家,决心不靠沈家,为自己与顾却月挣出片天地。
自此一别五载,不曾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