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他，他们》萧君城

80、第八十章 九七四根断肠针

　　她此生唯一憾事，便是未能亲眼见雷木林金榜题名、高中状元，身披红绸、跨马游街，接受满城喝彩。
　　俊朗的脸庞表露着笑意，这是他人生中最意气风发的时刻。
　　朦胧间，一道清光猝然刺破晦暗，她吃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尚未看清来人，缚在身上的重压便骤然卸去。
　　抬眸望去，悬在心口的巨石终于落地——雷木林，终究还是赶来了。
　　他快步上前，脱下外袍，小心翼翼地将她遍体鳞伤的身子紧紧裹住，动作轻得仿佛森青草是一件瓷器一碰就会碎。
　　迟了一步的孟尝赶到，望见森青草惨不忍睹的模样，倒抽一口冷气。他连忙上前，解开她四肢紧锁的铁链，那一道道深嵌皮肉、触目惊心的勒痕，无声诉说着她方才承受的炼狱之苦。随行衙役不敢耽搁，当即上前将安王死死拿下。
　　“我来晚了……”雷木林的声音止不住地发颤，眼底翻涌着心疼与悔恨。
　　森青草拼尽全身力气，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气若游丝：“不晚，你来的刚刚好。”
　　剧痛席卷全身，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雷木林心如刀绞，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刚转身走到门口，便与匆匆赶来的萧家三子撞了个正着。三人见此惨状，脸色骤沉，眼底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萧始一把拉住雷木林，语气急促：“快带她回去！立刻止血！这里交给我们！”
　　萧为与萧蓝缓步走向瘫倒在地的安王，目光冷冽如刀，仿佛在看一具将死之人。安王早已被雷木林一脚踹得站不起身，此刻被二人冰冷的视线锁定，只觉汗毛倒竖，魂飞魄散。
　　一名衙役壮着胆子上前阻拦：“二位公子，安王乃是皇亲国戚，万万不可……”
　　话音未落，安王便被毫不留情地甩到一旁。说话之人也不敢再说话，悄悄退到一旁，反正打人的也不是他，怎么都不会怪到他头上。
　　最终的结果可想而知，安王是被人抬出山庄的。他身上不见半分外伤，却也无法站立，下身渗出的刺目血迹，昭示着他此生再无生育之能。
　　事后有人问起，衙役们竟统一口径，称安王是在拒捕逃窜时不慎摔伤。
　　此事虽闹得声势浩大，在京城之中却并未掀起多少波澜，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下，这先不提。
　　另一边，森青草伤势极重，双臂两道刀伤深可见骨，皮肉外翻，惨白的骨茬裸露在外，触目惊心。她面色惨白如纸，与满床猩红的血迹形成刺眼的对比。脖颈间清晰的指印、遍布全身的鞭痕，更是让人不忍直视——安王所用的鞭子乃是特制，鞭身编织着无数细如牛毛的钢针，每一鞭落下，便有成百上千根针狠狠扎入皮肉，痛彻骨髓。
　　房温暖跪伏在床尾，一边为她更换衣物，一边泣不成声。即便萧始已在竭力用药止血，鲜红的血液仍迅速浸透药粉，晕开一片刺目的红。雷木林僵立在旁，手足无措，满心都是对自己无能的厌恶与痛恨。
　　房中长闻讯匆匆赶来，望见森青草满身疮痍，心疼得浑身发颤，几欲落泪。
　　屋内人越聚越多，可处理伤口必须褪去衣物，这般情形，实在不宜众人在场。
　　萧始当即沉声道：“除房姑娘留下照料，其余人全部出去！”
　　萧为、萧蓝率先转身离去，萧为顺手拉走了僵在原地、半步不肯挪的雷木林，其余人也纷纷依言退出。
　　房门紧闭，萧始伸手去解森青草的衣带，房温暖急忙上前阻拦，声音带着哭腔：“你要做什么？”
　　“治伤。”
　　“你是男子！这般行事，若是传了出去，小草的清白该如何是好！”房温暖满心都是为森青草的名声考量。
　　萧始抬眸，语气冷而坚定：“是虚无的清白重要，还是她的性命重要？更何况，今日之事一旦传开，所谓名声，还重要吗？”
　　房温暖一怔，缓缓松开了手。是啊，她被掳走折磨，即便什么都未发生，世人闲言碎语也足以将她吞没，清白二字，早已轻如鸿毛。
　　屋外，四人焦灼地等候着。萧为看向雷木林，沉声道：“既然已经惊动官府，后续务必盯紧，定要将安王的罪名坐实，让他血债血偿。”
　　雷木林重重颔首，指节攥得发白，眼底是淬了血的狠厉。
　　萧蓝一动不动地望着紧闭的房门，神色自责。萧为拍了拍他的肩，轻声安慰：“别太自责，萧始医术精湛，定能救回她。谁也不曾料到，她竟会以自身为饵。”
　　萧蓝声音低沉，满是愧疚：“若我不曾离开，她便不必受这炼狱之苦。”
　　“好了，她最不喜你这般钻牛角尖了。”
　　半个时辰后，房门轻启，房温暖捧着一方素帕走了出来。众人围上前一看，齐齐倒抽一口冷气——帕中密密麻麻，全是染血的细针。
　　房温暖泣不成声：“这……这是从小草身上取出来的，我数过，一共九百七十四根……她到底受了多大的罪啊……”
　　房中长连忙上前将她揽入怀中安抚，房温暖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雷木林接过那方帕子，指尖微颤，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
　　又过半个时辰，屋内终于传来萧始疲惫的声音：“进来吧。”
　　雷木林第一个冲了进去。
　　森青草依旧昏迷不醒，他想去握一握她的手，却又不敢轻举妄动，生怕稍稍用力，便会扯动她的伤口，平添一分痛楚。
　　萧始擦去额角的冷汗，萧为急忙上前：“如何？”
　　“性命暂且保住了。她伤势极重，外伤遍布，内里更遭重创，伤及脏腑。休养几日，应当便能醒转。”
　　雷木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稍稍落地，喃喃自语：“幸好……幸好……”
　　幸好她还活着，否则，他也再无活下去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