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炎】死生师友》金孚梁

5、放手

　　天亮了。

　　太阳从偷情的人心里攫取温度，把他们的心挖空之后，扭头就洋洋洒洒地抛在地上，把人的外皮晒暖了，剩下成了空壳的内里，一点一点冰冷下去。

　　于是在阳光下，两人又做回了师徒。

　　风闲看了一眼药尘身上新换的黑色衣服，皱紧眉毛，“尘哥，平时没见你穿过深颜色的衣服，你不一贯只喜欢穿浅色的。”

　　药尘脑子里浮现昨天夜里自己身上的衣服被萧炎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的场景，耳尖一红，不动声色地提了提衣领，语气不咸不淡道，“偶尔换换风格，不好吗？”

　　风闲狐疑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刚想再说些什么，就看到朝他走来的萧炎穿着同一种黑红配色的衣服。

　　不对劲，风闲心想，仔细看看，药尘身上的衣服尺寸似乎比平日里更宽一些，腰身的衣褶因为不那么合身堆叠在腰封里，裤脚处也略显松垮。

　　药尘看见来人，又不自觉地拉了拉衣领。

　　风闲看看萧炎，又看看药尘脖子上若隐若现的红痕，突然像是冷不丁被路边草丛里冲出来的一只野狗咬了一口，说不清自己的注意力是被咬到的感觉分走，还是被突然出现的野狗夺去，大脑里人狗混战时嘴中不忘喃喃，“尘啊...你...你们...昨晚...”

　　“老师昨夜喝多了，衣服脏了，出门没有带换洗的，暂时穿一下弟子的衣服。"萧炎打断他的话，一脸坦诚。

　　风闲恍惚着，似乎是信了，又似乎不相信。

　　“啊，这样啊，”风闲笑了笑，心里在根据萧炎说话的语气揣测这师徒俩现在的状态，看样子，是已经和好了，于是开口说道。

　　“小家伙，回星陨阁住两天吧，有段日子没回去了，对付魂殿的事再紧迫，也总该歇两日，何况天府的联军还有我们这些老家伙顶着呢。你老师也想你......”

　　萧炎的眼睛随着风闲的话头转向药尘，在那里他没有看到他想要的东西，在一瞬间无声的试探里萧炎又一次空手而归。

　　倘若萧炎没那么聪敏，或者少一点清醒，他也许早就冲上去死乞白赖地缠着老师不放，用他二十年时间从斗者走到半步斗帝的毅力，也许真的会换来老师对他心软，然后用实力把悠悠众口堵上，让世俗和伦理都不敢说出一个不字。

　　但萧炎始终是萧炎，他太聪明了，也太痴傻。

　　“风老，大战在即，小子还要赶往古族，就不随你们回去了，风老，...老师，你们多珍重。”萧炎微微弯腰，恭敬地说道。

　　药尘躲开了萧炎直视而来的目光，也没有开口挽留，他想他应该和以前每一次分开的时候一样，很自然地伸出手，在萧炎的肩头拍一拍，然后说，“小家伙，去吧，为师等你回来。”

　　但是手伸到一半，萧炎退后了一小步，很微妙地躲开了这次触碰，恭谨又疏离，药尘改为摆了摆手，“去吧，你一向有自己的主意，后方有为师在，你且放心。”

　　风闲站在一旁，敏锐地捕捉到气氛里一丝不对劲，心里犯嘀咕，明明两个人的相处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什么时候和好的，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风闲不由地多看了萧炎两眼。

　　萧炎没说话，只是微垂了眼眸，掩藏住了眼神中那一抹黯然，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又是那个沉稳、坚定不移、气宇轩昂的他。

　　“那...老夫与你老师，我们先走一步？”

　　“好。”

　　......

　　都说要走，但谁也没有动。药尘站着不动、萧炎站着不动、风闲也只能跟着站着不动。不过谁也没有再留一会的打算。

　　时间在风闲那一秒一秒地爬，却在萧炎和药尘的无言中停滞了。

　　终于，风闲忍不住打破沉默，轻咳了一声，”尘哥，我在前面等你。”“小炎子，你有什么话就对你师父说吧，他其实还是舍不得你。”说完，就把空间也让给了两人。

　　风闲走了，萧炎反而不自在起来，浑身都有点紧绷，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就是不敢看向药尘。

　　“老师，弟子...走了，您多珍重。”最后，萧炎憋出一句话来，说出口才想起来这话刚才就已经说过了。

　　只是临别的时候，除了珍重还是珍重，因为我知道这世上再没有谁会像我这样待您珍之重之，所以如果我不在，只有请您珍重自身。

　　药尘叹了口气，对他招了一下手，“过来。”

　　萧炎走近一步，在不近不远的地方停下，“老师...有什么吩咐？”

　　药尘看着两人之间大到可以容纳三个人的距离，嘴角溢出一丝苦笑，“站近些，为师又不会吃了你。”

　　萧炎听话地又凑上去一些，脚步很小心，似乎每走一步都是在脚下丈量分寸。

　　药尘从自己的纳戒里拿出一枚玉坠，低下头系在萧炎的腰带上，一圈一圈，绕得很慢，但很细致，缠绕处的挂绳排列整齐，没有一点参差。

　　“生辰礼，要平平安安的。”

　　萧炎看着那枚莹润通透的玉坠，才想起来，过几日就是自己的生辰了，原来老师一直替自己记着。

　　“去吧。”

　　两人一东，一西，在阳光下分别。